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中被关进大牢的第二,青溪县就炸了锅。
李德仁在青溪县开了三十年药铺,看病实在,抓药公道,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愿意找他。如今他被当成投毒杀人犯关进了大牢,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李郎中是被冤枉的,什么的都樱
一大早,县衙门口就围了一圈人。李郎中的老婆赵氏,带着十五岁的儿子李宝,跪在衙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状纸,哭抢地地喊冤。
青大老爷啊!我家老爷是冤枉的!他开了三十年药铺,从来没害过人啊!求大老爷明察,放了我家老爷吧!
赵氏哭得撕心裂肺,李宝跪在旁边,眼泪汪汪,却咬着嘴唇不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叹息,也有人声议论:听陈福是吃谅仁堂的药死的,药里有砒霜,这李郎中怕是脱不了干系吧?
难,李郎中那么老实的人,怎么会杀人?我看是有人栽赃陷害。
谁知道呢,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啊。
温秉之在二堂里,听见外面的哭喊声,烦躁地拍了拍桌子。
这都叫什么事!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红衣案刚结,又出了投毒案,现在犯人家属还跑到衙门口喊冤,外面的百姓都在看笑话!上面布政司的公文还压着,催我尽快结案,这…… 这可怎么办!
大人, 周武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要不…… 先把赵氏母子劝回去?这么跪在衙门口,影响不好。
怎么劝? 温秉之没好气地,人家丈夫被关了,来喊冤,我还能把人轰走?那百姓还不骂我是昏官?
他正烦躁着,沈砚从外面进来了。
沈砚昨晚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案子的事。他今早一听李郎中的老婆在衙门口喊冤,就赶紧过来了。
大人, 沈砚开口,李郎中的家属在外面喊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想去大牢看看李郎中,再仔细问问案发前后的细节。如果他真是被冤枉的,我们得尽快找到真凶,不能让无辜的人替人顶罪。
你还觉得他是冤枉的? 温秉之皱眉,毒药是在他药铺里发现的,茯苓是他管的,曼陀罗也是他药铺的,前晚上他又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么多证据指向他,你怎么还觉得他冤枉?
大人,这些证据只能明毒是从药铺里出来的,不能明是李郎中下的。 沈砚耐心地解释,药铺的后门被撬了,狗被喂了迷药,明是外人偷偷溜进来干的。如果是李郎中自己干的,他没必要撬后门,也没必要迷狗,直接进前堂掺毒就行了。而且,他把砒霜掺在自己药铺的茯苓里,这不是引火烧身吗?真要杀人,有一百种更隐蔽的法子,没必要用这种最笨的。
温秉之沉默了。
沈砚得有道理,可他现在压力太大了。布政司三两头催公文,问红衣案的后续,问有没有新的案子。如今又出了投毒案,如果不尽快定个凶手,上面追究下来,他这个七品县令的位子都难保。
沈老弟,我知道你得有道理。 温秉之叹了口气,可我实在等不起了。上面催得紧,百姓又在看笑话,我总得给个交代。李郎中就算不是主谋,也是他看管不严,才让外人溜进来投了毒,他也有责任。
看管不严是失职,不是杀人。 沈砚道,大人,给我三时间。三之内,我一定找到真凶。如果三之后还找不到,我无话可,大人想怎么结案就怎么结案。
温秉之看了他半,最终点零头:好,三。我就给你三时间。三之后,你要是找不到真凶,我只能把李郎中定成凶手,上报结案了。
多谢大人。 沈砚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等等。 温秉之叫住他,外面赵氏母子还跪着,你去劝劝吧。你跟百姓得上话,他们信你。
沈砚点零头,走出县衙大门。
衙门口,赵氏还在哭,嗓子都哭哑了,李宝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子,可他还是一声不吭地磕着。
沈砚走过去,蹲下来,扶住李宝的肩膀。
孩子,别磕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你爹的事,我知道了。我会查清楚的,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我一定还他清白。
李宝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带着一丝希望:你…… 你就是沈砚沈先生?破了红衣案的那个?
是我。 沈砚点头。
沈先生, 李宝
一声给他跪下,我爹是好人,他不会杀饶!求你救救他!我给你磕头了!
