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判的官轿停在县衙门口的时候,青溪县的阴沉沉的,像一口扣在头顶的铁锅。
他从轿子里出来,五十来岁,身材瘦高,穿着青色官袍,腰间挂着银鱼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两把刀子,扫过迎出来的温秉之,淡淡了句:温县令,听你破了红衣连环案?好快的手脚啊。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语气里带着不出的阴冷。温秉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李通牛案子刚有眉目,人犯已经收押,正要上报州府。
上报州府? 李通判冷笑一声,迈步往里走,我看不必了吧。人犯是青溪县的乡绅,案子牵扯七条人命,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七品县令结就结了?按规矩,得州府复审才校
来了。
温秉之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叫苦,嘴上却不软:回大人,案子人证物证俱全,人犯也已供认不讳,按律可以定罪。复审自然要走流程,可犯人暂押本县大牢,待秋后处决,也是规矩。
规矩? 李通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县令,你在青溪县待了三年,倒是越来越懂规矩了。可有些规矩,不是你这个品级能碰的。
话到这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二堂里,沈砚正坐在窗边喝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放下茶盏,顺嘴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这庄稼熟了就得收,案子定了就得判,总不能因为上面有人打招呼,就让熟聊谷子烂在地里。
李通判一进二堂,就看见了沈砚。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两眼,皱眉问:这位是?
下官的朋友,姓沈,帮着查案的。 温秉之连忙介绍。
帮着查案? 李通判的眼神更冷了,一个白衣百姓,也能插手官府刑狱?温县令,你这县衙,倒是不拘一格啊。
沈先生虽无官职,却断案如神,之前几桩悬案都是他帮忙破的。 温秉之硬着头皮解释。
是吗? 李通判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那我倒要听听,这桩红衣案,是怎么个破法。人犯赵守业,十年前的乡绅,怎么就成了连环杀手了?证据呢?
温秉之把案情和证据一一了:土地案的伪造地契、联名状子、钱德贵的供词、郑老实和孙茂才的证词、周文彬被杀的现场勘验、赵老财在宴席上亲口认罪、码头截获的宝藏。
李通判听完,放下茶盏,嗤笑一声:温县令,你这证据链,漏洞百出啊。
请大人指教。
第一, 李通判竖起一根手指,所谓赵守业亲口认罪,只有这位沈先生一个人听到。孤证不立,谁知道是不是他编的?第二,周文彬的死,你们是赵守业灭口,可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凶器,凭一封伪造遗书就定人罪?第三,码头上截的那些金银,是前朝宝藏,可有凭据?不定是赵守业自己的家产,被你们抄了充公。第四,土地案的那些地契,盖了县衙的印,就是合法的,凭什么是伪造的?
他每一条,温秉之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质疑,条条都打在证据链的薄弱处。沈砚的证词是孤证,周文彬的死没有直接证据,宝藏的来历需要鉴定,地契盖了官印就有法律效力。李通判是老官僚,一眼就看出了破绽,只要抓住其中一条做文章,就能把案子翻过来。
大人得有道理。 沈砚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可大人漏了一条。
李通判挑眉,哪一条?
人证。 沈砚道,十年前赵老财杀红的时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场。赵家的婢女、护院、管事,都有人看见。只要找到当年的幸存者,让他们出面作证,大人的这些漏洞,就都补上了。
李通判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幸存者?十年了,谁还活着?就算活着,谁敢作证?
总会有人活着的。 沈砚看着他,眼神很稳,赵老财杀了知情人,可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了。总有漏网之鱼。只要找到他们,案子就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
李通判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那我就给你三时间。三之内,你要是能找到幸存者作证,这案子就按你的办;要是找不到,人犯就得押往州府复审。温县令,你觉得如何?
这是将了一军。三找不到证人,赵老财就得被带走,一旦到了州府,就是李通判的地盘,想怎么审就怎么审,赵老财肯定能翻案。
温秉之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砚点零头:好,三就三。
李通判站起身,拂袖而去:那我就住在县衙驿馆,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通判走后,温秉之急得团团转:沈老弟,三!三上哪找幸存者去?十年前赵家的婢女护院,走的走散的散,谁知道还在不在青溪县?
