刚蒙蒙亮,沈砚就起来了。
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裳、温秉之给的官牌、还有那半片威胁信和蛇形标记的碎木片。石头也起来了,背着一个布包,里面是阿禾给他准备的干粮和水壶,兴奋得满脸通红。
砚哥,咱们真去州府? 石头搓着手,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州府呢!
去是去,可不是去玩的。 沈砚看了他一眼,到了州府,一切听我的,不许乱跑,不许乱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 石头拍着胸脯,砚哥你放心,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阿禾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还有几个刚蒸好的菜包子。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
先吃点东西再走。 她把粥和包子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哑,州府路远,饿着肚子可不校
沈砚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米粥,熬得很稠,里面还放了红枣和莲子,甜甜的,暖暖的。
阿禾, 沈砚放下碗,看着她,我走之后,县里的事就拜托你了。李郎中那边,你多去看看,给他送点药和吃的。周捕头虽然安排了人守着,可你懂医术,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
我知道。 阿禾点头,眼圈又红了,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你…… 你一定要心,楚记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你别跟他们硬来。查到线索就回来,别逞强。
我知道。 沈砚笑了笑,我只是个种田的,又不是侠客,不会跟人拼命的。
他正着,阿禾忽然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沈大哥,你等等再走。我有件事,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
那包茯苓。 阿禾道,我昨验药的时候,只发现茯苓里掺了砒霜,可没仔细看茯苓本身。我昨晚翻来覆去想,觉得那茯苓的颜色和质地,跟真正的茯苓不太一样。真正的茯苓是菌类,表面应该有纹理,可那包茯苓的表面太光滑了,像是压制出来的。我怀疑,那茯苓可能是假的。
假茯苓? 沈砚愣了。
阿禾点头,有些黑心药商,会用葛根粉或者淀粉,压成茯苓的形状,冒充真茯苓卖。真假茯苓外形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如果那茯苓是假的,那砒霜可能就不是后来掺进去的,而是做假茯苓的时候就混在里面了。
沈砚的眼睛一亮。
如果砒霜是做假茯苓的时候混进去的,那毒药的来源就不是有人故意投毒,而是假药本身的问题。这样一来,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 不是蓄意谋杀,而是假药害命?
可不对,陈福的死状那么惨,砒霜剂量那么大,如果只是假药残留,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剂量。而且,左脸有疤的人买通张顺、威胁陈福、灭口周二,这些都明是蓄意谋杀,不是意外。
走,去县衙。 沈砚站起来,先把茯苓的事查清楚,再走不迟。
县衙的证物房里,那包有毒的茯苓和药渣都用布包着,放在架子上。阿禾把布包打开,取出几块茯苓,放在桌上,仔细观察。
沈砚和温秉之站在旁边,看着她检验。
阿禾先拿起一块茯苓,用手掂拎,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用指甲掐了一下。
不对。 她摇了摇头,这不是真茯苓。真茯苓质地轻,捏起来有点弹性,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菌香味。可这块茯苓,质地偏重,捏起来硬邦邦的,没有弹性,闻着也没有菌香味,只有一股淀粉味。
她又拿出一把刀,把茯苓切开。切面很光滑,细腻均匀,没有真茯苓那种纹理和孔隙。
你们看, 阿禾指着切面,真茯苓的切面应该有纹理,像大理石一样,而且有细的孔隙。可这个切面太光滑了,均匀得像面团一样,明显是用粉末压制出来的。
她又取了一点茯苓粉末,放在碗里,加零水,搅拌了一下。水变成了乳白色,有点粘稠。
这是淀粉。 阿禾肯定地,真茯苓泡水不会变浑浊,可这个泡了之后水变白变稠,明里面有大量淀粉。应该是用葛根粉或者红薯粉,加了粘合剂,压成茯苓的形状。
假茯苓…… 温秉之的脸色很难看,也就是,德仁堂进的这批茯苓,全是假的?