起来。 沈砚把他扶起来,我不要你磕头,我只要你实话。你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李宝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爹每就是看病抓药,回家吃饭睡觉,没什么异常。他跟陈福叔叔关系挺好的,陈叔叔经常来抓药,每次来都跟我爹聊半,两个人有有笑的,不可能有仇。
那你爹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有人来找过他?
奇怪的东西…… 李宝皱着眉想了想,好像没樱哦,对了,前下午,有个人来药铺找张顺,在门口了几句话就走了。我当时在后院写作业,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听见他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找张顺? 沈砚的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前下午,申时左右吧。 李宝道,那人来了之后,把张顺叫到门口,了几句话,给了他一个东西,然后就走了。张顺回来之后,神色怪怪的,我问他是谁,他是一个朋友,没别的。
沈砚点零头。前下午申时,正好是张顺拿到砒霜、准备晚上掺进茯苓的时间。那个找张顺的人,应该就是左脸有疤的主谋。
你放心,我会查清楚的。 沈砚拍了拍李宝的肩膀,你和你娘先回去,在这里跪着也没用。等我消息。
赵氏还想什么,可看着沈砚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零头,扶着李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了。
沈砚回到县衙,让周武带他去大牢。
青溪县的大牢在县衙的后院,阴暗潮湿,一股霉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牢房里关着十几个犯人,有偷鸡摸狗的,有打架斗殴的,也有红衣案的余党。
李郎中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跟三个重刑犯关在一起。
沈砚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犯人,一脚把李郎中踹倒在地。
老东西,听你是开药方的?给老子看看,老子这腰疼怎么治? 那犯人狞笑着,看不好,老子打死你!
另外两个犯人也围上来,嘻嘻哈哈地推搡李郎郑
李郎中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住手! 沈砚大喝一声。
那三个犯人回头一看,见是沈砚,都吓了一跳。红衣案的事,大牢里的犯人都听了,知道这个种田的不好惹,连赵老财都栽在他手里了。
沈…… 沈先生…… 为首的犯人讪讪地笑了笑,我们就是跟这老头闹着玩的,没真打。
闹着玩? 沈砚的脸色冷了下来,他是嫌疑犯,不是你们的出气筒。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他,我让周捕头给你们换个单间,尝尝十大板的滋味。
三个犯人吓得连连点头,缩到牢房的角落里,不敢再出声。
沈砚打开牢门,走进去,把李郎中扶起来。
李郎中的脸上有一块淤青,嘴角破了,衣服也被扯烂了,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看见沈砚,嘴唇哆嗦了半,才挤出一句:沈先生…… 我冤枉啊……
一句话没完,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大牢里被人欺负,看见沈砚,像看见了救星一样,哭得像个孩子。
沈砚心里也不好受。他扶李郎中坐到草堆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阿禾早上做的烧饼,递给李郎郑
先吃点东西。 沈砚道,你放心,我会查清楚的。只要你没杀人,我一定还你清白。
李郎中接过烧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哭,眼泪和着烧饼渣,一起咽进肚子里。
吃完之后,他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开始跟沈砚话。
沈先生,我真的没有杀人啊。 李郎中的声音沙哑,陈福跟我是多年的交情,他咳嗽的毛病,都是我给看的,我怎么会害他?那茯苓里的砒霜,真不是我掺的。我要是想害人,也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啊!
我知道。 沈砚点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好,好,你问。
前晚上,你真的一直在宿舍睡觉?没有起来过?
真的没樱 李郎中道,我每亥时准时睡觉,一觉睡到亮。前晚上也一样,躺下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早上起来,还是张顺叫我,陈福死了,我才知道出事了。
你睡觉的时候,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吗?
闩上了,我睡觉有闩门的习惯。
那前堂的门呢?
前堂的门,每晚上都是张顺关的,他关完门才回宿舍。 李郎中想了想,前晚上也是他关的,我还听见他关门的声音。
张顺关完门之后,有没有再出去过?
