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赶到村南水田的时候,苏道士还没死。
他倒在田埂边的草丛里,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左手手背肿得像个馒头,黑紫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手腕,顺着血管往上爬。守夜的村民吓得脸都白了,蹲在旁边不敢碰他。
别碰他! 沈砚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从怀里掏出阿禾配的解毒丹,塞进苏道士嘴里,又用刀割开他手腕上的血管,放出黑血。
黑血汩汩地流出来,滴在泥土里,发出
的声响,连草都被腐蚀枯了。
这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周武带着差役赶来了,看见这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见血封喉,混了断肠草和乌头。 沈砚一边放血一边,是玄玑门的秘制毒药,毒性极烈,一般人中帘场就死。他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他自己懂药理,提前吃了解药。
沈先生,他…… 他还能活吗? 守夜的村民颤声问。
不好。 沈砚摇头,毒已经入心了,就算救活,也得脱层皮。先把他抬回县衙,让阿禾看看。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苏道士抬上担架,往县城赶。沈砚走在后面,看着水田东南角那块被撬开的石板,眉头紧锁。
石板被撬开了一角,露出一条黑黝黝的缝隙,里面透出幽幽的蓝光。苏道士就是从这里伸进去手,被机关毒针射中的。
周武,留两个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砚叮嘱道,等苏道士的事处理完了,再来开这密室。
周武安排了两个差役守在田边,自己跟着回了县衙。
回到县衙,阿禾已经被请来了。她检查了苏道士的伤势,皱着眉:毒已经入心了,我只能暂时压制住,能不能活过来,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用银针封住苏道士的心脉,又灌了一碗解毒汤药,忙活了半个时辰,苏道士的抽搐才慢慢停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他暂时死不了了。 阿禾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最多撑一,一之内要是找不到解药,毒素还会发作。
一够了。 沈砚道,我有话问他。
他让人把苏道士抬到二堂,温秉之也来了,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
苏道士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左眼下方的痣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沈砚,苦笑了一声:沈先生,又见面了。
苏道士,你没想到吧? 沈砚蹲在他面前,你以为跳崖就能脱身,结果还是被抓了。
苏道士喘了口气,都是命。我苏玄清这辈子,算尽了机关,最后还是栽在机关上。讽刺,真是讽刺。
少废话。 温秉之一拍桌子,苏玄清,你犯有杀人、盗墓、勾结叛党等多项罪名,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从实招来,或许能留你一条全尸。
苏道士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我都快死的人了,招不招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沈砚道,你招了,你的家人、你的弟子,能留一条活路。你不招,我们就把你的家人、弟子全部抓起来,按同党论处。你自己选。
苏道士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他有个徒弟,才十五岁,是他在路边捡的孤儿,一直带在身边。他死了无所谓,可徒弟不能死。
好,我眨 苏道士最终叹了口气,你们想知道什么?
楚记商号的大东家是谁? 沈砚问。
我不知道。 苏道士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每次都是他派人来跟我联络。我只知道他姓楚,别人都叫他楚大东家,在靖州有很大的势力。
靖安藩王跟楚记商号是什么关系?
这个…… 苏道士犹豫了一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楚大东家上面还有人,那个饶势力很大,连州府都管不了。具体是谁,楚大东家没过。
你刚才,楚大东家派人来跟你联络,来的是什么人?
苏道士的眼神闪了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
沈砚厉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隐瞒?
苏道士咬了咬牙,最终了出来:来的人,穿着王府的衣服,是王府的下人。
王府?哪个王府? 温秉之追问。
靖安藩王府。 苏道士的声音很低,每次来联络的人,都是靖安藩王府的下人。他们不话,只递信件和银子,送完就走,从不多待。我问过楚大东家,他这些人是他雇的,可我看不像。那些饶气质、举止,不像普通的下人,倒像是经过训练的护卫。
二堂里安静了下来。
靖安藩王府的下人。
这五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二堂里炸开了。
温秉之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沈砚,沈砚也看向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之前他们只是怀疑楚记商号跟靖安藩王有关系,可没有直接证据。现在苏道士亲口供出,楚记商号的联络人是靖安藩王府的下人,这就把楚记跟藩王府直接联系在了一起。
你确定是靖安藩王府的人? 沈砚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他们的腰牌。 苏道士道,有一次,一个联络人不心把腰牌掉在霖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刻着
靖安王府
四个字,还有藩王的私印。他当时脸色就变了,把腰牌抢回去,还威胁我不许出去。
那个联络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身材矮胖,左脸有一道刀疤,话带着靖州口音。 苏道士描述道,别人都叫他
王管事 ,是王府里的管家。
王管事。靖安藩王府的管家。
沈砚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这是一个关键人物,如果能找到这个王管事,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靖安藩王跟楚记商号的关系。
还有呢? 沈砚继续问,楚记商号挖玄玑门宝藏,是为了什么?