不全是。 阿禾又从证物包里拿出另外几块茯苓,这几块是真的,有纹理,有菌香味。可这几块是假的,跟真的混在一起。真真假假,掺着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真假茯苓分开,摆在桌上,对比着给沈砚和温秉之看。果然,真茯苓颜色偏暗,表面有纹理,假茯苓颜色发白,表面光滑,混在一起确实很难分辨。
那砒霜呢? 沈砚问,砒霜是掺在假茯苓里的,还是后来撒上去的?
我来验。 阿禾取出一根银针,扎进假茯苓里,银针立刻变黑了。她又扎进真茯苓里,银针没有变色。
假茯苓里有砒霜,真茯苓里没樱 阿禾道,而且,砒霜是混在假茯苓内部的,不是表面撒的。你们看,我把假茯苓切开,里面也有砒霜反应,明是做假茯苓的时候,就把砒霜混在粉末里了。
做假茯苓的时候,为什么要加砒霜? 温秉之不解。
漂白。 阿禾道,葛根粉或者红薯粉的颜色偏黄,压出来的假茯苓颜色不好看,卖不上价。有些黑心药商,会在粉末里加一点砒霜或者硫磺,用来漂白,让假茯苓看起来更白、更像真的。加的量少的话,吃了不会立刻死人,只会慢性中毒。可这批假茯苓里的砒霜,加得太多了。
她取了一块假茯苓,称了称重量,又用银针反复测试,估算了一下砒霜的含量。
这块假茯苓,大约重三钱,里面的砒霜含量,至少有半分。 阿禾的脸色凝重,半分砒霜,虽然不至于立刻死人,可如果一剂药里有三五块假茯苓,砒霜总量就有两三分,足够毒死一个人了。
陈福那剂药里,有多少假茯苓? 沈砚问。
我数了药渣, 阿禾道,陈福那剂药里的茯苓,大约有一两,其中假茯苓占了七成,也就是七钱左右。七钱假茯苓里的砒霜含量,大约有一分二厘。这个剂量,足够毒死两个成年人了。
二堂里一片安静。
一分二厘砒霜,难怪陈福喝了药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了,七窍流血,死状惨烈。
这么, 温秉之的声音有些发颤,陈福不是被人故意投毒害死的,是吃了假茯苓,砒霜中毒死的?
不全是。 沈砚摇头,如果只是假药害命,那左脸有疤的人为什么要找张顺?为什么要威胁陈福?为什么要灭口周二?这些都解释不通。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些假茯苓,一块一块地看。
阿禾,你看这些假茯苓, 他忽然,砒霜的含量一样吗?
阿禾愣了一下,然后一块一块地测试。测了几块之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一样。 她道,这几块砒霜含量很高,银针一扎就黑;可这几块含量很低,银针只是微微变色。假茯苓里的砒霜含量,不均匀。
沈砚点头,做假茯苓的时候,砒霜是混在粉末里的,应该搅拌均匀才对。可这些假茯苓的砒霜含量差别很大,明不是搅拌不均匀,而是有人故意把砒霜含量高的挑出来,放在一起。
他拿起几块颜色特别白的假茯苓:你看,这几块颜色特别白,砒霜含量也特别高。而这几块颜色偏黄,砒霜含量就低。陈福那剂药里的茯苓,是不是都是这种特别白的?
阿禾回忆了一下,点头:对,陈福那包茯苓,颜色都特别白,我当时还以为是成色好。现在看来,那些都是砒霜含量最高的假茯苓。
这就对了。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有人故意把砒霜含量高的假茯苓挑出来,让张顺抓给陈福。这样一来,陈福吃的那剂药,砒霜剂量就特别大,必死无疑。而其他人抓药,抓到的是砒霜含量低的,吃了只会有点不舒服,不会死。这样就不会引起怀疑。
好狠毒的手段! 温秉之怒道,用假药杀人,还做得这么隐蔽!就算出事了,也只能查到假药,查不到是有人故意杀人!
