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回来的那晚上,沈砚一夜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怀里揣着那半块云蛇玉佩,抬头看着上的月亮,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萧景渊他是自己的亲兄长,苏家二十年前被靖安藩王灭门,他是玄玑门的后人。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可他不信。
不是不信苏家灭门的事 —— 他隐约记得时候的那场大火,记得那个把他塞进地窖的女人,那些记忆碎片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假的。他不信的是萧景渊这个人。
一个在京里当五品官的钦差,怎么会恰好是他失散二十年的亲哥哥?怎么会恰好带着跟他配对的另一半云蛇玉佩?怎么会恰好这个时候来青溪县查靖安藩王的案子?
太巧了。巧得像是安排好的。
而且,萧景渊的护卫腰间挂着蛇形标记 —— 跟楚记商号的护卫一模一样的蛇形标记。如果萧景渊真的是苏家遗孤、玄玑门后人,他的护卫为什么会用楚记的标记?
除非,萧景渊跟楚记商号有关系。
甚至,他就是楚记商号的人。
这个念头让沈砚不寒而栗。如果萧景渊是楚记的人,那他的
就是一个圈套,目的是为了拿到沈砚手里的半块云蛇玉佩,找到玄玑令。
沈大哥,你怎么还不睡? 阿禾推开房门,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我看你灯一直亮着,就给你熬了碗姜汤,暖暖身子。
沈砚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热气从喉咙暖到胃里,心里的寒意才稍微驱散了一些。
阿禾,你,一个失散二十年的亲哥哥,突然找上门来认亲,可信吗?
阿禾坐在他旁边,想了想:这得看情况。如果有信物、有胎记、有只有亲人才知道的细节,那可能是真的。如果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地,那就不可信。
他有信物。 沈砚掏出半块云蛇玉佩,他有另一半,跟我的正好配对。
阿禾接过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又跟沈砚的那半块比了比,两块玉佩的断口严丝合缝,蛇形纹路连在一起,正好是一条完整的云蛇。
这…… 这确实是一对。 阿禾的脸色变了,难道他真的是你哥哥?
玉佩是一对,可人不一定是亲的。 沈砚道,云蛇玉佩是玄玑门的信物,楚记商号的人也在找它。萧景渊手里有另一半,明他要么是玄玑门的人,要么是楚记的人。可他的护卫用的是楚记的蛇形标记,这就很可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静观其变。 沈砚把玉佩收起来,他他是我哥,我就先认着。他要我协助查案,我就先推脱着。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他是钦差,有圣旨,你能推脱得了吗?
推脱不了就拖着。 沈砚笑了笑,我一个种田的,能拖一是一。只要我不交出玉佩,不跟他去靖州,他就拿我没办法。
阿禾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沈大哥,你要心。这个人深不可测,别着了他的道。
放心。 沈砚拍了拍她的手,我沈砚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赵老财那么狡猾,李通判那么狠毒,苏道士那么阴险,都没把我怎么样。一个萧景渊,还能吃了我?
话虽这么,可他心里清楚,萧景渊比赵老财、李通泞苏道士加起来都危险。那些人是明面上的敌人,萧景渊却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他一口。
第二一早,沈砚就去了村南的水田,正式接收这片属于他的土地。
王里正带着村里的几个老人,早就等在地头了。看见沈砚来了,王里正连忙迎上来:沈先生,您来了!地契我们都核对过了,四至清楚,亩数准确,从今起,这五亩三分地就是您的了!
他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用红布包着的泥土,递给沈砚:这是村里的规矩,新地主接田,要接一把土,寓意
土生万物,五谷丰登
沈砚接过泥土,放在手心,感受着泥土的湿润和温热,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不管萧景渊是什么人,不管靖安藩王想干什么,这片地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有地,就能种粮,就能活下去。这是他最踏实的依靠。
多谢王里正,多谢各位乡亲。 沈砚把泥土撒进地里,拱了拱手,以后这五亩地,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农忙的时候,少不得要请大家帮忙。
沈先生客气了! 一个老汉笑着,您是咱们村的大恩人,破了红衣案,救了多少人家!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农忙的时候我们都来帮忙,不要工钱!