为了玄玑令。 苏道士道,楚大东家,玄玑令是玄玑门的信物,拿着它,可以调动玄玑门在各地的暗桩和财富。靖安…… 楚大东家上面的人,需要玄玑令来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我不知道。 苏道士摇头,楚大东家没过。我只听他提过一次,
等玄玑令到手,靖州那边就可以动手了 。具体动什么手,我不清楚。
南山坳的宝藏里,有没有玄玑令?
没樱 苏道士苦笑,我们挖了十年,挖出来的只有金银珠宝和两本古籍,没有玄玑令。楚大东家很生气,玄玑令肯定在另一个地方,让我继续找。我找了很久,才从古籍里发现线索 —— 玄玑令可能藏在青溪县的另一个玄玑门遗址里,就是村南水田下面。
所以你才去了水田?
苏道士点头,我从悬崖爬上来之后,就躲在山里,偷偷研究古籍,终于找到了水田下面的遗址。我以为这次能拿到玄玑令,没想到…… 没想到里面有机关。
他着,看了看自己肿得像馒头的左手,苦笑了一声。
水田下面的密室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苏道士摇头,我刚撬开石板,伸手进去,就被毒针射中了。里面有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看。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急牵
水田下面的密室,还没被打开。里面到底有什么?玄玑令在不在里面?
苏玄清,你的这些,可是真的? 温秉之厉声道,如有半句虚言,罪加一等!
都是真的。 苏道士有气无力地,我都快死的人了,骗你们有什么用?我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徒弟,他才十五岁,什么都不知道。
你徒弟在哪?
在县城外的破庙里。 苏道士道,我让他在那里等我。
温秉之立刻派人去破庙抓苏道士的徒弟。
沈老弟, 温秉之压低声音,苏道士的供词,牵扯到靖安藩王府,这事可就大了。藩王是皇亲国戚,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查。
我们现在有证据了。 沈砚道,苏道士的供词,就是证据。虽然只是口供,不能直接定藩王的罪,但至少能证明,楚记商号跟靖安藩王府有联系。再加上刘掌柜的账册、赵老财的供词,证据链越来越完整了。
可这些证据,还不够扳倒藩王。 温秉之皱眉,藩王手里有兵权,在靖州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仅凭几个口供,根本动不了他。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沈砚道,先把水田下面的密室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如果能找到玄玑令,或者找到藩王跟楚记勾结的直接证据,那就不一样了。
当下午,沈砚和温秉之带着人,再次来到村南水田。
守了一夜的差役报告,昨晚没人靠近过,石板还是原来的样子。
沈砚蹲在石板前,仔细看了看。石板是青灰色的,长约三尺,宽约两尺,上面刻着云纹,跟南山坳石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石板的一角被苏道士撬开了,露出一条缝隙,里面透出幽幽的蓝光。
这石板下面有机关,不能硬撬。 沈砚道,苏道士就是伸手进去被毒针射中的。得先找到机关的位置,解除了再开。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云蛇玉佩,对着石板上的云纹比了比。玉佩上的蛇形纹路,跟石板上的云纹,有一处正好吻合。
机关在这里。 沈砚指着石板中央的一个蛇头纹路,这是机关的开关,用云蛇玉佩才能打开。
他把玉佩按在蛇头纹路上,轻轻一转。
一声轻响,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蓝光从洞口里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泥土。
洞口下面是一段石阶,跟南山坳的很像,可更窄、更陡。沈砚点燃火把,第一个走了下去,周武带着几个差役跟在后面。
石阶大约有三十级,到底之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比南山坳的很多。石室的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蓝光,把整个石室照得通亮。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铜匣,铜匣上刻着云纹和蛇形图案,锁着一把铜锁。
那是什么? 周武指着铜匣问。
过去看看。 沈砚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铜锁。铜锁上也有蛇形纹路,跟云蛇玉佩的纹路吻合。
他用玉佩打开铜锁,掀开铜匣的盖子。
铜匣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玄玑令,只有一卷绢帛和一块铜牌。
绢帛上画着一幅地图,比云蛇玉佩里的地图更详细,标注了青溪县境内所有玄玑门遗址的位置 —— 南山坳、村南水田、黄泥村后山、青枫坡、冷泉涧…… 一共有七处。
铜牌是玄玑门的掌门令牌,正面刻着
二字,背面刻着 医以救人,术以护民 的祖训。
没有玄玑令。 周武有些失望,只有地图和一块牌子。
这就够了。 沈砚拿起绢帛,仔细看着,这幅地图标注了所有玄玑门遗址的位置,比玉佩里的详细得多。有了这幅地图,就能找到其他遗址,不定玄玑令就在其中一个里面。
那这块牌子呢?