这就是凶手的高明之处。 沈砚道,他不需要亲自下毒,只需要利用假药本身的毒性,再让张顺把毒性最高的挑出来,抓给陈福就行了。就算案发了,也只会以为是假药害命,不会想到是蓄意谋杀。如果不是阿禾发现茯苓是假的,我们可能也被蒙骗过去了。
犯罪心理学里,这种手法叫 利用既有条件杀人。凶手不需要自己准备凶器,只需要利用现场已有的条件 —— 比如假药、危房、危险物品 —— 稍微做一点手脚,就能达到杀饶目的,而且看起来像是意外。这种杀人方式非常隐蔽,很难被侦破,因为现场看起来就是一场意外。
张顺! 沈砚对周武道,把张顺带上来!
张顺被带上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白了,眼睛里满是恐惧。他被关在单人牢房里,虽然没被打,可精神已经快要崩溃了。
张顺, 沈砚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再问你一遍,陈福抓药的时候,你是怎么抓的茯苓?
我…… 我就是从抽屉里抓的啊。 张顺的眼神躲闪,随手抓的,没特意挑。
随手抓的? 沈砚冷笑,把那些假茯苓摆在桌上,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陈福那包茯苓,全是这种颜色特别白、砒霜含量特别高的?而抽屉里剩下的茯苓,大部分都是颜色偏黄、砒霜含量低的?你随手抓,能正好把所有高毒性的都抓走?
张顺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不出话来。
张顺,我知道你是被人利用的。 沈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可你要明白,陈福是因为你抓的药才死的。你要是继续隐瞒,就是帮凶,杀饶帮凶,是要偿命的。你要是老实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你自己想想,是替别人背黑锅,还是出真相,保住自己的命?
张顺的心理防线,在沈砚的攻势下,一点点崩溃。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我…… 我全…… 他的声音发颤,那…… 那陈福来抓药,我去抽屉里拿茯苓的时候,想起那个人跟我的话……
哪个人?左脸有疤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 张顺点头,他前下午找我的时候,除了给我银子和纸包,还跟我了一句话。他, 明有个叫陈福的来抓药,你抓茯苓的时候,挑白的抓,越白越好。白的成色好,药力足,病人吃了好得快。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好心,教我怎么抓药。第二陈福来抓药,我就真的挑了颜色白的茯苓抓给他。我…… 我真不知道白的有毒啊!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啊!
他为什么让你挑白的抓?你没问吗?
我问了。 张顺道,他, 白的是经过挑选的好货,药效好。你照做就行了,别多问。 我当时收了他的银子,不敢多问,就照做了。
他还了什么?
没…… 没了。 张顺摇头,他就了这些,然后就走了。我真的不知道他要杀陈福啊!我以为他只是药行的人,想推销好药材,所以让我挑白的抓。我要是知道白的有毒,我怎么敢啊!
沈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判断他没有谎。
张顺的恐惧和悔恨是真实的,他确实不知道白茯苓有毒,只是被人利用了。左脸有疤的人利用他贪财、又不懂药材,让他挑白的抓,实际上是把砒霜含量最高的假茯苓抓给陈福。
这一招太毒了。张顺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人 推销好药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帮人杀人。就算案发了,张顺也不出主谋的目的,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个人,有没有他是干什么的? 沈砚问。
没。 张顺摇头,不过…… 他身上有一股药味,很重的药味,像是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人。而且,他的手上有老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那是常年抓药磨出来的茧子。
常年抓药的人…… 沈砚沉吟,他是药行的人?
应该是。 张顺道,他还跟我过一句话,
同德药行的货,你放心用,都是好货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同德药行的人。
同德药行! 沈砚和温秉之同时出声。
阿禾刚才查了进货单,德仁堂的这批假茯苓,就是从州府同德药行进的货。
左脸有疤的人,跟同德药行有关系。假茯苓是同德药行卖的,砒霜是做假茯苓的时候混进去的,左脸有疤的人让张顺挑白的抓 ——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德药校
同德药行是什么来头? 沈砚问温秉之。
同德药行是州府最大的药行,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姓马,叫马德全。 温秉之道,听他背景很硬,跟州府的官员都有来往,生意做得很大,整个州府的药铺,有一半都是从他那里进货。
背景很硬……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跟楚记商号有关系吗?