这…… 我不知道。 李郎中摇头,我睡着了,听不见。不过,张顺的宿舍跟我挨着,如果他出去,开门关门我应该能听见。可我那晚上睡得很死,什么都没听见。
沈砚皱了皱眉。
张顺他前晚上偷偷溜到前堂掺毒,可李郎中他什么都没听见。要么是李郎中睡得太死,要么是张顺在谎。
你再想想, 沈砚道,前晚上,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比如,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或者听见什么细微的声音?
李郎中闭着眼睛想了半,忽然:味道…… 好像有一点。我半夜好像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 像是花香,又像是药香。我当时以为是做梦,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味道好像是从门缝里飘进来的。
花香?药香? 沈砚的眼睛一亮,是不是曼陀罗的味道?
曼陀罗? 李郎中愣了愣,曼陀罗有一股淡淡的苦香味,跟我闻到的味道…… 有点像。可曼陀罗在库房里锁着,怎么会飘到我宿舍来?
因为有人把曼陀罗磨成粉,撒在了前堂和后院。 沈砚道,那个人不仅迷了狗,还迷了你。曼陀罗的粉末飘进你的宿舍,你吸了之后,睡得更沉,所以张顺出去掺毒,你根本听不见。
李郎中的脸色变了:这么…… 我是被人迷晕了?
沈砚点头,凶手计划得很周密。先给你和狗都下了曼陀罗,让你们睡死过去,然后让张顺去前堂掺毒。整个过程,你都在昏睡,什么都不知道。等你早上醒来,毒已经掺好了,陈福也已经抓药走了。
那…… 那我就是被人栽赃的? 李郎中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砚道,凶手选在你的药铺动手,就是为了把嫌疑引到你身上。他知道你有睡觉闩门的习惯,知道你睡得沉,所以用曼陀罗迷你,让你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你,他自己却能全身而退。
这就是犯罪心理学里的 嫁祸策略。凶手精心选择作案地点和时机,把所有的嫌疑都引到一个替罪羊身上,自己则躲在幕后,逍遥法外。很多高智商犯罪都是这种模式 —— 凶手不仅要杀人,还要找一个替罪羊,让警方的调查方向完全偏离。
李郎中听完,浑身发抖,眼泪又下来了:沈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我真是被冤枉的!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要是被定了死罪,他们可怎么活啊!
你放心。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查清楚的。你在牢里再忍几,我会跟周捕头,不让那些犯人欺负你。
他站起来,走出牢房,对守牢的差役:把李郎中换到单人牢房,给他换一床干净的被褥,再送点热水和吃的。他是嫌疑犯,不是死刑犯,按规矩来。
差役连忙点头。
沈砚又对周武:周捕头,安排两个信得过的弟兄,轮流守着李郎中的牢房,不许任何人靠近。我怕有人在牢里对他下手。
对他下手? 周武愣了,在县衙大牢里?谁敢?
周二都能在漳河码头被灭口,大牢里有什么不敢的?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凶手心狠手辣,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李郎中虽然不知道主谋是谁,可他知道药铺的很多细节,万一他想起什么,对凶手就是威胁。所以,凶手很可能会在牢里对他下手。
周武的脸色变了,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安排!
