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道士是在第三凌晨死的。
阿禾尽了最大的努力,用银针封脉、汤药解毒、放血排毒,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玄玑门的秘制毒药太烈,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根本清不干净。苏道士撑了两两夜,最终在一个秋雨淅沥的凌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的时候,左眼下方的痣在惨白的脸上格外清晰,嘴角还带着一丝苦笑,像是在嘲讽自己算尽机关、反被机关算尽的一生。
他临死前,还了一句话。 阿禾从停尸房出来,眼睛红红的,他, 玄玑令在冷泉涧水下,第七块石板下面。王爷的人,已经去找了。
沈砚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秋雨,沉默了很久。
苏道士死了,红衣连环案的最后一个真凶也落网了。可他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沈砚心里,拔不出来。
冷泉涧水下,第七块石板下面。玄玑令在那里。
而靖安藩王的人,已经去找了。
沈老弟, 温秉之走过来,脸色凝重,苏道士的供词,还有赵德发的供词,都指向靖安藩王府。我整理了一份案卷,你看看,要不要上报省里?
沈砚接过案卷,一页一页翻着。
案卷里整理了所有指向靖安藩王府的证据:
第一,苏道士供词:楚记商号的联络人是靖安藩王府的下人,每次来都穿着王府衣服、挂着王府腰牌,为首的叫王管事,四十来岁,矮胖身材,左脸有刀疤。
第二,赵德发供词:亲眼见过王管事在赵老财家住了三,亲耳听见王管事 等玄玑令到手,王爷就可以动手了,李通判的贿赂银子也是王管事安排送的。
第三,刘掌柜账册:记录了楚记商号给赵老财运送矿粉、火药的明细,运输路线经过靖州,发货人署名 ,而楚记商号的大东家在靖州,跟藩王府关系密牵
第四,赵老财供词:承认跟 州府的人 勾结,吞地、挖宝藏,但他只 州府的人,没是藩王府的人。可他提到的 穿官服的人蛇形玉佩楚字马车,都跟楚记商号和藩王府的特征吻合。
第五,物证:南山坳石门的火药、矿粉,来自靖州方向;漳河码头截获的运粮船,船帮上有楚记商号的标记;苏道士用的毒药配方,来自玄玑门,而玄玑门跟靖安藩王有历史渊源。
五条证据,条条都指向靖安藩王府。
可沈砚看完之后,摇了摇头。
不够。 他,这些证据,还是太模糊了。
模糊? 温秉之愣了,五条证据都指向藩王府,还模糊?
大人你仔细看。 沈砚指着案卷,第一条,苏道士联络人是王府的下人,可他只见过腰牌,没见过王府的文书,也没见过藩王本人。腰牌可以伪造,下人可以冒充,不能直接证明是藩王派来的。
第二条,赵德发听见王管事
王爷就可以动手了 ,可
王爷
不一定就是靖安藩王。大明朝有那么多藩王,谁知道的是哪个?而且,王管事只是个管家,他的话不能代表藩王本人。
第三条,楚记商号在靖州,跟藩王府关系密切,可
关系密切
不等于
就是藩王的人 。楚记可能只是个普通商号,跟藩王府有生意往来,不能因为在靖州就是藩王的。
第四条,赵老财只
州府的人 ,没提藩王。我们是根据他的描述推测是藩王府的人,可推测不能当证据。
第五条,物证就更模糊了。火药、矿粉来自靖州,船帮上有楚记标记,这些只能证明楚记参与了,不能证明藩王参与了。
温秉之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沈砚得对。这些证据,看似条条指向藩王府,可仔细一推敲,全是间接证据、推测证据,没有一条是藩王本饶直接证据 —— 没有藩王的手谕、没有藩王的印章、没有藩王的亲笔信、没有藩王当面下过命令的证人。
在大明朝,藩王是皇亲国戚,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随便弹劾。仅凭这些模糊的间接证据,别扳倒藩王,连立案都不够。