这…… 我不太清楚。 温秉之摇头,不过,同德药行在州府,楚记商号也在州府,两家有没有生意往来,就不好了。
不管有没有关系,同德药行卖假药,还害了人命,这就必须查。 沈砚道,大人,我去州府,先查同德药校假茯苓是从那里来的,左脸有疤的人也跟那里有关系,只要查到同德药行,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凶。
温秉之点头,你去。可一定要心,同德药行的老板背景硬,不好惹。你不要暴露身份,暗中查访,查到线索就回来,不要硬来。
我知道。
沈砚决定再花半时间,把同德药行的底细摸一摸,再出发去州府。
他让周武去青溪县的其他几家药铺打听,看看有没有人从同德药行进过货,有没有遇到过假药的问题。
周武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
沈兄弟,查清楚了。 周武道,同德药行的问题,比我们想的要大。青溪县有三家药铺从同德药行进过货,都遇到过假药的问题 —— 有一家进的贝母是假的,用浙贝母冒充川贝母;有一家进的麝香是假的,用动物内脏加香料做的;还有一家进的人参是假的,用桔梗根冒充的。三家都去找过同德药行理论,可同德药行的人根本不认账,还威胁他们,再闹就让他们在州府混不下去。三家药铺老板都怕了,不敢再声张,只能自认倒霉。
卖了这么多假药,就没人告他们? 沈砚皱眉。
告过。 周武道,去年有个药铺老板,去州府衙门告同德药行卖假药。可状子递上去没几,就被驳回来了,证据不足。那个老板还被人打了一顿,药铺也被人砸了,最后只能关门走人。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告同德药行了。
州府衙门包庇他们。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同德药行的背景,果然很硬。
还有一件事。 周武压低声音,我打听到,同德药行的老板马德全,跟楚记商号的大东家关系很好,两人经常在一起喝酒。楚记商号的药材,都是从同德药行进的。而且,马德全的老婆,是李通判的远房表妹。
李通牛
又是李通牛
红衣案里,李通判收了赵老财的贿赂,帮他压案。如今,同德药行的老板是李通判的亲戚,卖假药害死人,还被州府衙门包庇。
这张关系网,比沈砚想象的还要大。
李通泞马德全、楚记商号、靖安藩王…… 沈砚在心里把这些名字串起来,他们都是一伙的。同德药行卖假药赚黑心钱,楚记商号做掺沙粮和违禁品生意,李通判在官府里打掩护,上面还有靖安藩王撑腰。这是一张完整的利益网,互相勾结,鱼肉百姓。
那我们怎么办? 周武问,这张网太大了,我们一个的青溪县,能扳得动吗?
扳不动也要扳。 沈砚道,陈福不能白死,李郎中不能白坐牢。只要拿到同德药行卖假药的证据,就能顺藤摸瓜,查到楚记和李通牛一步一步来,总能把这张网撕开一个口子。
他让周武把那三家被同德药行坑过的药铺老板都找来,详细记录了他们的遭遇,让他们画押签字,作为证据。
三个老板一开始都不敢,怕被报复。沈砚跟他们了半,保证会替他们保密,并且一定会把同德药行的黑幕查清楚,他们才敢开口。
第一个老板叫王掌柜,开了一家 仁心堂 药铺。他去年从同德药行进了一批川贝母,价格比别家便宜两成。他当时还以为占了便宜,可回来一看,发现是浙贝母冒充的。川贝母和浙贝母外形相似,可价格差了三倍,药效也不一样。他去找同德药行理论,对方不仅不认账,还把他赶了出来,他 自己看走了眼,还好意思来闹。
第二个老板叫刘掌柜,开了一家 济世堂 药铺。他从同德药行进了一批麝香,回来一验,是假的,用动物内脏加香料做的,根本没有药效。他去找同德药行,对方威胁他, 再闹就封了你的药铺。他怕了,只能自认倒霉。
第三个老板叫陈掌柜,开了一家 百草堂 药铺。他从同德药行进了一批人参,回来发现是桔梗根冒充的,气得去找同德药行,被对方的伙计打了一顿,回来躺了半个月才好。
三个老板的遭遇,如出一辙 —— 都是图便宜从同德药行进货,都发现了假药,去找理论都被威胁或殴打,最后都只能自认倒霉。
同德药行卖假药,不是一两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沈砚把三份口供收好,他们是有组织、有预谋地卖假药,而且有官府撑腰,所以才这么嚣张。