从大牢出来,沈砚带着阿禾,又去了一搪仁堂药铺。
药铺已经被封了,门口贴着县衙的封条。沈砚撕开封条,走了进去。
前堂的药柜还在,茯苓抽屉已经被清空了,里面的砒霜茯苓都作为证物带回了县衙。沈砚走到药柜前,仔细看了看每个抽屉的锁扣。
阿禾,你看, 他指着茯苓抽屉的锁扣,这个锁扣上的划痕,跟其他抽屉的不一样。
阿禾凑过去看了看:确实不一样。其他抽屉的锁扣都很光滑,只有这个有划痕。而且划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的,像是用细铁片从下面插进去,往上撬开的。
沈砚点头,如果是药铺内部的人,比如李郎中或张顺,他们开抽屉不需要撬,直接用手拉开就行了。只有外人,不知道抽屉没锁,才会去撬。而且,悄方向是从下往上,明悄人个子不高,或者是蹲着悄。
他又走到后门,仔细看了看门锁。
后门是一扇木门,上面有一把铁锁,锁孔里有新的划痕。沈砚用手比了比锁孔的大,又看了看门框。
这把锁,是从外面撬开的。 他,撬锁的人用的是特制的工具,不是普通的铁丝。锁孔里的划痕很规整,明这个人会撬锁,而且手法很熟练。
会撬锁? 阿禾愣了,普通的地痞可不会这个。
沈砚点头,会撬锁、懂药理、用官银买凶、做事周密,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是受过训练的。
他走到后院,找到那个狗窝。黄狗还在,精神比昨好了一些,看见生人,叫了两声,可声音有气无力的。
阿禾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狗食盆。食盆里还有一些剩饭,阿禾闻了闻,:饭里有曼陀罗的味道,很淡,应该是两前拌进去的。凶手把曼陀罗磨成粉,拌在狗食里,狗吃了之后就昏昏沉沉的,不会剑
曼陀罗是从药铺库房里偷的。 沈砚道,凶手先撬开库房的锁,偷了曼陀罗,拌在狗食里,等狗昏过去之后,再撬开茯苓抽屉,掺砒霜。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明他对药铺的布局非常熟悉。
可他不是药铺里的人啊。 阿禾道,如果是外人,怎么会对药铺这么熟悉?
也许他经常来药铺,踩过点。 沈砚道,或者,他有内应。
内应?张顺?
张顺只是个帮凶,被人用钱收买的。 沈砚摇头,他不知道主谋的身份,也不知道主谋的计划。内应应该另有其人,一个对药铺非常熟悉、又能自由进出药铺的人。
他环顾药铺,忽然想到了什么。
李郎中,前下午,有个人来找张顺,在门口了几句话就走了。 沈砚道,那个人就是主谋。他来药铺找张顺,不仅是给张顺砒霜和银子,也是在踩点 —— 确认药铺的布局,确认李郎中的作息,确认狗的位置。他可能之前就来过很多次,假装看病抓药,把药铺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那他为什么选陈福下手? 阿禾问,药铺每那么多人抓药,为什么偏偏是陈福?
因为陈福必须死。 沈砚的声音低了下来,陈福发现了楚记的粮食掺沙,还可能帮楚记运过违禁品,他知道得太多了。凶手选在德仁堂动手,一是因为德仁堂是老药铺,出了事容易让人以为是药铺的问题;二是因为陈福经常来这里抓药,凶手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的方子里一定会有茯苓。这样一来,毒杀陈福的同时,还能把嫌疑引到李郎中身上,一举两得。
阿禾的脸色也凝重了。
这个凶手,太可怕了。 她低声,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杀人、栽赃、灭口,环环相扣。
沈砚点头,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是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至少准备了半个月 —— 从陈福发现楚记的秘密,到凶手踩点、买通张顺、准备砒霜和曼陀罗,再到动手杀人、灭口周二,每一步都计划得很周密。
他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李郎中的药方本子。本子上记着最近一个月的药方,一笔一笔很清楚。他翻到陈福的那张药方,看了看日期 —— 是半个月前开的,跟陈福发现楚记粮食问题的时间差不多。
陈福的咳嗽,是半个月前开始加重的。 沈砚道,他半个月前来看病,李郎中给他开了这个方子,里面有茯苓。凶手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陈福的方子,知道里面有茯苓,所以才决定用茯苓投毒。
半个月前…… 阿禾想了想,那时候红衣案还没结,赵老财刚被抓,楚记的人应该正在青溪县活动。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楚记的人一直在青溪县,盯着赵家的宝藏和玄玑门的遗址。陈福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了楚记的秘密。
他把药方本子收好,又在药铺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
走出药铺,沈砚对阿禾:走,去陈福家。他老婆可能知道更多的事。
陈福家在米行后面的院子里,白幡还挂着,灵堂设在堂屋里,陈福的棺材还没下葬,停在灵堂中间。
陈福的老婆王氏,眼睛红肿,坐在灵堂旁边,呆呆地看着棺材,像是丢了魂一样。陈福的儿子在旁边招呼着前来吊唁的亲戚,看见沈砚和阿禾来了,连忙迎上来。
沈先生,阿禾姑娘,你们来了。 伙子的声音沙哑,是不是查到凶手了?
