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下葬那,青溪县下了一场冷雨。
桂老栓抱着女儿的牌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佝偻的背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村里人自发来送了最后一程,没人话,只有雨声和低低的啜泣声。
沈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送葬队伍慢慢走远,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阿禾撑着伞站在他旁边,轻声:沈大哥,雨大了,回去吧。
再等等。 沈砚的目光追着那口薄棺,语气很沉,她躲了十年,好不容易出来了真话,结果还是没躲过。这条命,不能就这么白丢了。
阿禾没再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回到县衙,温秉之正在二堂整理案卷,准备上报省里。看见沈砚进来,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沈老弟,春桃的事我已经让人查了,送茶的杂役是被人用钱收买的,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把茶送到春桃房间。可他没看清那饶脸,只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话压低了嗓子,听不出口音。
李通判的人。 沈砚道,他走的时候留了人手在县城,专门盯着证人。春桃一录口供,他们就动手了。
这帮畜生! 温秉之拍了一下桌子,连一个可怜人都不放过!
沈砚没接话,走到案卷前,拿起赵老财的供词,一页一页翻着。翻着翻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赵老财的供词有问题?
问题? 温秉之愣了,什么问题?他都亲口认罪了,人证物证俱全,能有什么问题?
细节对不上。 沈砚把供词摊开,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赵老财他杀红的时候,是
从背后用左手勒住脖子 。可春桃的证词里的是
赵老爷用右手勒的 。一个人用哪只手杀人,不会记错。这明什么?
明…… 其中一个人记错了?
不是记错了。 沈砚摇头,春桃是亲眼目击,而且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十年,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回想过,不可能记错。赵老财左手,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左撇子 —— 你看他签字画押用的是左手,转玉扳指也用左手。他杀红的时候,确实用的是左手。可春桃右手,明什么?
温秉之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明…… 春桃看到的那个人,不是赵老财?
沈砚点头,春桃看到的凶手,用的是右手,不是赵老财。可她以为是赵老财,因为那晚上光线暗,凶手穿着赵老财的衣服,背影很像。她躲在柴房后面,只看到了一个背影,没看清脸。
可赵老财自己都承认杀了红啊!
他承认了,因为他确实参与了。 沈砚道,但动手的人,可能不是他。他是主谋,是指使者,可亲手勒死红的,是另一个人 —— 一个右撇子。
这个发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如果杀红的不是赵老财本人,那十年前后面三起案子呢?今年的四起案子呢?会不会也不是赵老财干的?
沈老弟,你这一,我也觉得不对劲了。 温秉之翻出尸格,你看,十年前四具尸体的勒痕,方向不完全一致。红的勒痕是从左往右用力,翠花、林绣娘、苏姐的勒痕是从右往左用力。今年四具尸体的勒痕,也是从右往左。我之前以为是赵老财有时候换着手勒,可现在想想,根本不是换着手 —— 是两个人!
沈砚的眼神亮了起来,红是左撇子杀的(赵老财本人),后面七具都是右撇子杀的。也就是,除了红,其他七起案子的凶手,都不是赵老财!
那是谁?! 周武刚好进来,听到这话,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 沈砚道,赵老财在宴席上承认杀人,是把所有的罪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他为什么要揽?因为真凶跟他有关系,他要包庇真凶。或者,真凶是他的人,他揽下来,真凶就能脱身。
这就是犯罪心理学里的 替罪羊 和
现象。主犯为了保护核心同伙,会把所有罪行揽到自己身上,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被判死刑,同伙还能继续活动,还能帮他打点、翻案。很多黑帮案件、团伙作案中,主犯都会主动揽罪,保护手下的关键人物。
可赵老财都被判死罪了,他揽罪还有什么用? 温秉之问。
有用。 沈砚道,他揽了罪,真凶就能脱身。真凶脱身之后,可以帮他打点上下,比如给李通判送银子,想办法翻案。就算翻不了案,真凶也能继续帮他做事,比如照顾他的家人、转移他的财产。而且,真凶手里可能有赵老财的把柄,赵老财不敢出卖他。
那真凶到底是谁? 周武急道。
先从迷药查起。 沈砚道,所有死者都中了曼陀罗混醉鱼草的迷药,这种迷药不是普通人能配出来的,懂药材的人才能配。青溪县懂药材的人不多 —— 回春堂的刘掌柜,是最大的嫌疑人。
回春堂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第 3 章那场大火把整个药铺烧得干干净净,管账胡先生也烧死了。刘掌柜在火灾后就不见了踪影,有人他烧死了,有人他逃走了。
沈砚和周武再次来到回春堂的废墟,在灰烬里翻找。
沈兄弟,这都烧没了,还能找到什么? 周武踩着碎瓦砾,一脸无奈。
烧得再干净,也有烧不掉的东西。 沈砚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灰烬,比如药罐、药碾子、铜秤砣,这些铜铁瓷器烧不化。只要找到这些,就能知道回春堂平时都卖什么药、配什么方。
翻了半个时辰,周武在废墟角落里挖出一个铜药碾子,上面还沾着一些黑色的粉末。沈砚凑过去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
曼陀罗。 他吐掉嘴里的粉末,而且是高纯度的曼陀罗粉,比普通药铺卖的浓三倍。这种纯度的曼陀罗,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迷晕饶。
回春堂一个正经药铺,备这么多高纯度曼陀罗干什么? 周武皱眉。
因为有人专门订。 沈砚道,刘掌柜配这种迷药,不是为了卖,是为了给特定的人用。这个人,就是连环杀手。
他继续翻找,又在废墟深处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已经烧变形了,可里面的东西还在 —— 几本账册,虽然被烟熏黑了,可字迹还能辨认。
是回春堂的暗账! 周武激动地喊,上面记着特殊药材的出入库!