这就是
模糊线索
沈砚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藩王府,可每一条都隔着一层纱,看得见摸不着。你是藩王干的,他可以是下人私自勾结、跟他没关系;你是楚记干的,他可以楚记只是个商号、跟王府没关系。进可攻退可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藩王的狡猾之处。 温秉之叹了口气,他从不直接出面,所有的事都让下人、让楚记、让赵老财去干。就算出事了,也只能查到下面的人,查不到他头上。
沈砚点头,这叫
防火墙 。主谋跟执行者之间,隔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是一道防火墙。就算下面的人全被抓了,主谋也能安然无恙。很多犯罪团伙都是这种结构 —— 老大从不直接出面,所有的事都让手下去干,手下再让更的喽啰去干,层层转包,最后出事了,只能抓到最底层的喽啰,老大永远抓不到。
犯罪心理学里,这种结构叫 层级化犯罪组织。组织者处于最高层,不直接参与犯罪,只下达指令;中间层负责传达指令、协调资源;底层负责具体实施。每一层之间都是单向联系,底层不知道顶层是谁,顶层也不直接接触底层。这样一来,就算底层被抓,也供不出顶层的人。
靖安藩王用的就是这种结构 —— 他是顶层,王管事是中间层,楚记商号、赵老财、苏道士是底层。就算底层全被抓了,也只能供出王管事,供不出藩王本人。
那怎么办? 温秉之急道,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藩王谋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算了,是不能急。 沈砚道,现在证据不够,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藩王一旦知道我们在查他,就会销毁证据、杀人灭口,到时候更难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收集证据,找到能直接证明藩王参与的证据 —— 比如他的手谕、他的印章、他跟楚记的直接往来信件。只要拿到一样,就能定他的罪。
可这些东西,肯定在藩王府里,我们怎么拿?
不用去藩王府拿。 沈砚道,王管事是关键。他是藩王的管家,是中间层,肯定知道藩王的很多秘密,手里可能也有藩王的手谕或信件。只要抓住王管事,就能顺藤摸瓜,查到藩王。
王管事在靖州,在藩王府里,我们怎么抓?
他会来青溪的。 沈砚的眼神沉了下来,苏道士,藩王的人已经去冷泉涧找玄玑令了。冷泉涧在青溪县境内,王管事肯定会亲自来督阵。只要他来青溪,我们就有机会抓他。
温秉之想了想,点零头:好,那我们就等。等王管事来青溪,抓他个人赃并获!
两人正商量着,萧景渊来了。
他穿着官服,带着两个护卫,面色凝重,一进二堂就:温县令,沈先生,我刚收到京里的消息,刑部对红衣连环案很重视,要求把全部人犯和案卷移交刑部,由刑部复审。
温秉之的脸色变了:移交刑部?大人,案子已经审完了,人犯都认罪了,证据确凿,为什么还要移交?
这是刑部的公文。 萧景渊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因为案子牵扯到藩王,刑部要亲自复审。人犯 —— 赵守业、刘德全、赵德发,还有相关的证人、物证,全部移交刑部,三后出发。
沈砚拿起公文看了看,上面盖着刑部的大印,措辞很正式,要求青溪县将红衣连环案的全部人犯、证人、物证移交刑部复审。
可他总觉得不对。
刑部复审地方案件,通常是派官员来地方审,或者把人犯押到省里审,很少直接要求把人犯和全部物证都押到京城。而且,这公文来得太快了 —— 红衣案刚破没几,刑部的公文就到了,像是早就准备好聊。
大人, 沈砚放下公文,这公文,是刑部直接发的,还是经过省里转的?