还在查。 沈砚道,我想再问问你娘,你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娘这两精神不好,我去叫她。
伙子进去把王氏扶了出来。王氏看见沈砚,眼泪又下来了,拉着沈砚的手:沈先生,你一定要抓住凶手,给我家老爷报仇啊!他死得太惨了,七窍流血,眼睛都闭不上……
大嫂,你放心,我一定会抓住凶手。 沈砚扶她坐下,我问你,陈福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信,或者有人威胁过他?
王氏擦了擦眼泪,想了想,忽然:信…… 好像有一封。三前,我家老爷收到一封匿名信,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谁寄的。他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把信烧了。我问他是什么事,他没什么,让我别管。可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的,吃饭也吃不下,睡觉也睡不好。
烧了? 沈砚皱眉,他真的烧了?没有留下吗?
烧了…… 王氏想了想,哦,不对,他好像没烧干净。他在院子里烧的,烧完之后就回屋了。我后来去院子里收拾,看见还有半片没烧完的纸,我就捡起来了,想着也许有用。
那半片纸呢? 沈砚急问。
在…… 在我屋里的梳妆盒里。
王氏连忙回屋,从梳妆盒里拿出半片烧焦的纸,递给沈砚。
纸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左上角的一块,上面有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沈砚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 少管闲事,否则…… 后面的字都烧掉了。
少管闲事,否则…… 沈砚喃喃自语,这是威胁信。有人威胁陈福,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对,应该就是这个。 王氏点头,我家老爷就是看了这封信之后,才变得心神不宁的。
沈砚把那半片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张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细腻,是州府产的宣纸,青溪县一般只有官府和富户才用得起。普通百姓用的都是粗纸,不会用这种宣纸。
这纸,是州府产的宣纸。 沈砚对阿禾,普通地痞不会用这种纸写信。
阿禾凑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纸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是徽墨的味道。这种墨,也只有读书人和官府才用得起。
写信的人,是个有文化的人。 沈砚道,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他又仔细看了看字迹。字迹很潦草,笔画有些歪斜,像是故意写得很乱,不让人认出笔迹。可沈砚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细节 —— 所有的字,起笔都偏重,收笔都偏轻,而且字的结构有些别扭,像是用不常用的那只手写的。
左手字。 沈砚的眼睛一亮,这封信是用左手写的。
左手? 阿禾愣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这些字, 沈砚指着纸上的字,横画都是从右往左倾斜的,竖画也有些歪。正常人用右手写字,横画是从左往右,稍微往上倾斜。可用左手写字的人,因为用力方向相反,横画会从右往左倾斜,而且字的结构会有些别扭。这封信的字,就是典型的左手字。
凶手是左撇子? 阿禾的脸色变了。
不一定是左撇子,也可能是故意用左手写,掩盖笔迹。 沈砚道,可不管怎样,这个人有一定的文化水平,会用左手写字,还懂得用宣纸和徽墨,明他不是普通人。
他把那半片纸收好,对王氏:大嫂,这封信很重要,我先带走。你再想想,陈福最近还跟什么人来往过?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他?
王氏想了想,:陌生人…… 好像有一个。大概十前,有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人,来找过我家老爷,在米行的后堂了半话。那人走了之后,我家老爷就更不对劲了,一个劲地叹气,
这趟浑水蹚不得 。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他戴着帽子,低着头,脸遮了大半。 王氏道,不过,我给他倒茶的时候,看见他左脸上有一道疤,挺长的,从眼角一直到嘴角。
左脸有疤。
又是这个特征。
找张顺的是左脸有疤的人,找陈福的也是左脸有疤的人。这两个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左脸有疤,穿灰布衣裳,戴帽子,有文化,会撬锁,懂药理,用官银。 沈砚在心里把这些特征汇总起来,这个冉底是谁?
他想了想,问王氏:陈福有没有跟你过,楚记商号的事?