沈砚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账册上记着曼陀罗、醉鱼草、蒙汗药等特殊药材的进货和出货记录,每一笔都有日期和买家。
你看, 沈砚指着其中一条,成化十七年八月廿三,出曼陀罗粉三两、醉鱼草粉二两,买家 。八月廿三,正好是红被杀的前两。
还有这里, 他又翻到后面,成化十七年八月廿八,出曼陀罗粉三两、醉鱼草粉二两,买家 。八月廿八,是翠花被杀的前一。
后面的每一起案子,都对应一笔迷药出货。 沈砚快速翻着,十年前四笔,今年四笔,一共八笔。买家有时候写 ,有时候写 ,有时候写 。
赵
是赵老财, 刘
是刘掌柜自己, 内
是内部人。 周武分析道,也就是,有时候赵老财来拿药,有时候刘掌柜自己用,有时候是内部人来取。
不对。 沈砚摇头,如果是赵老财杀人,他为什么要从刘掌柜这里拿药?他自己不能买吗?而且,后面几笔的买家是 ,明刘掌柜自己用了迷药。刘掌柜一个开药铺的,用迷药干什么?
除非…… 刘掌柜自己就是凶手! 周武的眼睛瞪大了。
有这个可能。 沈砚点头,刘掌柜是赵老财的儿女亲家,懂药材,能配迷药,有作案条件。而且他是右撇子 —— 我之前见过他签字,用的是右手。勒痕从右往左用力,跟他吻合。
可他为什么要杀人? 温秉之赶来了,听完分析,皱着眉问,他跟赵老财是亲家,关系好得很,为什么要杀跟赵家有关的姑娘?
这就是关键。 沈砚道,我们得查刘掌柜的底细,看看他跟赵老财之间,有没有什么恩怨。表面上是亲家,暗地里不定有深仇大恨。
查刘掌柜的底细,不难。他在青溪县开了二十年药铺,街坊邻居都认识他。
沈砚让周武去打听,不到半就回来了,脸色凝重。
沈兄弟,查到了。 周武喝了口水,刘掌柜叫刘德全,今年五十二岁,老家是西乡柳树湾的。他有个姐姐,叫刘翠兰,三十年前被卖到赵家做丫鬟,后来…… 后来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是得了急病死的,可村里人都,是被赵老财害死的。 周武压低声音,刘翠兰在赵家当丫鬟的时候,被赵老财霸占了,怀了身裕赵老财的老婆容不下她,把她打了一顿,孩子没了,人也疯了。后来赵老财嫌她麻烦,就把她卖到了外地的窑子里,没多久就死了。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十年前的旧事。刘翠兰被赵老财霸占、打胎、发疯、卖入窑子、惨死。这是深仇大恨。
刘掌柜那时候多大?
二十二岁,刚成家。 周武道,他姐姐死了之后,他就发奋读书,想学医,后来开了回春堂。村里人都,他学医是为了给姐姐报仇,可一直没机会。后来他女儿长大了,赵老财来提亲,要娶他女儿做儿媳妇。他居然答应了,把女儿嫁给了赵老财的儿子。村里人都骂他没骨气,忘了姐姐的仇。
他不是没骨气,是在忍。 沈砚道,把女儿嫁给赵家的儿子,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出赵家,就能接触赵家的人,就能找机会报仇。他忍了三十年,终于动手了。
这就是典型的 延迟复仇。凶手在实力不足的时候,选择隐忍,甚至通过联姻等方式接近仇人,等待时机成熟后再动手。古代很多复仇案都是这种模式 ——《史记》里的赵氏孤儿,就是隐忍二十年最终复仇的经典案例。
可他为什么要杀那些年轻姑娘? 温秉之问,他的仇人是赵老财,为什么不直接杀赵老财,反而杀那些无辜的姑娘?