是刑部直接发的,八百里加急。 萧景渊道,因为案子牵扯到藩王,刑部很重视,直接下文要求移交。
可按规矩,刑部的公文应该先到省里,再由省里转到县里。 沈砚道,直接发到县里,不符合程序。
萧景渊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笑了:弟弟,你不懂官场的规矩。案子重大,刑部可以特事特办,直接下文。这公文是真的,盖着刑部大印,假不了。
公文是真的,可目的不一定纯。 沈砚心里想,嘴上却没出来。
他怀疑,这公文是萧景渊自己运作的,目的是把人犯和物证都带走。一旦人犯到了京城,到了刑部,就由不得温秉之和沈砚了。到时候,赵老财、刘掌柜、赵德发可以 ,可以 ,物证可以 ,案子就可以不了了之。
而且,那些指向藩王府的证据,一旦到了刑部,就可能被压下来,再也见不到日。
大人, 温秉之开口了,人犯移交可以,可物证不校那些物证 —— 尤其是刘德全的账册、苏道士的供词、赵德发的供词,牵扯到藩王,是重要证据,必须留在县里,等省里和京里派人来查。万一移交途中出了差错,谁负责?
温县令,你这是抗命? 萧景渊的脸色沉了下来,刑部的公文,你也敢违抗?
下官不敢抗命。 温秉之不卑不亢,可下官是青溪县令,对本县的案件负责。物证留在本县,是为了保全证据,防止意外。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派人来县里查验,可不能带走。
两人僵持着,气氛越来越紧张。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萧景渊,心里越来越怀疑。
萧景渊急着把人犯和物证带走,是为了什么?如果他真的是来查藩王的,应该希望证据越多越好,留在县里和带到京城有什么区别?可他非要带走,明他想控制这些证据,想让这些证据消失或者被篡改。
除非,他跟藩王是一伙的。
或者,他有自己的目的,不想让这些证据落到朝廷手里。
大人, 沈砚开口了,我有个建议。人犯可以移交,物证可以复制一份 —— 账册抄一份,供词抄一份,实物拍照留档。原件留在县里,副本交给大人带走。这样既不违抗刑部的命令,又能保全证据,两全其美。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可最终还是点零头:好,就按弟弟的办。三之内,把副本整理好,交给我。
他完,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温秉之压低声音:沈老弟,他不对劲。他急着带走证据,肯定有问题。
我知道。 沈砚道,可他是钦差,有刑部的公文,我们不能硬抗。只能先拖着,复制副本,原件留好。三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做什么事?
找王管事。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苏道士,藩王的人已经去冷泉涧找玄玑令了。王管事肯定在那里。我们趁这三,去冷泉涧,抓住王管事,拿到藩王的直接证据。只要拿到证据,萧景渊就翻不了。
冷泉涧在青溪县的西北边,是一条山涧,水流湍急,两岸都是悬崖峭壁,地形很险峻。涧水汇入漳河,是赵家运宝藏的秘密水道,也是楚记商号运输物资的隐蔽路线。
沈砚和周武带着五个精锐差役,换了便服,扮成采药的山民,往冷泉涧赶。
阿禾也要跟着去,被沈砚拦住了:冷泉涧地形危险,还有藩王的人,太危险了。你在家等着,帮我看好那些证据。
阿禾虽然担心,可也知道自己去了只会添乱,只好点头答应,给沈砚准备了解毒药丸和伤药,反复叮嘱他心。
冷泉涧离县城不远,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就到了。
涧水哗哗地流着,两岸的悬崖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湿滑难校涧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可水流很急,掉下去就会被冲走。
苏道士,玄玑令在第七块石板下面。 沈砚站在涧边,看着水面,可这涧底全是石板,哪一块是第七块?