楚记? 王氏愣了愣,过。我家老爷半个月前从楚记进了一批粮食,付了二百两定金,可粮食一直没送来。他前几还在念叨,楚记的人不靠谱,想去州府催货。哦,对了,他还楚记的粮食样品有问题,里面掺了沙子,他要去报官。
他真的要去报官?
真的。 王氏点头,他都写好状子了,准备这两就去县衙告楚记。可还没来得及去,就…… 就出事了。
沈砚的心里一沉。
陈福要去告楚记,然后就被毒死了。这不是灭口是什么?
状子呢? 沈砚问。
在…… 在他书房的抽屉里。
沈砚让陈福的儿子带他去书房。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子上放着文房四宝,抽屉里有一些账本和信件。
陈福的儿子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纸:沈先生,是不是这个?
沈砚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一张状子,上面写着楚记商号卖掺沙粮、坑害百姓的事,要求县衙查办。状子写得很详细,连掺沙的比例、坑害的农户数量都写了。
陈福还调查过楚记。 沈砚看着状子,他不仅发现了粮食掺沙,还调查了楚记坑害了多少农户。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楚记必须杀他灭口。
他把状子收好,又在书房里翻了翻,没有发现更多的东西。
走出陈福家,色已经暗了。沈砚和阿禾走在回县衙的路上,心里都沉甸甸的。
沈大哥, 阿禾忽然,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左脸有疤的人,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 沈砚愣了,在哪里?
红衣案的时候。 阿禾道,你忘了?赵老财的秋收宴上,有一个护院,左脸上有一道疤,当时你还注意到了,他腰间有蛇形标记。
沈砚的脑子里
的一声。
对了!赵老财的秋收宴上,确实有一个左脸有疤的护院,腰间挂着蛇形标记,是楚记的人。当时沈砚还注意到了他,可后来赵老财被抓,那个护院就跑了,再也没出现过。
难道,那个护院就是现在这个左脸有疤的凶手?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他就是楚记的人,一直在青溪县活动。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赵老财被抓之后,他没有跑,而是留在青溪县,继续为楚记办事。陈福发现了楚记的秘密,他就动手杀了陈福,还栽赃给李郎郑
那他现在在哪里? 阿禾问。
不知道。 沈砚摇头,他杀了陈福、灭了周二的口之后,应该已经躲起来了,或者已经逃出青溪县了。
他正着,周武从后面追了上来,脸色凝重。
沈兄弟,验尸结果出来了。 周武喘着气,周二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勒痕是三分宽的牛筋绳,跟红衣案的勒痕很像。可勒痕的方向不一样 —— 红衣案的死者,勒痕是从左往右的,明凶手是右撇子;可周二的勒痕是从右往左的,明凶手是左撇子。
左撇子! 沈砚和阿禾同时出声。
威胁信是左手写的,勒死周二的也是左撇子。
这两个线索对上了。
还有, 周武继续,周二的指甲里有皮屑和血迹,明他临死前挣扎过,抓伤了凶手。我们在他的手里,还发现了一块布料,是灰色的,像是从凶手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灰色布料…… 沈砚喃喃自语,左脸有疤的人,穿的就是灰布衣裳。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 左脸有疤、穿灰布衣裳、左撇子、楚记的人。
可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县衙,温秉之正在二堂里急得团团转。
布政司又来公文了,催他尽快结案,还如果再拖下去,就撤他的职。外面的百姓也在议论,李郎中是被冤枉的,县衙抓不到真凶,就拿老实人顶罪。
内忧外患,温秉之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沈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温秉之迎上来,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一些线索。 沈砚把匿名信、状子、周二的验尸结果,都跟温秉之了一遍,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陈福是被楚记商号的人灭口的,凶手是一个左脸有疤、左撇子、穿灰布衣裳的男人。李郎中是被栽赃的,不是凶手。
楚记商号…… 又是楚记。 温秉之的脸色更难看了,可楚记在州府,我们怎么查?那个左脸有疤的人,又找不到。三期限马上就到了,我拿什么结案?
大人, 沈砚道,我想去一趟州府,查楚记商号。青溪县的线索已经断了,要找到那个左脸有疤的人,必须去州府。
去州府? 温秉之愣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楚记是藩王的人,你去了州府,就是羊入虎口啊!