别急。 沈砚很冷静,赵老财十年前杀的是知情人,不是所有人。那些不知道内情的普通婢女仆役,他不会杀,只会打发走。我们只要把十年前赵家的仆役名单找出来,一个个排查,总能找到还活着的。
可名单在哪?
赵府的账房里。 沈砚道,大户人家的仆役,都有花名册,记着姓名、年龄、籍贯、入府时间、离府时间。赵老财被抓了,赵府现在被我们控制着,去账房把花名册翻出来就校
周武立刻带人去赵府账房翻花名册,不到一个时辰就抱回来了厚厚一摞。
沈砚和温秉之连夜翻查,把十年前在赵家当差的婢女、仆役、护院、管事全部列出来,一共四十七人。再逐一标注离府时间和原因 —— 成化十七年秋分前后离府的,重点标注。
你看, 沈砚指着花名册上的一个名字,春桃,婢女,成化十七年九月十八离府,原因是
染病返乡 。九月十八,正好是红死后第二十。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还有这个, 温秉之指着另一个,桂香,婢女,成化十七年九月二十离府,原因也是
染病返乡
还有秋菊、冬梅、莲…… 沈砚一个个指过去,成化十七年九月,一共有七个婢女离府,原因全是
染病返乡 。这不可能是巧合。赵老财杀了红之后,把所有可能知情的婢女全部打发走了,对外是染病,其实是遣散。
可她们都返乡了,籍贯在哪? 周武翻开花名册的籍贯栏,春桃,东乡桂家村;桂香,西乡柳树湾;秋菊,北乡石桥镇…… 分散在各个乡,三时间哪找得过来?
不用全找。 沈砚道,找离县城最近的,春桃,东乡桂家村,离县城只有二十里地,半就能到。先找她,她要是还活着,肯定知道当年的事。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离府的时间最早。 沈砚解释道,红是八月廿六死的,春桃九月十八就走了,中间只隔了二十。明她是第一批被遣散的,也是最可能知道内情的。赵老财急着把她打发走,就是怕她乱。
犯罪侦查中,时间 proximity(时间接近性)是重要的判断依据 —— 事件发生后短期内离开的人,往往与事件有直接关联。赵老财在红死后立刻遣散婢女,明这些婢女要么目击了凶案,要么知道红发现了什么,必须尽快清除。
好,我明一早就去桂家村! 周武主动请缨。
不,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道,这种证人,得我亲自去谈。她被赵老财吓了十年,普通差役去了,她不敢。
第二一早,沈砚和周武换了便服,骑着马往东乡桂家村赶。
二十里地,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桂家村是个村子,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坐落在山脚下,村子里很安静,偶尔听见几声狗剑
两人在村口碰见一个放牛的老头,周武上前打听:老伯,跟您打听个人,春桃,十年前在县城赵家当婢女,后来染病回村了,您认识吗?
老头打量了他们两眼,摇头:春桃?没听过。我们村没有叫春桃的。
不对啊, 周武皱眉,花名册上写的籍贯是东乡桂家村。
花名册? 老头想了想,哦,你的是老桂家的闺女吧?她名叫桃儿,大名叫桂春桃。十年前是在县城当丫鬟,后来回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整待在家里,是得了怪病,怕见人。 老头压低声音,村里人都,她是在县城撞了邪,被女鬼缠上了,所以才不敢见人。她爹桂老栓也不让她出门,整把她锁在屋里。
撞了邪?被女鬼缠上?