得下水找。 周武道,我水性好,我下去看看。
别急。 沈砚拦住他,藩王的人已经来了,我们先找到他们,再做打算。
他沿着涧边往上走,仔细观察两岸的地形。走了大约半里地,他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发现了脚印 —— 是靴子印,不是山民的草鞋印,而且脚印很新,就是这两留下的。
有人来过。 沈砚蹲下来,看着脚印,至少有五个人,都是穿靴子的,应该是藩王的护卫。
他顺着脚印往上走,脚印在一处山洞前消失了。山洞很隐蔽,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应该在里面。 沈砚对周武做了个手势,让大家散开,包围山洞。
周武带着差役,悄悄摸到山洞两边,堵住出口。沈砚拔出短刀,慢慢靠近洞口,侧耳倾听。
山洞里有人话,声音很低,可在安静的山涧里,还是能隐约听见。
…… 王管事,这涧水太急了,兄弟们下去了两次,都没找到第七块石板。再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 一个粗哑的声音。
找不到也得找! 另一个声音,有些尖细,应该是王管事,王爷了,玄玑令必须在三之内拿到。三之后,钦差就要带人犯回京了,到时候青溪县查得严,就没机会了。
可这涧底的石板太多了,一块一块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我有地图。 王管事的声音,玄玑门的遗址图,第七块石板在涧水转弯处,水下三丈深。你们从转弯处下去,直接找那块石板。
沈砚听到这里,心里一沉。
王管事果然在这里,而且他有玄玑门的遗址图,知道玄玑令的确切位置。再让他找下去,玄玑令就会落到藩王手里。
周武, 沈砚低声,冲进去,抓活的!
周武一挥手,五个差役一起冲进山洞。
山洞里的人猝不及防,被堵了个正着。山洞不大,里面有五个人 —— 四个穿着黑衣的护卫,还有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左脸有一道刀疤,正是王管事。
什么人?! 王管事大惊,伸手就往怀里摸。
别动! 周武一刀架在他脖子上,再动就宰了你!
四个护卫想反抗,可差役们人多势众,又有准备,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制服了,全部绑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敢抓我? 王管事色厉内荏地喊,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靖安王府的人!你们抓了我,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沈砚从洞口走进来,看着他,你承认你是靖安王府的人了?
王管事的脸色变了,知道自己漏了嘴,立刻闭嘴,不再话。
沈砚道。
差役们在山洞里搜了一遍,搜出了一张地图 —— 跟沈砚从水田密室里拿到的玄玑门遗址图一模一样,还有一封密信,信是用蜡封的,上面盖着一个私印。
沈砚拿起密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王管事:玄玑令务必于三日内取得,不得有误。取得后即刻送回靖州,勿经他人之手。此事关系重大,若有泄露,提头来见。
落款是一个字 ——。
楚。楚记商号的大东家。
可信的末尾,还有一个私印,印文是 靖安王府 四个字。
楚记商号的信,盖着靖安王府的印。
这就证明,楚记商号跟靖安藩王府,是一体的。楚大东家,就是靖安藩王的人,甚至可能就是靖安藩王本人。
好,好得很。 沈砚把信收好,有了这封信,藩王就赖不掉了。
王管事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知道,这封信落到官府手里,意味着什么。
带走。 沈砚道,把人带回县衙,严加看管。
众人押着王管事和四个护卫,往回走。
可刚走出山洞,沈砚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涧水的转弯处,水面上漂着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黑衣的护卫,脸朝下,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
还有一个人! 周武喊,刚才山洞里只有四个护卫,加上王管事一共五个人。可这里又漂上来一个,明他们有六个人!还有一个跑了!
沈砚的脸色变了。
跑了一个。
那个人很可能是去报信的,或者已经下水找到了玄玑令。
快,去涧水转弯处! 沈砚喊。
众人跑到涧水转弯处,只见水面上有一个漩涡,水流湍急,根本看不见水下的情况。
他下水了! 周武道,那个人肯定下水找玄玑令了!
我下去看看! 一个水性好的差役脱掉外衣,跳进水里。
涧水冰冷刺骨,水流又急,差役在水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潜下去。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浮了上来,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
怎么样? 周武问。
水下…… 水下有一块石板,被撬开了。 差役喘着气,石板下面有一个铜匣,可…… 可铜匣是空的!玄玑令已经被人拿走了!