对,不要工钱!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沈砚笑了:那不行,干活就得给工钱。咱们一码归一码,我沈砚虽然穷,还不至于雇不起短工。到时候按市价给,管饭,绝不亏待大家。
众人见他得诚恳,也不再推辞,都笑着应了。
接田仪式很简单,可意义不一般。黄泥村的人都知道,沈砚从是个孤儿,被老农夫养大,只有两亩旱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他一下子有了五亩连片水田,还是村里最好的地,这在黄泥村可是头一份的大事。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不少人都跑来看热闹。村东头的张屠户拎着一块猪肉来道贺,村西头的李寡妇送了一篮鸡蛋,就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邻居,也都凑过来搭话,脸上堆着笑。
沈先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乡亲啊!
沈先生,你这地要是种不过来,我家子闲着呢,随时来帮忙!
沈先生,我家闺女会织布,要不要给你做件新衣裳?
沈砚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感慨。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穷的时候,没人搭理他;他破了案、有霖,所有人都凑上来了。这就是人性,他见得多了,也不奇怪。
阿禾站在他旁边,帮他收着乡亲们送的东西,脸上也带着笑。她替沈砚高兴,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成片良田,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可她不知道,这份安稳,能维持多久。
接了田,沈砚立刻开始规划耕种。
他在地头插了几根木桩,用绳子拉出田埂的位置,又用锄头在地上画出沟渠的走向。五亩三分地,被他分成了三块 —— 两块两亩的大田种稻子,一块一亩三分的田种蔬菜和杂粮。
这块大田,明年开春种早稻,选
矮脚黄
品种,早熟、抗倒伏、产量高。 沈砚一边画线一边跟阿禾,那块大田种晚稻,选
长粒香 ,米质好,卖得上价。中间这块田,冬种萝卜白菜,春种豆角茄子,夏种玉米红薯,一年四季不闲着。
那肥料呢? 阿禾问,五亩地,需要不少肥料。
肥料我已经想好了。 沈砚道,村里的猪圈、牛圈,有的是粪肥,我去跟他们买,一文钱一担,便宜。再加上我自己堆的农家肥,够了。底肥要施足,一亩地三担粪肥,混着草木灰和饼肥,肥力够了,稻子才能长得好。
水利呢?这地离柳树沟近,可引水的沟渠还没修。
沟渠明就修。 沈砚道,我已经跟王里正了,雇三个短工,两就能把沟渠修好。从柳树沟引水,经过地头,再排到青石板路那边的排水沟里,旱能灌,涝能排,就不怕灾了。
他得头头是道,眼睛里闪着光,完全沉浸在种田的规划里。阿禾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 这才是沈砚该有的样子,一个踏踏实实的农夫,而不是什么查案的神探、什么玄玑门的后人。
两人正着,萧景渊带着两个护卫,沿着田埂走了过来。
弟弟,好兴致啊。 萧景渊笑着,刚接了田,就忙着规划耕种?
沈砚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钦差大人怎么来了?县衙里不忙吗?
忙里偷闲,来看看弟弟。 萧景渊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水田,好地啊。油沙地,近水源,种稻子再好不过。弟弟好眼光。
大人过奖了。 沈砚放下锄头,我就是个种田的,别的不会,就会看地。
弟弟笑了。 萧景渊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转,以弟弟的聪明才智,屈居乡下种田,太可惜了。这次靖安藩王的案子,要是弟弟肯协助,破案之后,我向皇上举荐,给弟弟谋个一官半职,不比种田强?
大人好意,草民心领了。 沈砚摇头,我就是个种田的命,做官做不来。查案的事,还是大人自己来吧,我知道的都告诉温大人了,案卷里都樱
萧景渊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劝,而是话锋一转:弟弟,咱们兄弟相认,还没好好过话。今晚我做东,在县城的醉仙楼摆一桌,咱们兄弟喝两杯,好好聊聊。
今晚? 沈砚想了想,今晚恐怕不行,我得修沟渠,农时不等人。改吧,改我请大人。
萧景渊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又笑了:好,那就改。弟弟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两个护卫跟在后面,腰间的蛇形标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阿禾凑到沈砚耳边,低声:他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才正常。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冷冷道,他急着拉我入伙,我推脱了,他当然不高兴。可越是这样,越明他有问题。
那你今晚真的不去?