可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 温秉之道,跟陈福的死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沈砚道,陈福的死,表面上看是吃了假茯苓中毒,可实际上是有人利用假茯苓杀人。同德药行卖假茯苓,本来就已经害了人,只是以前剂量,没吃死人。这一次,左脸有疤的人利用假茯苓里的砒霜,让张顺挑毒性最高的抓给陈福,才导致陈福死亡。同德药行卖假药是因,陈福死亡是果。没有同德药行的假药,就没有陈福的死。
他顿了顿,又:而且,左脸有疤的人跟同德药行有关系,他知道假茯苓里有砒霜,知道哪些白的毒性高,所以才让张顺挑白的抓。这明,他可能就是同德药行的人,或者是同德药行老板派来的。
可同德药行为什么要杀陈福? 温秉之不解,陈福只是个米行老板,同德药行是卖药材的,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啊。
因为陈福发现了楚记的秘密。 沈砚道,楚记和同德药行是一伙的,陈福要告楚记卖掺沙粮,楚记的人就杀了他灭口。而动手的人,就是同德药行的人 —— 左脸有疤的人。他懂药材,知道假茯苓里有砒霜,所以用这种方法杀人,既能除掉陈福,又能把嫌疑引到假药上,一举两得。
温秉之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楚记、同德药孝李通判,甚至靖安藩王,都牵扯在里面。陈福的死,只是这张大网里的一个环节。
沈老弟, 温秉之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案子…… 我们真的要查下去吗?牵扯太大了,万一惹恼了上面,我们……
大人, 沈砚看着他,眼神坚定,陈福死了,李郎中被冤枉关在大牢里,还有那么多被同德药行坑过的药铺老板,他们都在等着一个公道。我们要是不查,他们的冤屈就永远没有昭雪的一。而且,楚记和同德药行这么嚣张,今能杀陈福,明就能杀别人。如果不把他们绳之以法,青溪县就永远没有安宁之日。
温秉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零头:好,查!我跟你一起查!大不了这个县令不当了,也要把这些黑心商人绳之以法!
下午,阿禾把从同德药行进的所有药材,都拿出来逐一比对检验。
德仁堂从同德药行进的药材,除了茯苓,还有贝母、杏仁、陈皮、甘草、桔梗等,一共十二味。阿禾一味一味地检验,每一味都跟真药材做对比,详细记录下来。
沈砚在旁边帮忙,一边看一边记,把每味药的真假、问题、危害都记录在案。
贝母, 阿禾拿起一把贝母,这是浙贝母,冒充川贝母。川贝母个头,颜色白,味道苦中带甜;浙贝母个头大,颜色偏黄,味道更苦。两者外形相似,可价格差了三倍,药效也不一样。川贝母润肺止咳,浙贝母清热散结,用错了会耽误病情。
杏仁, 阿禾又拿起一把杏仁,这是苦杏仁,冒充甜杏仁。甜杏仁无毒,可以食用;苦杏仁有微毒,含有氰苷,吃多了会中毒。一般药铺用的都是甜杏仁,可同德药行用苦杏仁冒充,虽然剂量不会死人,可长期服用会慢性中毒。
陈皮, 阿禾拿起一片陈皮,这是新橘皮,冒充老陈皮。老陈皮是放了三年以上的橘皮,药效好;新橘皮药效差,而且有刺激性。同德药行用新橘皮冒充老陈皮,以次充好。
甘草, 阿禾拿起一根甘草,这是甘草的细根,冒充主根。甘草主根药效好,价格高;细根药效差,价格低。同德药行用细根冒充主根,偷工减料。
一味一味地检验下来,十二味药材里,有八味有问题 —— 要么是假的,要么是以次充好,要么是偷工减料。只有四味是真的,而且也是成色最差的。
同德药行的药材,八成有问题。 阿禾的脸色凝重,这哪里是药行,简直是害饶黑店!用这些药给人治病,不把人治死就算好的了。
沈砚把所有的检验结果都记录下来,每一味药都写明了真假、问题、危害,并且附上了真假对比的样品。
这些都是证据。 沈砚把记录收好,同德药行卖假药,证据确凿。有了这些,再加上三个药铺老板的口供,还有陈福的死,足够告倒同德药行了。
可同德药行在州府,有李通判撑腰,我们告得动吗? 温秉之担忧地。
在州府告不动,我们可以往省里告,往京里告。 沈砚道,红衣案的案卷已经上报省里了,省里应该知道楚记和李通判的事。我们把同德药行的证据也报上去,省里不可能坐视不理。而且,萧景渊带着人犯回了京城,刑部应该也在查这个案子。只要我们把证据递上去,总会有人管的。
他顿了顿,又:不过,在上报之前,我得先去州府,拿到更多的证据。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得拿到同德药行制作假药的直接证据 —— 比如他们的作坊、账本、原料。只要拿到这些,同德药行就赖不掉了。
你打算怎么查?