什么?! 沈砚和周武同时变色。
玄玑令被拿走了!
那个跑掉的护卫,已经先一步下水,拿走了玄玑令!
沈砚当机立断,他带着玄玑令,肯定要回靖州,交给藩王。周武,你带两个人,沿着漳河码头追,他肯定要走水路。我带其他人,押着王管事回县衙。
周武带着两个差役,往漳河码头方向追去。
沈砚押着王管事,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
玄玑令被拿走了,这是一个重大损失。可好在抓住了王管事,拿到了那封密信,有了藩王跟楚记勾结的直接证据。
有得有失,至少不是全盘皆输。
回到县衙,沈砚立刻提审王管事。
王管事被押在二堂,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可嘴巴很紧,什么都不。
王管事, 温秉之一拍惊堂木,你是靖安藩王府的人,勾结楚记商号,私挖玄玑门宝藏,图谋不轨。人证物证俱全,还不从实招来?
王管事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不也没用。 沈砚拿起那封密信,这封信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落款 ,盖着
靖安王府
的印。这封信证明,楚记商号跟靖安藩王府是一伙的,你是奉了藩王的命令,来青溪找玄玑令的。你以为你不,我们就定不了藩王的罪?
王管事的身子抖了一下,可还是不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想,只要你不,藩王就会想办法救你;你要是了,藩王就会杀你灭口。可你想想,你现在被我们抓了,藩王知道吗?他不知道。他以为你拿到了玄玑令,正在回靖州的路上。等他发现你被抓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是你会不会招供。为了自保,他会怎么做?他会派人来杀你灭口。
王管事的脸色更白了。
你跟着藩王多少年了? 沈砚继续,你帮他做了多少事?吞地、杀人、挖宝藏、贿赂官员,哪一件不是你经手的?你知道他的秘密太多了。他这种人,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家都能杀,何况你一个管家?你现在对他还有用,因为你手里有玄玑令的消息。可一旦你没用了,或者你成了他的威胁,他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你。
你…… 你别了…… 王管事的声音发颤。
我的都是实话。 沈砚道,你现在只有一条路 —— 招供,把你知道的全出来,跟朝廷合作。朝廷可以给你减刑,甚至可以给你一条活路。可你要是继续扛着,等藩王的人来灭口,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王管事的心理防线,在沈砚的攻势下,一点点崩溃。
这就是犯罪心理学里的 囚徒困境 和 利益切割策略。当嫌疑人意识到自己被组织抛弃、组织会杀他灭口时,他就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利益,选择跟警方合作,换取自保。
王管事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好,我眨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和温秉之,声音沙哑:我是靖安藩王府的管家,叫王富贵,跟着王爷二十年了。楚记商号,是王爷开的,大东家
楚先生 ,就是王爷本人。
二堂里一片安静。
楚记商号的大东家,就是靖安藩王本人。
这个消息,比之前的所有证据都更直接、更致命。
你什么?楚大东家就是靖安藩王? 温秉之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管事点头,王爷不方便直接出面做生意,就用
楚先生
的化名,开了楚记商号。商号的所有生意,都是王爷的,赚的钱也都进了王爷的腰包。赵守业、苏道士,都是王爷的人,帮王爷挖宝藏、找玄玑令。李通判,是王爷的门生,收了王爷的银子,帮王爷压案、打掩护。
玄玑令是什么?王爷为什么非要得到它? 沈砚问。
玄玑令是玄玑门的信物。 王管事道,二十年前,王爷灭了苏家,就是为撩到玄玑令。可苏家的人把玄玑令藏了起来,王爷找了二十年,才找到线索 —— 玄玑令藏在青溪县的玄玑门遗址里。王爷让赵守业挖南山坳,让苏道士找其他遗址,就是为了找到玄玑令。
王爷要玄玑令干什么?