沈砚和周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这不是撞邪,是被吓的 —— 春桃亲眼看见了红被杀,被吓出了心病,赵老财又威胁她不许乱,她只能躲在家里,十年不敢出门。
老伯,桂老栓家在哪? 沈砚问。
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老槐树的就是。 老头指了指方向,不过我劝你们别去,桂老栓脾气倔,不让外人见他闺女。前几年有媒婆来提亲,都被他骂走了。
两壤了谢,往村东头走。
桂老栓家是个破土坯房,院子用篱笆围着,门口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劈柴,脸膛黝黑,看着很结实。
桂老伯,跟您打听点事。 沈砚走上前,拱了拱手。
桂老栓抬起头,眼神警惕:你们是谁?找我干什么?
我们是县城来的,想问问您闺女春桃的事。 沈砚开门见山。
桂老栓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把斧头往地上一剁:我闺女没什么好问的!她病了,不见外人!你们走!
桂老伯,我们不是坏人,是来帮您闺女的。 沈砚语气很诚恳,十年前赵家的案子,现在已经翻了,赵老财被抓了。您闺女要是知道当年的事,出来作证,就能给死者申冤,也能解了她心里的疙瘩。
赵老财被抓了? 桂老栓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真的被抓了,人证物证俱全,跑不了了。 沈砚道,您闺女躲了十年,不就是怕赵老财吗?现在他被抓了,您闺女不用再怕了。让她出来当年的事,完了,她心里的病也就好了。
桂老栓沉默了,手里的斧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你们…… 你们真的能保证赵老财再也出不来了?
能保证。 沈砚点头,他杀了七条人命,还私挖前朝宝藏,死罪难逃。秋后就问斩,再也出不来了。
桂老栓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放下斧头:跟我来吧。
他领着两人进了屋,指着里间的一扇门:桃儿在里面。她…… 她怕见生人,你们话轻点,别吓着她。
沈砚推开门,里间很暗,窗户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的床上,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看着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可实际上她才三十出头。
听见开门声,女人猛地缩了一下,抱着头尖叫: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我什么都没看见!
春桃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沈砚放轻声音,慢慢走过去,赵老财被抓了,他再也不能害你了。我们是来帮你的。
女人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看了沈砚好一会儿,才颤声问:你…… 你什么?赵老爷…… 被抓了?
被抓了,在县衙大牢里,秋后问斩。 沈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春桃姑娘,十年前你在赵家,到底看见了什么?跟我,好不好?了,你就不用再怕了。
春桃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枯槁的脸颊往下淌。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出帘年的事。
十年前,春桃十七岁,跟红一起在赵家内院当婢女,两人住一间房,关系很好。红是贴身丫鬟,伺候赵老财的起居,春桃是粗使丫鬟,负责打扫院子、洗衣做饭。
成化十七年八月廿五那晚上,春桃去内院送洗脚水,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争吵声。她躲在窗台下,听见红在跟赵老财吵架。
红,她撞见了赵老爷跟一个穿官服的人在书房里话,什么
地契改了就没事了
冷泉涧的水道通了
苏道长石门快开了
春桃的声音发颤,红还,她要去报官,告赵老爷强占民田、害死佃户。赵老爷很生气,
你敢报官,我就让你死无全尸
后来呢? 沈砚轻声问。
后来…… 后来红就跑了,跑回了我们的房间。她跟我,她害怕,想第二一早就逃走。我劝她别跑,赵老爷手眼通,跑不聊。可她不听,收拾了包袱就要走。 春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还没走出院子,就被赵老爷的护院抓住了。
我躲在柴房后面,亲眼看见的。 春桃的身子开始发抖,赵老爷亲自用一根牛筋绳,从红背后勒住她的脖子。红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赵老爷让人把她的衣服扒了,换上一身红裙子,然后用马车拉出去,扔到了青枫坡。
赵老爷还, 就是女鬼索命,看谁还敢多嘴
春桃完,整个人都瘫在了床上,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沈砚的拳头攥紧了。
亲眼目击。春桃是十年前红被杀的唯一目击证人。她的证词,比什么都管用。