不去。 沈砚拿起锄头,继续画线,我还得修沟渠呢。跟他喝酒,哪有修沟渠重要。
阿禾
一声笑了,也拿起锄头,帮他一起干活。
两人在田里忙活了一整,直到太阳落山,才把田埂和沟渠的位置画好。回家的路上,沈砚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心里踏实得很。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萧景渊并没有因为沈砚的推脱就放弃。
第二,他又来了,这次没穿官服,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像个普通的读书人,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
弟弟,我来看看你。 萧景渊把点心放在桌上,这是京城带来的桂花糕,你尝尝。
沈砚正在院子里修补农具,抬头看了他一眼:大人太客气了,我这粗人,吃不来这么精细的东西。
弟弟哪里话。 萧景渊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咱们是亲兄弟,不用这么生分。你叫我一声大哥就行,别总叫大人。
沈砚没接话,继续修补农具。
萧景渊也不恼,自顾自地:弟弟,我昨去了县衙,看了红衣案的全部案卷。弟弟断案如神,真是了不起。尤其是从勒痕方向判断出有两个凶手,从迷药溯源查到回春堂,从地契篡改查到土地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就算是刑部的老推官,也未必有弟弟这等本事。
大人过奖了,都是碰巧。 沈砚头也不抬。
不是碰巧。 萧景渊的语气变得认真,弟弟有这等本事,埋没在乡下太可惜了。这次靖安藩王的案子,牵扯甚广,京里派了好几拨人查,都查不出头绪。皇上特意点了我来,就是因为我跟玄玑门有关系。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需要弟弟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 沈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一个种田的,既不懂官场规矩,也不会查案,能帮大人什么?
弟弟有云蛇玉佩。 萧景渊盯着他的眼睛,玄玑令的线索,就在两半玉佩里。我的那半,只有半张地图;你的那半,有另一半。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找到玄玑令。靖安藩王也在找玄玑令,要是让他先找到,后果不堪设想。弟弟,咱们是苏家后人,守护玄玑令是咱们的使命,你不能眼睁睁看着玄玑令落入藩王手里。
沈砚放下手里的工具,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弟弟请。
你的护卫,腰间挂的蛇形标记,是怎么回事?
萧景渊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哦,你那个啊。那是玄玑门的标记,我的护卫都是玄玑门的弟子,自然挂这个标记。
玄玑门的标记? 沈砚冷笑,可我在赵老财的护院身上、在楚记商号的人身上,也见过一模一样的标记。难道他们也是玄玑门的弟子?
萧景渊的眼神闪了闪,叹了口气:弟弟,这事我正想跟你。玄玑门在二十年前苏家灭门之后,就分裂了。一部分弟子跟着我,继续守护玄玑门的传承;另一部分弟子投靠了楚记商号,帮靖安藩王做事。他们用的也是蛇形标记,所以你会在楚记的人身上看到。
原来如此。 沈砚点零头,可心里并不信。
这个解释太牵强了。如果玄玑门分裂了,为什么两边用一模一样的标记?为什么萧景渊的护卫跟楚记的护卫,连穿着打扮、行事风格都那么像?
可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真话。萧景渊既然敢来认亲,就肯定准备好了一套辞,不会被他轻易问倒。
大人, 沈砚换了个话题,你咱们是亲兄弟,那你还记得咱们爹娘的样子吗?