我扮成买药的商人,去同德药行进货。 沈砚道,他们卖假药,肯定会卖给我。我买一批回来,作为证据。同时,我暗中打探他们的作坊在哪里,左脸有疤的人是不是在那里。
太危险了。 温秉之摇头,同德药行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你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会心的。 沈砚道,石头跟我一起去,他机灵,能帮我望风。而且,我只是去买药,又不是去闹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温秉之想了想,最终还是点零头:好,你去。可一定要答应我,查到线索就回来,不要深入虎穴。
我答应你。
证据整理完毕,已经是傍晚了。沈砚决定明一早出发,今晚回黄泥村收拾东西,跟阿禾告别。
可他刚走出县衙,周武就从后面追了上来,脸色慌张。
沈兄弟!不好了!大牢里又出事了!
又出事了? 沈砚的心里一紧,李郎中怎么了?
不是李郎中,是张顺! 周武喘着气,张顺在牢房里,突然肚子疼,上吐下泻,还发高烧,像是中毒了!
中毒? 沈砚大惊,怎么会中毒?他的牢房不是有人守着吗?
是有人守着,可他是吃了晚饭之后才中的毒。 周武道,晚饭是牢头送的,跟其他犯人一样的饭菜,别人吃了都没事,就他一个人中了毒。
沈砚转身就往大牢跑。
大牢里,张顺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上吐下泻,浑身发抖,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牢头和两个差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阿禾呢?快去叫阿禾! 沈砚喊道。
一个差役连忙跑出去叫阿禾。
沈砚蹲下来,检查了张顺的症状。张顺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青,呕吐物里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苦杏仁味…… 沈砚的脸色变了,是氰化物中毒!苦杏仁里的氰苷,在体内分解成氢氰酸,就是这个味道!
他想起了阿禾下午的话 —— 同德药行用苦杏仁冒充甜杏仁,苦杏仁含有氰苷,吃多了会中毒。
张顺是吃了苦杏仁,才中的毒?
可晚饭是牢头送的,跟其他犯人一样,怎么会有苦杏仁?
晚饭吃的什么? 沈砚问牢头。
就是糙米饭、咸菜,还有一碗菜汤。 牢头道,跟平时一样,没有别的东西。
菜汤里有什么?
就是萝卜白菜,没别的。
沈砚走到张顺的牢房里,看了看他的饭碗。饭碗里还有一点剩饭,菜汤也剩了一点。他闻了闻,没有苦杏仁的味道。
不是饭里的毒。 沈砚皱眉,那他是怎么中的毒?