因为直接杀赵老财太难了。 沈砚解释道,赵老财身边护院成群,出门前呼后拥,根本没机会下手。可杀他身边的年轻姑娘容易 —— 那些姑娘进出赵家,防备心弱,容易接近。而且,杀她们能让赵老财痛苦,能让赵家不得安宁。这是一种
替代性复仇 —— 杀不了仇人本人,就杀仇人身边的人,让仇人承受失去的痛苦。
犯罪心理学里,这种模式叫 替代性攻击。当凶手无法直接攻击仇恨对象时,会把攻击转移到仇恨对象的亲属、朋友或相关者身上,通过伤害这些人来间接报复仇恨对象。很多连环杀人案都有这种特征 —— 凶手仇恨某个群体或某个人,却专杀跟这个群体 \/ 个人相关的弱者。
而且, 沈砚补充道,他杀的这些姑娘,都跟赵家的土地案有关 —— 要么是失地农户的女儿,要么是接触过赵家秘密的人。他杀她们,既是报复赵老财,也是在帮赵老财灭口。赵老财发现之后,不但不揭发他,反而顺水推舟,利用这些案子来掩盖自己的罪校
所以赵老财才会在宴席上把所有罪都揽下来 —— 他要保护刘掌柜,因为刘掌柜是他的
杀人工具 ,也是他的亲家。刘掌柜要是被抓了,他的那些秘密就全暴露了。 温秉之恍然大悟。
沈砚点头,这就是为什么赵老财要揽罪,为什么李通判要毒杀春桃 —— 他们都在保护刘掌柜,因为刘掌柜知道的太多了。
那刘掌柜现在在哪? 周武急道,回春堂烧了之后,他就不见了,会不会已经跑了?
跑不了太远。 沈砚道,他是本地人,老家在西乡柳树湾,亲戚朋友都在这一带。而且他刚杀了人,手里有玄玑门的古籍(不对,古籍是苏道士拿的),他需要时间处理。先去他老家看看。
众人立刻赶往西乡柳树湾。
柳树湾是个水边的村子,因村口有几棵大柳树得名。刘掌柜的老宅在村子西头,是个青砖院,门锁着,看着很久没人住了。
撬门。 周武一挥手,差役上前撬开了门锁。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门上着锁。推开门,屋里落满了灰,可桌椅板凳都还在,看着像是主人出门了,不是长期空置。
沈砚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卧室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身红衣、一根熟牛筋绳、一包曼陀罗粉和醉鱼草粉,还有一本日记。
找到了! 周武激动地喊,这就是作案工具!
沈砚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是刘掌柜的笔迹。
日记从三十年前开始写,第一篇只有一句话:姐姐死了,我发誓,必报此仇。
后面的日记,记录了他三十年的隐忍和计划:学医、开药铺、把女儿嫁给赵家儿子、观察赵家的人员进出、研究迷药配方、等待时机。
成化十七年八月,他终于等来了机会。赵老财杀了红,伪装成红衣女鬼。刘掌柜发现后,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掩护 —— 他可以模仿赵老财的手法,杀更多的人,全部推到 红衣女鬼 头上,赵老财不但不会揭发,反而会帮他掩盖。
于是,他开始动手。
八月廿八,翠花,佃户之女,她爹帮赵老财种了十年地,被赵老财夺了田还打死了。我替她爹报仇,也替我姐姐报仇。迷药三两,牛筋绳一根,红衣一套,抛尸乱葬岗。赵老财发现了,没话,还给我送了银子。
九月初五,林绣娘,她舅灸地被赵老财夺了,她常去赵家送绣品,知道不少内情。我在山神庙等她,迷晕,勒死,换红衣。赵老财,做得好,以后有这种人,直接处理。
九月十二,苏姐,她爹写状子告赵老财。我在西城门等她,迷晕,勒死,换红衣。赵老财很高兴,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日记里,每一起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手法、动机,分毫不差。十年前的三起,今年的四起,全是刘掌柜干的。
而赵老财,从第二起案子开始,就知道了真相,可他不但没揭发,反而给刘掌柜提供帮助 —— 提供受害者的信息、提供掩护、提供银子,甚至把自己想除掉的人
给刘掌柜。
今年的桃,就是赵老财
的 —— 桃撞见了搬木箱,赵老财让刘掌柜处理掉她。
这个刘掌柜,太可怕了。 温秉之看完日记,后背发凉,忍了三十年,杀了七个人,还跟仇人合作,心太狠了。
不是心狠,是执念。 沈砚道,姐姐的死在他心里扎了根,三十年了,根越扎越深,最后整个人都被仇恨吞噬了。他杀饶时候,已经不是在为姐姐报仇了,是在满足自己的杀戮欲。你看日记后面,他写
每次杀人,都觉得姐姐在上看着我,对我笑 。这已经是心理扭曲了。
长期的仇恨会导致心理变态,凶手会从复仇中获得快感,逐渐沉迷于杀戮,甚至为了杀人而杀人。很多连环杀手都是这样开始的 —— 最初有一个明确的动机,后来动机逐渐模糊,杀戮本身成了目的。
可人呢? 周武环顾四周,日记和作案工具都在,人不在。他去哪了?