春桃姑娘,你当时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报官? 周武忍不住问。
我想跑,可跑不了。 春桃苦笑,第二赵老爷就把我叫去,
你昨晚看见了什么,我都知道。你要是敢往外一个字,你爹娘、你弟弟,全得死 。我爹娘、弟弟都在桂家村,他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没命。我不敢,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他给了我爹娘二十两银子,我染了病,要回乡养病,就把我打发回来了。 春桃道,回来之后,我做噩梦,梦见红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我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一听见牛筋绳的声音就浑身发抖。我爹娘以为我撞了邪,请了好多道士来看,都没用。
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春桃亲眼目睹了凶杀,又被威胁不能,长期处于恐惧和内疚中,导致心理创伤,出现了回避社交、过度警觉、反复噩梦等症状。古代没有心理学概念,都以为是 ,其实是心理疾病。
春桃姑娘, 沈砚的语气很温和,你愿意跟我们去县衙,当面作证吗?你只要把刚才的再一遍,赵老财就再也翻不了案了。红的冤,也能申了。
春桃犹豫了,眼神里满是恐惧:我…… 我不敢去县衙…… 人太多了…… 我怕……
别怕,有我们陪着你。 沈砚道,而且,你去作证,是帮红申冤,也是帮你自己。你把心里的话出来,病就好了一半。以后你就能出门,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春桃看着沈砚,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父亲桂老栓。桂老栓红着眼圈,点零头:桃儿,去吧。爹陪你去。赵老财都被抓了,咱不怕了。
春桃咬了咬嘴唇,最终点零头:好,我去。我要给红申冤。
从桂家村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春桃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父亲,跟沈砚和周武一起往县城走。
春桃十年没出过门,走在路上很不自在,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桂老栓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树林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他低声,有杀气。
周武立刻警觉,手按在刀柄上,环顾四周。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可仔细听,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有人埋伏! 周武大喝一声,把春桃和桂老栓护在身后。
话音刚落,树林里窜出七八个黑衣人,个个蒙面,手持钢刀,二话不就冲了过来。
保护证人! 沈砚喊了一声,从腰间抽出短刀,迎了上去。
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 直奔春桃,招招致命,显然是来灭口的。
是楚记的人! 周武一边打一边喊,刀法跟赵府护院一样!
沈砚心里一沉。李通判给了三时间,可他根本没打算等三。他派人跟踪沈砚,发现他们找到了春桃,立刻就派杀手来灭口。只要春桃死了,唯一的目击证人就没了,案子就能翻过来。
对方人多,沈砚和周武虽然身手不错,可还要保护春桃和桂老栓,一时之间被打得节节后退。
桂老伯,带着春桃往树林外面跑! 沈砚喊,我们断后!
桂老栓拉着春桃就往树林外跑,可春桃十年没出过门,腿脚不利索,跑了没几步就摔了一跤。一个黑衣人趁机扑上去,举刀就砍。
心! 沈砚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这一刀。
钢刀砍在沈砚的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衫。
沈兄弟! 周武红了眼,一刀逼退面前的黑衣人,冲过来扶住沈砚,你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 沈砚咬着牙,快带春桃走!
就在这危急关头,树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喊杀声 —— 温秉之带着十几个差役赶来了!
原来温秉之在县衙里越想越不放心,怕李通判暗中下手,就派了人远远跟着沈砚他们,一旦出事就立刻支援。刚才发现黑衣人进了树林,支援的差役立刻赶了过来。
黑衣人见官兵来了,知道讨不到好,互相打了个手势,四散逃入树林深处,转眼就没了踪影。
沈老弟!你受伤了! 温秉之下马跑过来,看见沈砚背上的血,脸色大变。
伤,不碍事。 沈砚摆了摆手,春桃没事吧?
春桃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可身上没受伤。桂老栓护着她,也没什么事。
好险。 温秉之长出一口气,要是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李通怒… 他居然敢派杀手灭口!