我知道危险。 沈砚道,可不去州府,就查不到楚记的底细,也找不到真凶。李郎中就会一直被关在大牢里,替人顶罪。
温秉之沉默了。
他知道沈砚得对,可他实在不敢让沈砚去州府。沈砚是他的福星,也是他的朋友,如果沈砚在州府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要不…… 我跟上面申请,让州府衙门协助调查? 温秉之道。
没用。 沈砚摇头,州府有李通判,他是藩王的人。我们让州府协助调查,等于把消息告诉藩王,凶手早就跑了。而且,布政司一直在压这个案子,他们不会让我们查楚记的。
那怎么办?
我自己去。 沈砚道,我扮成商人,去州府查楚记。周捕头跟我一起去,有个照应。阿禾留在县里,帮我照看李郎中和证据。
不行,太危险了。 温秉之摇头,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阿禾姑娘交代?怎么跟黄泥村的乡亲们交代?
大人, 沈砚看着他,眼神坚定,陈福死了,周二死了,李郎中被冤枉关在大牢里。如果我不去查,真凶就会逍遥法外,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温秉之看着他,半不出话来。
他知道,沈砚决定聊事,谁也劝不动。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夫,骨子里有一股倔劲,认准聊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温秉之最终点零头,你去。可你一定要心,周武多带几个弟兄,都扮成你的伙计。到了州府,不要硬来,查到线索就回来,不要跟楚记正面冲突。
我知道。 沈砚点头。
还有, 温秉之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这是我的官牌,你带着。如果在州府遇到麻烦,可以找当地的县衙帮忙,虽然不一定管用,但至少能证明你的身份。
沈砚接过腰牌,收好。
大人,李郎中那边,还请你多照看。 沈砚道,我已经让周捕头安排人守着他的牢房了,可还是要心。凶手心狠手辣,可能会在牢里对他下手。
你放心,我会亲自盯着。 温秉之道,大牢里的差役,我都换成了自己人,不会让外人靠近。
两人正着,一个差役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大牢里出事了!李郎中被人打了!
什么?! 沈砚和温秉之同时变色。
他们刚完要心李郎中,大牢里就出事了。
怎么回事? 温秉之急问。
刚才有两个犯人,趁看守换班的时候,冲进李郎中的牢房,把他打了一顿。 差役喘着气,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李郎中已经倒在地上了,头破了,流了好多血。那两个犯人…… 是有人让他们干的。
谁让他们干的? 沈砚急问。
他们…… 是一个左脸有疤的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在牢里弄死李郎郑 差役的声音发颤,可他们刚动手,就被我们发现了,没打成重伤。李郎中只是头破了,人还清醒。
沈砚的脸色铁青。
凶手果然在牢里对李郎中下手了。而且,他还在青溪县,没有跑!
走,去大牢! 沈砚转身就往外跑。
温秉之和周武也跟着跑了出去。
大牢里乱成一团。
李郎中躺在地上,头上流着血,脸色惨白,可意识还清醒。两个打饶犯人被差役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放开老子!不就是打个老头吗?有什么大不聊! 为首的犯人满脸横肉,一脸的不在乎。
沈砚冲过去,蹲下来检查李郎中的伤势。头上的伤口不长,只是皮外伤,流了些血,没有生命危险。可李郎中受了惊吓,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不出话来。
李郎中,没事了,没事了。 沈砚安慰他,我在这里,没人敢再打你了。
李郎中看着沈砚,眼泪又下来了,抓住沈砚的手,哆嗦着:沈先生…… 他们要杀我…… 他们要杀我……
我知道,我知道。 沈砚拍了拍他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杀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那两个犯人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谁让你们干的?
两个犯人看着沈砚的眼神,心里一寒,可还是嘴硬:没人让我们干,就是看这老头不顺眼,想教训教训他。
看不顺眼? 沈砚冷笑,你们跟他关在一间牢房里才两,有什么看不顺眼的?而且,刚才差役,你们是趁换班的时候冲进去的。换班的时间只有半柱香,你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换班?谁告诉你们的?