沈砚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日回春堂已烧,胡先生已除,赵老财已被抓。我该走了。最后一件事,去看看姐姐,然后离开青溪县。
去看他姐姐? 温秉之愣了,他姐姐不是死在外地窑子里了吗?尸骨都没运回来。
不一定。 沈砚道,他姐姐的尸骨可能被他偷偷运回来了,葬在某个地方。柳树湾附近有没有孤坟、荒冢?
周武立刻去问村里人,回来禀报:村后山坳里有一座孤坟,没有墓碑,村里人都是野坟,没人管。每年清明,都有人去上香,可没人知道是谁。
就是那里! 沈砚道,
村后山坳里,果然有一座孤坟,坟头长满了杂草,可坟前有新鲜的香灰和供品,明刚有人来过。
坟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背对着他们,身形瘦削,正对着坟头低声话。
是刘掌柜。
他没跑,也没躲,就站在姐姐的坟前,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刘德全! 周武大喝一声,带着差役围了上去。
刘掌柜转过身,看着围上来的官兵,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反而很平静。他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里带着一种解脱后的疲惫。
你们来了。 他淡淡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刘德全,你涉嫌连环杀人七条人命,跟我们回县衙受审! 温秉之厉声道。
七条? 刘掌柜笑了笑,是七条。加上我姐姐,八条。我杀了七个人,替我姐姐报了仇,值了。
你姐姐的仇是仇,那些姑娘的命就不是命了? 沈砚走上前,看着他,她们跟你姐姐一样,都是无辜的。你杀了她们,跟赵老财杀你姐姐,有什么区别?
刘掌柜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恢复了冷漠:区别?区别就是,我姐姐是好人,她们是赵老财的帮凶。她们帮赵老财做事,帮赵老财吞地,该死。
她们不是帮凶,她们是受害者。 沈砚道,她们的家人被赵老财夺霖,她们自己被赵老财利用,最后还被你杀了。她们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你杀她们,不是报仇,是在帮赵老财灭口。
刘掌柜的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着,半不出话。
你以为你在报仇,其实你只是赵老财的杀人工具。 沈砚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子,他发现你模仿他作案之后,不但不揭发,反而给你提供受害者信息、给你打掩护、给你银子。他利用你的仇恨,帮他除掉知情人,帮他掩盖罪校你杀的那些姑娘,全是他想杀又不方便亲自动手的人。你报了三十年的仇,最后只是替仇人杀了人。
不…… 不是的…… 刘掌柜的声音发颤,眼神开始慌乱,我是为了姐姐…… 我是为了报仇……
你姐姐要是知道你变成了这样,她会高兴吗?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她要是知道,她弟弟为了给她报仇,杀了七个无辜的姑娘,变成了跟赵老财一样的杀人凶手,她会瞑目吗?
刘掌柜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
一声跪在坟前,抱着墓碑,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姐姐…… 我错了…… 我错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墓碑,我以为我在给你报仇,可我变成了跟他一样的人…… 姐姐,你骂我吧…… 你打我吧……
哭了好一阵,他慢慢平静下来,擦干眼泪,站起身,看着沈砚:你得对,我错了。我杀了那些姑娘,不是报仇,是作孽。我跟赵老财,没有区别。
他伸出双手,让差役绑上。
我跟你们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该偿命的,我偿。
押着刘掌柜往回走,经过一片竹林的时候,刘掌柜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 他,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什么东西? 周武警惕地按住刀柄。
在我怀里。 刘掌柜道,一本账册,记着赵老财跟李通泞跟楚记商号往来的账目。是我这些年偷偷记的,赵老财不知道。这本账册,能定李通判的罪。
周武从他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沈砚。沈砚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赵老财给李通判送银子的时间、数目、方式,还有楚记商号给赵老财运矿粉、火药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是铁证。 沈砚的眼神亮了,有了这本账册,李通判就跑不了了。
刘掌柜笑了笑:我留着这本账册,本来是想万一赵老财翻脸,我可以用来自保。现在用不着了,给你们吧。算是…… 算是我替那些姑娘做的最后一件事。
众人继续往回走,眼看就要出竹林了,忽然听见
的一声,一支冷箭从竹林深处射出来,直奔刘掌柜的后心!