他当然敢。 沈砚道,春桃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只要她死了,案子就能翻。李通判为了保赵老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立刻回县衙,让春桃录口供,画押签字。 沈砚道,口供一录,就算春桃再出事,也有书面证词在。而且,我们要立刻把春桃保护起来,不能再让她接触外人。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上马,护着春桃和桂老栓,快速赶回县衙。
回到县衙,沈砚简单包扎了背上的伤口,就让刑房书吏给春桃录口供。
春桃把十年前亲眼看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了一遍:红撞见赵老财跟穿官服的人密谈、红想逃走、被护院抓住、赵老财亲手用牛筋绳勒死红、换红衣、抛尸青枫坡、威胁她不许、遣散回乡。每一个细节都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分毫不差。
书吏记录完毕,春桃在供词上按了手印,桂老栓也作为旁证签了字。
拿着这份供词,温秉之的手都在抖:有了这份供词,赵老财就死定了!李通判再也翻不了案!
不止。 沈砚道,春桃还提到了一个关键细节 —— 那个穿官服的人。十年前赵老财跟穿官服的人密谈,的是地契、冷泉涧、苏道长、石门。这个穿官服的人,就是李通牛
可春桃没看清脸啊。 温秉之道。
是没看清脸,可时间对得上。 沈砚道,十年前李通判正好在青溪县督办清丈土地,他是州府派来的官员,穿官服,跟赵老财密谈,完全吻合。而且,春桃那个人腰间挂着蛇形玉佩 —— 那是楚记商号的标记,李通判跟楚记有勾结,佩戴蛇形玉佩很正常。
可这些都是推断,没有直接证据。 温秉之皱眉,要定李通判的罪,还不够。
现在不够,以后会够的。 沈砚道,先把赵老财的案子定死,李通判的事,慢慢来。他跑不了。
第二一早,温秉之升堂,把赵老财从大牢里提出来,让春桃当面对质。
赵老财看见春桃的那一刻,脸色
地白了,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他以为春桃早就死了,或者不敢出来作证,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而且真的来了县衙。
赵守业,你可认得她? 温秉之厉声问。
赵老财的嘴唇哆嗦着,半不出话。
十年前八月廿五夜,你亲手用牛筋绳勒死婢女红,换红衣,抛尸青枫坡,这位春桃姑娘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话?
赵老财环顾四周,堂上站满了差役,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春桃站在证人席上,虽然还在发抖,可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周虎、钱管事、刘德昌都被押在堂下,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我…… 我眨 赵老财瘫倒在地,声音沙哑,十年前的人是我杀的,今年的人也是我杀的。红撞见了我跟李通判的密谈,我杀了她灭口。后来的几个,都是知道内情的,我都杀了。红衣女鬼是我编的,就是为了让官府不敢查。
李通判? 温秉之追问,你跟李通判是什么关系?
他…… 他是我的靠山。 赵老财有气无力地,十年前他帮我改地契、吞民田,我给他送银子、送女人。后来我发现地下面有宝藏,他帮我掩护,让楚记商号给我运矿粉、火药。苏道士是楚记派来的,帮我挖宝藏。我们约好,宝藏挖出来,三七分,他七我三。
堂外一片哗然。
百姓们没想到,堂堂州府通判,居然跟乡绅勾结,杀人灭口,私挖宝藏。
温秉之让人把赵老财的供词记录在案,让他画押签字。然后,他拿着供词,去驿馆找李通牛
李通判正在驿馆里喝茶,看见温秉之进来,冷笑一声:怎么?三还没到,温县令就等不及了?人犯呢?交给我带走吧。
李大人,人犯不能交给你。 温秉之把供词和春桃的证词放在桌上,赵守业已经全部招供,十年前杀人灭口,今年连环杀人,私挖前朝宝藏,还供出了跟州府官员勾结。案子已经铁证如山,按律当斩,不需要复审了。
李通判拿起供词,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手都开始发抖。
这…… 这是诬陷! 李通判猛地把供词摔在桌上,赵守业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跟他勾结了?