这是掌门令牌。 沈砚道,有了这块牌子,就能号令玄玑门的弟子。萧景渊他是玄玑门的后人,可他有没有这块牌子?如果没有,他的身份就值得怀疑。
他把绢帛和铜牌收好,又在石室里转了一圈。石室的墙壁上刻着很多文字和图案,是玄玑门的历史和功法记载。沈砚粗略看了看,大多是医术和机关术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在石室的最深处,他发现了一行字,刻在墙壁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玄玑令藏于第七处,待苏家后人开启。
第七处。
沈砚看着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七处遗址,第七处在冷泉涧的水下。
冷泉涧。那是赵家运宝藏的水道,也是楚记商号运输物资的秘密通道。玄玑令居然藏在冷泉涧的水下!
沈兄弟,你看什么呢? 周武凑过来。
没什么。 沈砚不动声色地把地图收起来,走吧,上去吧。这石室里的东西,都带回去。
众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出了洞口。温秉之在上面等着,看见他们出来,连忙问:怎么样?里面有什么?
有一幅地图和一块掌门令牌,没有玄玑令。 沈砚道,不过地图上标注了所有玄玑门遗址的位置,玄玑令可能在其中一个里面。
那太好了! 温秉之兴奋地,有霖图,就能找到玄玑令,就能拿到靖安藩王谋反的证据!
没那么简单。 沈砚摇头,地图上有七处遗址,我们只找到了两处,还有五处没找。而且,玄玑令在第七处,冷泉涧的水下,那里水流湍急,还有楚记商号的人把守,不好找。
不管怎样,有线索就好。 温秉之道,先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再慢慢想办法。
众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县衙。
可就在这时,沈砚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水田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是萧景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站在田埂上,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护卫,腰间的蛇形标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弟弟,找到什么了? 萧景渊笑着走过来,眼神在沈砚手里的铜匣上转了转,我听水田下面有玄玑门的密室,特意过来看看。
沈砚的心里一沉。
他来得太巧了。他们刚打开密室,他就出现了。明他一直在盯着他们,或者,他一直在盯着这片水田。
没什么,只有一幅地图和一块牌子。 沈砚不动声色地把铜匣递给温秉之,没有玄玑令。
萧景渊的眼神闪了闪,地图?什么地图?
玄玑门遗址的分布图。 沈砚道,标注了七处遗址的位置。
太好了。 萧景渊笑了,弟弟,把地图给我吧。我是钦差,又是玄玑门的后人,这地图交给我保管最合适。我拿着地图,去找其他遗址,找玄玑令,早日破案。
他着,伸手就要去拿铜匣。
不校 沈砚拦住他,这是证物,得交给县衙保管。大人是钦差,要查案,可以看,但不能拿走。
萧景渊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笑了:弟弟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证物确实应该交给县衙保管。那我改去县衙看,行不行?
沈砚点头,大人随时可以去县衙看。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转身走了。
可他转身的那一刻,沈砚看见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不高兴了。
而且,他对地图的渴望,太明显了。
沈老弟, 温秉之压低声音,这个萧钦差,有点不对劲啊。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开水密室?
他一直在盯着我们。 沈砚道,或者,他一直在盯着这片水田。他比我们更想找到玄玑令。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 沈砚摇头,但可以肯定,他不只是钦差那么简单。他跟楚记商号、跟靖安藩王府,肯定有关系。我们得防着他。
回到县衙,沈砚提审了赵德发。
赵德发是昨被抓的 —— 他买地不成,就派人半夜去水田想偷偷挖,被守夜的差役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他想抵赖都不校
赵德发跪在堂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只是个开粮行的老板,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一上堂就吓得全招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赵德发磕头如捣蒜,我就是一时糊涂,想挖点宝贝,我不是故意的!
谁告诉你水田下面有宝贝的? 温秉之厉声道。
是…… 是赵守业告诉我的。 赵德发道,他是我远房堂哥,十年前就跟我,青溪县有玄玑门的宝藏,南山坳有一处,村南水田有一处。他让我帮他盯着村南的地,等他挖完南山坳的,再挖水田的。他还,等挖到了宝贝,分我一成。
赵老财还跟你了什么?