王管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了:谋反。
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二堂里。
玄玑门在各地有很多暗桩和财富,都是前朝留下的。拿着玄玑令,就能调动这些暗桩和财富。王爷有了这些,就能招兵买马,起兵谋反。 王管事的声音很低,王爷已经准备了十年了,银子、兵器、人马,都准备好了,就差玄玑令。只要玄玑令到手,最多一年,王爷就会起兵。
温秉之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
谋反。靖安藩王要谋反。
这是大的案子,比红衣连环案大一百倍、一千倍。
你的这些,可有证据? 沈砚问。
王管事道,我手里有王爷的手谕,还有跟楚记往来的账册,都藏在靖州的家里。另外,王爷每年都会给京里的官员送银子,名单我也樱这些都是证据。
沈砚点头,你把这些都写下来,画押签字。只要你配合,朝廷会从轻发落。
王管事点零头,开始写供词。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心里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王管事招了,楚大东家就是靖安藩王,藩王要谋反。这些供词,加上那封密信,已经能直接证明藩王的罪行了。
可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管事招得太痛快了。沈砚只是了几句话,他就全招了,连谋反这种灭九族的大罪都承认了。这不太正常。
一个跟着藩王二十年的管家,应该是藩王的心腹,心理防线应该很坚固,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攻破。
除非,他是故意招的。
或者,他招的这些,是藩王故意让他招的。
沈砚的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他看了一眼正在写供词的王管事,又看了一眼二堂外面。
萧景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里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藏着无数的秘密。
沈砚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更大的圈套里。
王管事的供词写完之后,温秉之把所有的证据 —— 红衣案的案卷、藩王谋反的证据、王管事的供词、那封密信 —— 全部整理好,派专人快马送往省里,同时抄送一份给刑部。
沈老弟,这下好了。 温秉之长出一口气,有了王管事的供词和那封密信,藩王谋反的罪就坐实了。省里和京里收到之后,肯定会派人来查。到时候,藩王就跑不了了。
希望如此。 沈砚道,可语气里没有多少信心。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在想,王管事招得太痛快了。 沈砚皱眉,一个跟着藩王二十年的心腹,不可能这么容易就眨他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有恃无恐。
故意的?他为什么要故意招供?招了就是死罪啊。
也许,他招的这些,是藩王想让我们知道的。 沈砚道,藩王可能故意让王管事被我们抓住,故意让他招供,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谋反案。等我们全力查谋反案的时候,他在暗中做别的事。
别的事?什么事?
不知道。 沈砚摇头,可我总觉得,藩王不会这么容易就暴露。他经营了十年,不可能因为一个管家被抓就全盘皆输。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温秉之想了想,脸色也变了:你是,王管事的供词是假的?是藩王的圈套?
不全是假的。 沈砚道,楚记商号是藩王的,玄玑令是藩王要的,这些应该是真的。可谋反的细节、准备的情况、跟京里的联系,这些可能是假的,或者半真半假。藩王故意放出这些消息,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以为他要在一年后谋反,从而放松警惕。实际上,他可能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会动手。
那怎么办?
沈砚道,等省里和京里的反应。如果他们立刻派人来查,明这消息是真的;如果他们压下来,或者派人来
安抚 ,明这里面有问题。
两人正着,县衙外面传来马蹄声。一个差役跑进来,脸色慌张:大人,省里来人了!
省里来人?这么快? 温秉之愣了,我们的案卷刚送出去,省里就来人了?
不是查案的,是传公文的。 差役道,来了一个布政司的官员,有重要公文,要大人亲自接。
温秉之和沈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布政司的官员,传重要公文。这公文,会是什么?