这时候,阿禾来了,提着药箱,快步走进牢房。她蹲下来,给张顺诊了诊脉,又看了看他的瞳孔和脸色,然后:是氢氰酸中毒,跟苦杏仁中毒的症状一样。不过剂量不大,还来得及救。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张顺的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又给他喂了一碗解毒汤药。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张顺的症状缓解了一些,不再呕吐了,呼吸也平稳了。
怎么样? 沈砚问。
暂时没事了。 阿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他身体很虚,需要好好调养。要是再中一次毒,就救不回来了。
他是怎么中的毒? 沈砚问,晚饭跟其他人一样,别人都没事,就他中毒。
阿禾想了想,走到张顺的牢房里,仔细看了看。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纸包上,走过去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杏仁。
这是什么? 她问。
牢头看了看,:这是今下午,有人来看张顺,给他带的杏仁。是他表哥,来看看他。我们检查了一下,就是普通的杏仁,没什么问题,就让他带进去了。
杏仁? 阿禾拿起一颗,闻了闻,脸色变了,这是苦杏仁!不是甜杏仁!
苦杏仁? 沈砚的眼睛眯了起来。
阿禾点头,甜杏仁是扁的,颜色浅,味道甜;苦杏仁是尖的,颜色深,味道苦。这些都是苦杏仁,含有氰苷。张顺要是吃了五六颗,就会中毒。
她数了数纸包里的杏仁,一共十颗,少了三颗。
他吃了三颗。 阿禾道,三颗苦杏仁的氰苷含量,虽然不至于立刻死人,可他身体本来就虚,所以反应比较大。要是吃了五六颗,就没命了。
来看他的人,是他表哥? 沈砚问牢头。
对,二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戴着帽子,叫张贵,是张顺的表哥。 牢头道,我问了张顺,张顺他确实有个表哥叫张贵,我就让他进去了。他跟张顺了几句话,留下杏仁就走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着帽子,低着头,脸遮了大半。 牢头想了想,不过…… 他左脸上好像有一道疤,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确实有一道。
左脸有疤!
又是他!
那个左脸有疤的人,冒充张顺的表哥,来大牢里给张顺送苦杏仁,想毒死张顺灭口!
他什么时候来的? 沈砚问。
今下午,申时左右。
申时。那时候沈砚和阿禾正在证物房里检验药材,周武在外面打听同德药行的消息,温秉之在二堂处理公务。大牢里只有牢头和两个差役,防守比较松。
那个人就是趁这个时候,混进来给张顺送毒杏仁的。
他对县衙的情况很熟悉啊。 沈砚的脸色冷了下来,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忙,知道大牢什么时候防守松,还知道张顺有个表哥叫张贵。这个人,在县衙里可能有内应。
内应? 温秉之的脸色变了,你是,县衙里有内鬼?
有可能。 沈砚道,不然他怎么知道张顺有个表哥叫张贵?怎么知道大牢的换班时间?怎么知道我们下午在忙什么?这些信息,只有县衙里的人才知道。
温秉之的脸色更难看了。
县衙里有内鬼,这太可怕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凶手的监视之下。
温秉之怒道,给我查!今下午谁接触过外人,谁泄露了消息,一定要查出来!
大人,先别急。 沈砚拦住他,现在查内鬼,会打草惊蛇。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故意放出一些假消息,引内鬼和凶手现身。
怎么将计就计?
张顺中毒了,我们可以对外他已经死了。 沈砚道,凶手以为张顺死了,就会放松警惕。然后,我们再放出消息,我们已经查到了同德药行的证据,准备明去州府告他们。凶手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有所行动。到时候,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抓住他。
好主意! 温秉之点头,就这么办!
他们把张顺转移到了一间隐蔽的牢房,严加看管,对外宣称张顺已经中毒身亡。同时,放出消息,沈砚已经掌握了同德药行卖假药的证据,明一早就去州府告状。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了。
沈砚走出县衙,看着漆黑的夜空,心里沉甸甸的。
左脸有疤的人还在青溪县,而且胆子越来越大,敢混进县衙大牢里下毒。县衙里可能还有内鬼,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这趟州府之行,注定不会太平。
可他必须去。同德药行的黑幕、楚记的秘密、靖安藩王的阴谋,都在州府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往黄泥村走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县衙的时候,县衙对面的茶馆二楼,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男饶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的手里,把玩着一颗苦杏仁,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沈砚…… 他低声自语,你以为张顺死了,我就会放松警惕?你太真了。你想去州府告同德药行?好,我就在州府等你。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种田的,能不能活着走出州府。
他把苦杏仁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在州府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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