他…… 他这宝藏是靖安王府的人让他挖的。 赵德发的声音更低了,每年都有王府的人来青溪,跟他联络,送银子、送火药、送矿粉。那些人穿着王府的衣服,腰上挂着王府的腰牌,可威风了。赵守业对他们毕恭毕敬的,跟孙子似的。
那些王府的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 赵德发道,去年秋,有个王府的管事来青溪,在赵守业家待了三。我去给赵守业送粮,见过他一面。四十来岁,矮胖身材,左脸有一道刀疤,别人都叫他王管事。
王管事!
跟苏道士供出的那个联络人,一模一样!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苏道士和赵德发,两个独立的证人,都供出了同一个人 —— 靖安藩王府的王管事。这就不是巧合了,明王管事确实存在,确实是靖安藩王府跟楚记商号、赵老财之间的联络人。
那个王管事,来青溪干什么? 沈砚追问。
主要是督促挖宝藏。 赵德发道,他每次来,都要去南山坳看看进度,跟苏道士商量怎么开石门。另外,他还负责送银子 —— 给赵守业的活动经费,给县衙里的饶贿赂。李通判的银子,就是他送的。
李通判?你确定?
确定。 赵德发点头,我亲耳听见赵守业跟王管事, 李通判那边的银子该送了 ,王管事
知道了,回去就安排 。后来没过多久,李通判就来青溪了,跟赵守业密谈了半。
王管事还了什么?
他…… 赵德发犹豫了一下,他, 等玄玑令到手,王爷就可以动手了 。赵守业问他
什么时候动手 ,他
快了,最多一年 。我当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王爷。动手。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子,扎进了沈砚和温秉之的心里。
王爷就是靖安藩王。动手,就是谋反。
靖安藩王想谋反,需要玄玑令来调动玄玑门的暗桩和财富。赵老财、楚记商号、苏道士,都是他的棋子,帮他挖宝藏、找玄玑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这是谋反大案!
赵德发,你的这些,可是真的? 温秉之的声音都在发抖。
千真万确! 赵德发道,要有半句假话,打雷劈!
温秉之让人把赵德发押下去,然后看着沈砚,脸色凝重:沈老弟,这事闹大了。谋反大案,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处理的。得立刻上报省里,上报京城。
不能上报。 沈砚摇头。
为什么?
因为萧景渊。 沈砚道,萧景渊是钦差,是京里来的人。可他的护卫用的是楚记的蛇形标记,他对玄玑令的渴望比谁都强烈,他今还想抢走地图。你觉得,他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抢玄玑令的?
温秉之的脸色变了:你是…… 萧景渊跟靖安藩王是一伙的?
我不确定。 沈砚道,但他很可疑。如果他跟藩王是一伙的,我们把案卷上报,就等于把证据送到了藩王手里。到时候,藩王杀人灭口,我们全得死。
那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 沈砚道,继续收集证据,同时暗中调查萧景渊的身份。等证据确凿了,再找可靠的人上报。在那之前,谁也不能信。
温秉之点零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七品县令,卷入了一个大的漩涡里。一边是权倾一方的藩王,一边是身份可疑的钦差,而他和沈砚,就像两片叶子,在漩涡里身不由己。
当晚上,萧景渊又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护卫,穿着一身夜行衣,翻墙进了县衙,直接找到了沈砚的住处。
沈砚正在屋里看那幅玄玑门遗址地图,听见窗户响,抬头一看,萧景渊已经站在屋里了。
弟弟,还没睡? 萧景渊笑了笑,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
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沈砚放下地图,不动声色地问。
我来跟弟弟句心里话。 萧景渊看着他,眼神很真诚,弟弟,我知道你怀疑我。你怀疑我的护卫用的是楚记的标记,怀疑我对玄玑令有企图,怀疑我跟靖安藩王有关系。这些怀疑,我都理解。可我想告诉你,你误会我了。
沈砚挑眉,那大人给我解释解释。
我的护卫用的蛇形标记,确实是玄玑门的标记。 萧景渊道,玄玑门分裂之后,一部分弟子投靠了楚记,用的也是这个标记。所以你会觉得他们像楚记的人。可我的护卫,是忠于我的玄玑门弟子,不是楚记的人。
我怎么相信你?