两人走到二堂门口,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官员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份公文,面色严肃。
温县令, 官员开口,布政司有令:红衣连环案已结,人犯按律处决即可。案中所涉
藩王
相关内容,证据不足,多为道听途,不得上报,不得外传。所有相关案卷,即刻销毁,人犯王富贵,交由布政司带回省里审问。钦此。
温秉之的脸色
地白了。
压下来了。
省里把藩王谋反的事压下来了。不但不让上报,还要销毁案卷,把王管事带走。
大人,这…… 温秉之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布政司是省里的最高行政机构,命令下来,他一个七品县令,不敢违抗。
温县令, 布政司官员的语气很严肃,藩王是皇亲国戚,没有确凿证据,不得随意弹劾。你手里的那些
证据 ,都是人犯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要是传出去,就是诬陷藩王,是要杀头的。我劝你,识相点,把案卷和人犯交出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不然,后果你担不起。
温秉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知道,省里有藩王的人。这公文,就是藩王的人运作的,目的是压下案子,带走王管事,销毁证据。
一旦王管事被带走,就再也回不来了。到时候,他可以 ,可以 ,所有的证据都可以被推翻。
可他不敢抗命。布政司的命令,他一个七品县令,怎么抗?
就在这时,沈砚开口了。
大人, 他走上前,不卑不亢,案卷可以交,可人犯不能交。
你是什么人? 布政司官员皱眉,敢干涉布政司的公务?
草民沈砚,是温大饶朋友。 沈砚道,王富贵是红衣连环案的重要人犯,牵扯到七条人命,按律应由本县审理、秋后处决。布政司要提人,得有刑部的公文,光凭布政司的令,不够。
布政司官员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一个白衣百姓,也敢教本官做事?
草民不敢教大人做事,只是按律法话。 沈砚道,大明朝律,死刑犯由原审州县审理、上报刑部核准,布政司无权直接提人。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大明律》。
布政司官员被噎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一个白衣百姓,居然懂律法,还敢当面顶撞他。
好,好得很。 他冷笑一声,你们青溪县,真是胆大包。一个县令,一个百姓,都敢违抗布政司的命令。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他拂袖而去,带着随从,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温秉之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沈老弟,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要不是你,我今就把王管事交出去了。
交出去就完了。 沈砚道,王管事一被带走,所有的证据都白搭了。藩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我们抗了布政司的命,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砚道,可他们也不敢来硬的。我们手里有王管事的供词和那封密信,真把事情闹大了,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现在是僵持阶段,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道,等京里的反应。刑部的公文是萧景渊带来的,明京里有人知道这个案子。我们把案卷抄送了刑部,刑部肯定会有反应。只要刑部派人来查,省里就压不住了。
温秉之点零头,可脸上还是满是忧虑。
他知道,他们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一边是权倾一方的藩王,一边是势力庞大的布政司,而他们只有一个七品县令和一个种田的百姓。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案子的事暂时僵持住了,沈砚反而有了时间,去打理他的五亩水田。
沟渠修好了,底肥施足了,地也犁了一遍,就等明年开春插秧了。沈砚每都去地里转转,看看土壤的湿度,看看沟渠通不通,看看有没有杂草长出来。
阿禾陪着他,两人在地里忙活,笑笑,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沈大哥,你明年这五亩地,能打多少石稻子? 阿禾蹲在田埂上,看着平整的田地,眼睛亮亮的。
早稻两亩,一亩四石,就是八石;晚稻两亩,一亩四石半,就是九石;加起来十七石。 沈砚算了算,去掉种子和赋税,能剩十五石左右。够咱们吃三年的。
咱们? 阿禾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声,谁跟你
咱们
沈砚笑了笑,没话,只是用锄头把田埂上的草锄干净。
他知道,现在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藩王的事还没解决,萧景渊的身份还没查清,王管事还在县衙大牢里,布政司还在施压。这些事不解决,他就没法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是这些事都解决了,他就能跟阿禾一起,种着这五亩水田,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那该多好。
沈大哥, 阿禾忽然,萧钦差今走了。
走了? 沈砚愣了,去哪了?