记得。 萧景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爹是个高个子,留着山羊胡,喜欢穿青色长袍。娘很温柔,会做桂花糕,每年中秋都做给我们吃。你那时候才三岁,最喜欢吃娘做的桂花糕,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
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干硬的桂花糕,已经放了很多年了。
这是娘最后一次做的桂花糕,我一直留着。 萧景渊的声音有些哽咽,二十年前的中秋,娘做了桂花糕,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那晚上,藩王的人就来了……
他着眼圈红了,像是真的陷入了回忆。
沈砚看着那块桂花糕,心里有些动摇。这些细节,不像是编的。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可他还是不敢全信。
大人, 沈砚道,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太,只记得一场大火,别的都忘了。你的这些,我没法确认。
没关系,慢慢来。 萧景渊收起手帕,笑了笑,记忆可以慢慢恢复,兄弟情分也可以慢慢培养。我不着急,弟弟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认我这个大哥。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弟弟忙着,我先走了。桂花糕你尝尝,是娘的味道。
他走了之后,沈砚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的桂花糕,久久没有话。
阿禾从屋里出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挺好吃的,跟我娘做的味道差不多。
你觉得他的是真的吗? 沈砚问。
不好。 阿禾摇头,他的那些细节,确实像是真的。可他的护卫又确实跟楚记的人一样。这个人,真假难辨。
不管真假,先防着。 沈砚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可他吃不出任何味道,玉佩我不会交给他,靖州我也不会去。他想干什么,随他去,我种我的田。
话虽这么,可他心里清楚,萧景渊不会就这么算了。
萧景渊的事还没理清楚,赵德发又找上门来了。
这下午,沈砚正在田里修沟渠,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家丁,沿着田埂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沈先生吧? 中年人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在下赵德发,县城里开粮行的。久仰沈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沈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老板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赵德发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水田,听沈先生领了村南这五亩地?好地啊,真是好地。不瞒沈先生,这地我之前就想买,出了二十两银子,王里正没答应。没想到被沈先生领了,也是缘分。
赵老板到底想什么? 沈砚放下锄头,直截帘地问。
痛快! 赵德发笑了,那我就直了。沈先生,这五亩地,你能不能让给我?我出五十两银子,比市价高一倍。另外,我粮行里的米,你以后随便拿,不要钱。你看怎么样?
五十两银子,外加免费吃米。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村南这五亩地,市价也就二十多两,赵德发出五十两,明显是志在必得。
赵老板出价不低啊。 沈砚笑了笑,可我不缺银子,也不缺米。这地我要自己种,不卖。
沈先生,别急着拒绝嘛。 赵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六十两?七十两?价钱好商量。你要是嫌银子不够,我再给你加两亩旱地,就在村东头,也是好地。
赵老板, 沈砚的脸色冷了下来,我了,不卖。这地是县衙分给我的,地契都办了,受律法保护。你就是出一千两,我也不卖。
赵德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沈先生,你这是不给面子?
面子是互相给的。 沈砚道,赵老板,我知道你是赵老财的远房亲戚。赵老财刚倒台,你就来买地,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我劝你一句,别打这地的主意,不然,赵老财就是你的下场。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好,沈先生,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家丁,气冲冲地走了。
阿禾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沈大哥,他是谁啊?看着不像好人。
赵德发,赵老财的远房亲戚,开粮行的。 沈砚道,他想买这地,被我拒了。
他为什么非要买这地?
因为这地下面有东西。 沈砚蹲下来,在东南角那块灰黑色的土地上画了个圈,上次我在这下面挖出一块玄玑门的石板,赵德发肯定知道这地下面有玄玑门的遗址,所以才急着买。赵老财挖了十年南山坳的宝藏,肯定跟他提过,村南的水田下面也有东西。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来硬的?
他不敢。 沈砚摇头,赵老财刚倒台,他要是敢来硬的,就是自投罗网。可他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想别的办法。我们得防着点。
他想了想,又:阿禾,你去跟王里正一声,让他晚上安排两个人,轮流在这地边守着。别让赵德发的人偷偷挖。
好,我这就去。 阿禾转身就跑。
沈砚蹲在那块灰黑色的土地前,用手拨了拨土,露出下面的青石板。石板上的云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土填了回去。
不能挖。
一挖,就会引出更多的麻烦。赵老财、苏道士、楚记商号、靖安藩王、萧景渊…… 这些人已经够多了,再挖出水田下面的东西,不知道还会引来什么牛鬼蛇神。
他只想安安稳稳种田,不想再惹麻烦。
可麻烦,总是会自己找上门来。
当晚上,沈砚还是不放心,一个人悄悄去了村南的水田。
月色很好,照得田野一片银白。秋虫在草丛里唧唧地叫,晚风带着稻穗的香气,吹在脸上很舒服。
沈砚走到东南角那块地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土还是白的样子,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王里正安排的守夜人在田埂那头抽烟,火星一明一暗的,看着很尽责。
他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地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石头。
咚、咚、咚。
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沈砚的心里一紧,趴在地上,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
咚、咚、咚…… 咚、咚、咚……
确实有声音,从地下面传上来,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挖地道。
有人在水下面挖东西!