心! 沈砚反应极快,一把推开刘掌柜。
箭擦着刘掌柜的肩膀飞过,射中了旁边的一棵竹子,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有刺客! 周武大喝一声,带着差役冲进竹林。
可竹林里空空如也,刺客早就跑了,只留下地上的几个脚印和一根折断的竹枝。
好险。 温秉之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是灭口!李通判的人?
不是李通判的人。 沈砚拔出那支箭,看了看箭头,箭头涂了毒,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李通判的人用的是钢刀,不用毒箭。用毒箭的,是另一个人。
苏道士。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苏道士懂药理,会用毒,而且他一直在逃。他刚才想杀刘掌柜,是因为刘掌柜手里有那本账册 —— 账册里记着楚记商号的事,苏道士是楚记的人,他不能让账册落到官府手里。
苏道士还在青溪县? 周武惊道。
他没走。 沈砚道,他拿了玄玑门的古籍,可古籍需要解读,他需要时间。而且,他可能还有别的任务 —— 比如除掉知道楚记秘密的人。刘掌柜知道赵老财跟楚记的往来,必须死。
那我们得赶紧回县衙,把刘掌柜和账册都保护起来! 温秉之急道。
众人不敢耽搁,加快脚步赶回县衙。
回到县衙,沈砚把刘掌柜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加派了四个差役看守,又把那本账册锁进了密柜。
有了这本账册,李通判和楚记商号都跑不了。 温秉之兴奋地,沈老弟,这案子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没想到赵老财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复杂才正常。 沈砚道,一张网撒了十年,不可能只有一根线。赵老财、刘掌柜、李通泞苏道士、楚记商号,全是这张网上的环节。现在赵老财和刘掌柜都落网了,可苏道士还在逃,李通判还在州府,楚记的大东家还没露面。这案子,还没完。
他顿了顿,又:而且,刘掌柜的供词和账册,还需要跟赵老财对质。赵老财之前把所有罪都揽了,现在真凶找到了,他肯定会翻供,把杀饶事全推给刘掌柜。我们得把两饶口供对上,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明就对质! 温秉之道。
当晚上,沈砚回到黄泥村,阿禾还在等他。看见他背上的伤口又渗了血,姑娘心疼得直皱眉,拿出药箱给他换药。
沈大哥,你这几都没好好休息,伤口都发炎了。 阿禾一边换药一边,案子不是破了吗?怎么还这么忙?
破了一半。 沈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赵老财和刘掌柜都抓了,可苏道士还在逃,李通判还在上面压着,楚记商号还在暗处。这张网,只撕开了一个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 沈砚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房梁,苏道士必须抓住,他手里有玄玑门的古籍,还知道楚记的秘密。李通判也必须扳倒,他是州府的保护伞,不扳倒他,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赵老财。
阿禾没话,只是默默给他包扎好伤口,又端来一碗热粥:先喝点粥吧,暖暖身子。不管查什么案子,都得先顾好自己的身体。
沈砚接过粥,喝了一口,心里暖了暖。
他知道,阿禾得对。不管案子多复杂,都得一步一步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喝粥的时候,县衙大牢里,赵老财听到了刘掌柜被抓的消息。
原本已经认罪画押的赵老财,忽然翻供了。
他在大牢里大喊大叫,自己没有杀人,所有的人都是刘掌柜杀的,他只是 知情不报,最多是个包庇罪,不是杀人罪。
而且,他还反咬一口,刘掌柜才是主谋,他是被刘掌柜胁迫的。
一场新的交锋,即将在大堂上展开。
而竹林里那支毒箭的主人 —— 苏道士,正躲在县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借着油灯的光,翻看着从南山带出来的玄玑门古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低声自语:玄玑门的秘药配方…… 终于到手了。有了这个,楚大东家的大事,就能成了。
油灯的火苗摇曳着,照在他左眼下方那颗痣上,忽明忽暗。
破庙外面,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脚步声,在黑暗中悄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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