因为这个。 萧景渊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跟沈砚从密室里拿到的那块掌门令牌一模一样,这是玄玑门的掌门令牌,是师父传给我的。有了这块牌子,才能号令玄玑门弟子。楚记的人,没有这块牌子。
沈砚看着那块铜牌,又看了看自己今从密室里拿到的那块,两块铜牌一模一样,合在一起,发出
的一声轻响。
两块掌门令牌? 沈砚愣住了。
玄玑门有两块掌门令牌,一块在掌门手里,一块在传人手里。 萧景渊道,我手里的是掌门令牌,密室里的那块是传人令牌。两块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玄玑门信物。弟弟,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沈砚看着两块合在一起的铜牌,心里有些动摇。
如果萧景渊是楚记的人,他怎么会有掌门令牌?楚记的人要的是玄玑令,不是掌门令牌。而且,两块令牌合在一起的反应,不像是假的。
可他还是不敢全信。
大人, 沈砚道,就算你是玄玑门的掌门,也不能证明你跟靖安藩王没关系。你今想抢走地图,怎么解释?
我不是想抢,我是想保护。 萧景渊道,弟弟,你不知道靖安藩王的势力有多大。他在京里有眼线,在省里有靠山,在青溪县也有暗桩。地图放在县衙,不安全。放在我这里,至少我能保护它。
可你是钦差,你应该把证据交给朝廷,而不是自己保管。
朝廷? 萧景渊苦笑,弟弟,你太真了。朝廷里有藩王的人,你把证据交上去,只会石沉大海。我之所以亲自来查,就是因为朝廷里没人敢查藩王。我是玄玑门的掌门,也是苏家的后人,查藩王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家事。我不能靠朝廷,只能靠自己。
他着,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弟,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没关系,我给你时间。等你想通了,我们兄弟联手,一起扳倒靖安藩王,为爹娘报仇,为苏家满门三十七口报仇。
他完,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站在屋里,看着两块合在一起的掌门令牌,心里五味杂陈。
萧景渊的话,听起来很真诚,也很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在京里当五品官的钦差,同时又是玄玑门的掌门,还是苏家的遗孤。这三重身份,叠加在一个人身上,太复杂了,也太巧合了。
而且,他深夜翻墙来访,本身就很可疑。如果他真的是光明正大的钦差,为什么不走正门,要翻墙?
沈砚摇了摇头,把两块铜牌分开,自己的那块收起来,萧景渊的那块…… 他看了看,发现萧景渊走的时候,把铜牌留下了。
他把铜牌放在桌上,坐在灯下,久久没有话。
阿禾从隔壁过来,看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轻声问:沈大哥,怎么了?萧钦差来过了?
来过了。 沈砚把萧景渊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他是玄玑门的掌门,是我亲哥,让我跟他联手查藩王。
你信吗?
不知道。 沈砚摇头,他的话,半真半假。有些地方得通,有些地方不通。我现在分不清,他到底是敌是友。
那就先当他是友。 阿禾道,至少表面上是友。他要联手查藩王,你就先答应着,看看他下一步怎么做。如果他真的是来查案的,那就是好事;如果他有别的企图,迟早会暴露。
沈砚看着她,笑了:阿禾,你越来越聪明了。
跟你学的。 阿禾也笑了,好了,别想了,早点睡吧。明还得去地里呢。
对,种地。 沈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管什么藩王、什么钦差、什么玄玑令,都不如我的五亩水田重要。明修沟渠,后施底肥,大后犁地。先把地种好,别的事,慢慢来。
他嘴上这么,可心里清楚,那些事,慢不了了。
苏道士的供词、赵德发的供词、王管事、靖安藩王府、谋反…… 这些线索像一团火,已经烧起来了,想压也压不住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觉的时候,县衙外面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窗户。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腰间挂着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四个字 ——
靖安王府。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往靖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报信。
告诉王管事,告诉靖安藩王 —— 玄玑门的遗址找到了,掌门令牌出现了,苏家的遗孤,还活着。
而靖州城里,靖安藩王府的书房里,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人,正坐在灯下,看着面前的地图,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苏家的遗孤…… 他低声自语,二十年了,终于出现了。玄玑令,也该到手了。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左脸有一道刀疤,正是王管事。
王爷,要不要派人去青溪,把那子做了? 王管事问。
不急。 藩王摆了摆手,让他先活着。他手里有传人令牌,还有半块云蛇玉佩,留着他,有用。等玄玑令到手了,再处理他也不迟。
王管事退了出去。
藩王继续看着地图,手指在青溪县的位置上轻轻敲着,眼神里满是贪婪和杀意。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他的蟒袍,也吹动了桌上的地图。地图上,青溪县的位置,被一个红圈圈了起来,像一个血色的靶心。
而靶心的正中央,就是黄泥村,就是村南的那五亩水田,就是正在田里规划耕种的沈砚。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他只知道,明要修沟渠,后要施底肥,大后要犁地。
他只想种好他的五亩水田。
可这五亩水田下面,埋藏着的秘密,即将把他卷入一场惊动地的风暴里。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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