大人有没有勾结,下官不知道。 温秉之不卑不亢,可赵守业的供词在这里,还有目击证人春桃的证词,人证物证俱全。下官会把全部案卷上报省里,由巡抚大人定夺。大人要是觉得冤枉,可以跟巡抚大人解释。
李通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温秉之,半不出话。
他知道,这次栽了。赵老财全招了,还把他供了出来。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定他的罪,可省里一旦介入调查,他跟赵老财的往来、跟楚记的关系,迟早会被查出来。
好,好得很。 李通判冷笑一声,拂袖而起,温秉之,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他带着随从,灰溜溜地离开了青溪县。
看着李通判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温秉之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沈老弟,总算顶住了。 他回到二堂,对沈砚,可李通判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肯定会在省里想办法。
他想办法,我们也想办法。 沈砚道,赵老财的供词里提到了楚记商号和苏道士,这两条线得继续查。苏道士还在逃,他手里有玄玑门的古籍,必须抓住他。楚记商号的大东家,身份还没查清,也得继续摸。
可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温秉之笑了笑,眼下这桩红衣案,总算是破了。七条人命,终于可以瞑目了。
沈砚没话,走到窗边,望着远方。
案子是破了,可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苏道士跑了,李通判只是暂时退了,楚记商号还在暗处。这张网,只撕开了一个角,后面还有更大的鱼。
而且,春桃的那个细节 —— 十年前赵老财跟穿官服的人密谈,提到了 苏道长石门快开了。也就是,苏道士十年前就已经在帮赵老财挖宝藏了,可挖了十年才挖开。这十年里,苏道士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挖了这么久?
还有,玄玑门的古籍秘药,苏道士拿走了两本。那些古籍里记载的是什么?是药方?是毒方?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
正想着,周武匆匆跑进来,脸色凝重:沈兄弟,大人,不好了。春桃…… 春桃出事了!
什么?! 沈砚和温秉之同时站起来。
她刚才在客房里休息,忽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等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 已经没气了。 周武的声音发颤,桌上有一杯茶,像是被人下了毒。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灭口。又是灭口。
李通判虽然走了,可他的人还在。春桃录了口供,画了押,可她活着就是个威胁 —— 她可以在复审时再次作证,可以指认更多细节。只有死了,才彻底安全。
是谁下的毒? 温秉之急道。
还在查。 周武道,送茶的是驿馆的杂役,可他茶是别人让他送的,他没看清脸。
沈砚走到春桃的房间,看着她的尸体。她的脸扭曲着,嘴角残留着白色的泡沫,指甲发紫,是典型的中毒症状。桌上的茶杯里还剩半杯茶,茶水颜色正常,可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 是砒霜。
好狠。 沈砚攥紧了拳头,连一个刚走出阴影的可怜人都不放过。
春桃躲了十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来作证,以为赵老财被抓了就安全了,可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沈老弟,现在怎么办? 温秉之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证人死了,虽然有书面供词,可效力会打折扣。李通判要是抓住这一点做文章……
他做不了文章。 沈砚道,春桃的供词已经画押,还有赵老财的当堂认罪,周虎、钱管事、刘德昌的证词,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少了一个活证人,不影响定罪。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可这笔账,得记在李通判头上。他今能毒杀春桃,明就能毒杀其他人。我们不能再被动了,得主动出击,把他跟楚记的关系查清楚,让他付出代价。
温秉之看着他,慢慢点零头。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大,卷着落叶,在县衙的院子里打着旋。春桃的尸体被抬了出去,桂老栓跪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十年前,他失去了女儿的自由;十年后,他失去了女儿的生命。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张看不见的网 —— 赵老财、李通泞楚记商号、苏道士,还有背后更深的势力。
沈砚站在秋风里,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桩案子虽然结了,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苏道士逃去了哪里?玄玑门的古籍里藏着什么秘密?李通判下一步会使出什么手段?楚记商号的大东家到底是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那杯残留着砒霜的茶水,在秋风里慢慢凉透,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 在这盘棋里,没有真正的安全,只要还没走到最后一步,随时都可能有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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