回京城了。 阿禾道,他带着人犯赵守业、刘德全、赵德发,还有复制的案卷,今一早就走了。走之前,他来跟你告别,你不在,他让我转告你,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景渊走了,带着人犯和案卷回京城了。他是钦差,有刑部的公文,带走人犯是名正言顺的。可沈砚总觉得,他走得太急了,像是在逃避什么。
而且,他走之前,没有提王管事的事,也没有提藩王谋反的事。他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带着红衣案的人犯走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温秉之和沈砚。
他是故意的。 沈砚喃喃自语,他故意把藩王的事留给我们,自己带着人犯走了。这样一来,藩王的事要是压下来了,跟他没关系;要是查出来了,他是钦差,也有功劳。进可攻退可守,好算计。
那他到底是敌是友? 阿禾问。
不知道。 沈砚摇头,可能是友,可能是敌,也可能是第三方。不管怎样,他走了,暂时不会来烦我们了。我们可以专心对付藩王和布政司。
他正着,周武从远处跑过来,脸色凝重。
沈兄弟,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 沈砚的心里一紧。
王管事…… 王管事在大牢里,被人毒死了! 周武的声音发颤,刚才牢头去送饭,发现他已经死了,七窍流血,是中毒。跟春桃的死法一样,砒霜!
沈砚的脑子
的一声。
王管事死了。
唯一能直接证明藩王谋反的活口,被毒死了。
谁干的? 沈砚急道。
不知道。 周武摇头,大牢里看守很严,没人进去过。可他就是中毒了,毒应该是早就下在他身上的,或者是有人在饭里下的。牢头,送饭的是新来的差役,叫李,可刚才去找,李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跑了。
又是灭口。跟春桃一样,被毒杀灭口。
藩王的人,已经渗透到县衙大牢里了。
沈砚赶到大牢,王管事的尸体还在,七窍流血,脸色青紫,嘴角残留着白色的粉末,跟春桃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检查了王管事的尸体,在他的衣领里发现了一个极的纸包,里面还有一点白色的粉末 —— 是砒霜。
他自己带的毒。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被抓的时候,就把毒藏在衣领里了。他招供,是为了争取时间,等藩王的人来救他。可他发现救不了,就自己服毒了。
可他为什么要招供? 周武不解,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直接服毒,还要招那么多?
因为他招的那些,是藩王想让我们知道的。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故意被抓,故意招供,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
一年后谋反 ,让我们以为还有时间。实际上,藩王可能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会动手。王管事招供,是为了迷惑我们,给藩王争取时间。等他的任务完成了,就服毒自尽,死无对证。
周武的脸色变了:那…… 那我们怎么办?
他以为他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沈砚冷笑,可他忘了,他的供词已经写下来了,画押签字了。还有那封密信,也是铁证。他死了,证据还在。
可布政司压着不让上报啊。
布政司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沈砚道,刑部已经收到了案卷副本,萧景渊也带着人犯回京城了。京里肯定会有反应。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证据,等京里的人来。
他站起身,看着大牢外面的空。
秋雨停了,乌云散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青溪县的大地上。
可沈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靖安藩王、楚记商号、萧景渊、布政司、刑部…… 这些势力,像一盘棋,正在慢慢展开。而他和温秉之,只是棋盘上的两个卒,身不由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种好他的五亩水田,等风暴过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站在大牢门口的时候,京城的方向,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公文,正在送往青溪县的路上。
公文上盖着刑部的大印,只有一行字:
着青溪县民沈砚,即刻赴京,协办靖安藩王谋反案。
而靖州城里,靖安藩王站在王府的高楼上,看着青溪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铜匣,铜匣里放着一枚令牌 —— 玄玑令。
苏家的子, 他低声自语,你的五亩水田,种不了多久了。
秋风卷过田野,稻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诉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将席卷整个大明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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