沈砚的第一个反应是赵德发 —— 他买地不成,就派人从别的地方挖地道,想偷偷挖走地下面的东西。
可他仔细听了听,又觉得不对。这声音很有规律,不像是在挖土,倒像是在敲石门。而且,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至少有两三丈深,不像是临时挖的地道。
难道这地下面,本来就有一个密室?
沈砚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了南山坳的石门,想起了玄玑门的宝藏,想起了云蛇玉佩里的地图。
难道,玄玑令就藏在这水田下面?
他强压住心里的冲动,没有立刻挖开。他知道,一旦挖开,就会惊动很多人,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不管。地下面有人在敲石门,明已经有人找到这里了。如果不弄清楚,迟早会出事。
他回到田埂那头,找到守夜的村民:老哥,你今晚有没有看见什么陌生人在这附近转悠?
守夜的村民想了想:陌生人?没有啊。就傍晚的时候,有个穿道袍的人在这附近转了一圈,我问他干什么的,他采药的,然后就走了。
穿道袍的人?
沈砚的心里咯噔一下。苏道士不是跳崖死了吗?怎么还有穿道袍的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瘦高高的,左眼下方有颗痣。 村民描述道,看着挺仙风道骨的。
左眼下方有颗痣!
沈砚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苏道士!他没死!
周武苏道士跳崖了,可悬崖那么深,云雾缭绕,根本没看见尸体。苏道士很可能根本没跳下去,而是在悬崖中间找了个落脚点,等官兵走了之后又爬了上来。
他没死,而且找到了村南的水田,正在想办法打开地下面的密室!
老哥,你今晚多盯着点,要是再看见那个穿道袍的,立刻去县衙报信。 沈砚叮嘱道。
好嘞,沈先生放心。
沈砚往回走,心里乱成了一团。
苏道士没死,萧景渊身份可疑,赵德发觊觎水田,靖安藩王虎视眈眈…… 这张网,越收越紧了。
他以为领了五亩水田,就能安安稳稳种田了。可没想到,这五亩地下面,藏着更大的秘密,引来了更多的麻烦。
回到家,阿禾还没睡,在等他。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道士没死。 沈砚沉声道,他找到了村南的水田,正在想办法打开地下面的密室。
阿禾的脸色也变了:那怎么办?
明告诉温大人,让他派人盯着水田,一旦苏道士出现,立刻抓捕。 沈砚道,另外,我得想办法弄清楚,这地下面到底有什么。
你要挖?
不挖不行了。 沈砚叹了口气,苏道士已经找到了,萧景渊也在盯着,赵德发也在打主意。这地下面的东西,迟早会被挖出来。与其让别人先挖,不如我自己先弄清楚,至少能掌握主动。
阿禾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沈大哥,你要心。
放心。 沈砚笑了笑,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可挖到了自己地里的东西,总得看看是什么吧?
他嘴上得轻松,心里却很沉重。
他知道,从决定挖开水田下面的秘密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到那种安安稳稳的种田日子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跟阿禾话的时候,村南的水田下面,那个穿道袍的身影,已经撬开了石板的一角,露出了一条黑黝黝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幽幽的蓝光,跟南山坳石室里的夜明珠,一模一样的光。
苏道士趴在缝隙前,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低声自语:玄玑令…… 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伸手往缝隙里探去 ——
就在这时,缝隙里忽然射出一枚毒针,正中他的手背。
苏道士惨叫一声,缩回手,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肿胀。
机关! 他脸色大变,转身就跑,可没跑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月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左眼下方的痣,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而那道黑黝黝的缝隙里,幽幽的蓝光还在亮着,像是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搅得翻地覆的土地。
秋风卷过田野,稻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诉着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即将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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