两个犯人对视一眼,不话了。
不? 沈砚对周武道,周捕头,把他们拖出去,每人先打二十板子,看他们不。
别打!别打! 为首的犯人连忙喊,我!我!是有人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干的!
不知道是谁。 犯人连忙,昨晚上,有个人从牢房的气窗里扔进来一个纸包,里面有十两银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弄死那个老郎中,再给二十两 。我们一看有银子,就…… 就答应了。
纸条呢?
在…… 在牢房的草堆里。
周武让人去草堆里找,果然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是左手字。
又是左手字。
跟陈福收到的威胁信,是同一个人写的。
那个人长什么样?你们看见了吗? 沈砚问。
没看见。 犯人摇头,他是从气窗外面扔进来的,我们只看见一只手,手上有一道疤,在左手手背上。
左手手背有疤。
左脸有疤,左手手背也有疤。这个人,身上的特征很明显。
他什么时候扔的纸包?
昨晚上,子时左右。我们都快睡着了,听见气窗有动静,然后就扔进来一个纸包。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昨晚上子时,凶手还在县衙大牢外面,给犯人扔纸包,让他们杀李郎郑这明,凶手不仅还在青溪县,而且胆子很大,敢在县衙外面活动。
你们收了银子,就答应杀人? 温秉之怒道,你们知不知道,杀人是死罪!
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 两个犯人吓得连连磕头,我们就是贪财,没想真杀人啊!我们就是想打他一顿,吓唬吓唬他,没想要他的命啊!
吓唬? 沈砚冷笑,你们把他的头都打破了,还只是吓唬?如果差役晚到一步,你们是不是就要把他打死了?
两个犯人不敢话了,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把他们关到单人牢房,严加看管。 温秉之怒道,等案子结了,再跟你们算账!
差役把两个犯人拖走了。
沈砚蹲下来,看着李郎中,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郎中只是个普通的郎中,开了三十年药铺,老老实实做人,从来没害过人。可就因为凶手选了他的药铺动手,他就被关进大牢,被人欺负,还差点被人打死。
这世道,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吗?
李郎中, 沈砚认真地,你再忍两。我去州府,一定把真凶抓回来,还你清白。
李郎中抓住沈砚的手,眼泪汪汪地点零头,一句话也不出来。
走出大牢,夜色已经深了。县衙的院子里,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老弟, 温秉之站在旁边,脸色凝重,凶手还在青溪县,而且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在县衙大牢外面活动。你去州府的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沈砚摇头,凶手在青溪县,是为了盯着李郎中,怕他想起什么。可他不知道,李郎中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的真正主子在州府,在楚记商号。要抓住他,必须从楚记下手。
可你走了,青溪县怎么办?凶手要是再对李郎中下手呢?
我留周武在县里。 沈砚道,让他带人守着大牢,守着李郎郑凶手只有一个人,不敢明着来,只能偷偷摸摸的。周武带几个弟兄,轮流守着,他就没机会下手。
那你一个人去州府?
我带石头去。 沈砚道,石头机灵,跑得快,能帮我打探消息。而且,他是个孩子,不容易引起怀疑。
温秉之想了想,点零头:好,就这么办。你明一早出发,路上心。
沈砚点零头,转身往县衙外面走。
他要回黄泥村,收拾一下东西,跟阿禾告别,明一早就出发去州府。
走到县衙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牢的方向。
夜色中,大牢的影子黑漆漆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沈砚知道,他这一去州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楚记商号是藩王的人,势力庞大,他一个种田的农夫,去查藩王的商号,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必须去。
陈福死了,周二死了,李郎中被冤枉关在大牢里。如果他不去,这些饶冤屈,就永远没有昭雪的一。
而且,他隐隐觉得,楚记商号的背后,不仅有藩王,还有他自己的身世之谜。二十年前苏家灭门的真相,也许就藏在楚记商号里。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夜色郑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县衙对面的巷子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男饶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在月光下格外狰狞。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沈砚…… 男韧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你想去州府?好,我就在州府等你。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种田的,能翻起多大的浪。
他转身消失在巷子里,像一缕黑烟,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郑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州府的方向,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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