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的风已经暖得软乎乎的，裹着漳河的水汽，吹得岸边的芦苇晃出层层柔浪。沈砚和阿禾沿着河滩慢慢走，脚下的细沙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软绵踏实。刚忙完旱地的播种，谷子和黍子都点进了土里，药田的黄芪苗也栽稳了，连着大半个月的农活总算告一段落，两人难得有闲功夫往河边走一走。
阿禾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挖的野菜，还有半袋河边的螺狮，是回去炒帘下饭菜。她走得慢，时不时弯腰捡块光滑的鹅卵石，指尖碰到凉丝丝的河水，就笑着回头看沈砚：“你看这块石头，花纹像不像柴胡的叶子？”
沈砚凑过去看，鹅卵形的青石上缠着几道浅褐色的纹路，还真有几分像药草叶片。他笑了笑，顺嘴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看什么都像庄稼药材。你倒是细心，连石头纹路都能对上。”
“跟药草打交道，看久了自然眼熟。” 阿禾把石头放进篮子里，指尖沾了水珠，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回去压在药圃边上，当个记号也挺好。”
河滩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个洗衣的妇人，捶着衣裳着闲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模糊又热闹。河水哗哗淌着，刚入汛的水流不急不缓，带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清冽又温柔。
两人顺着水流往上游走，岸边的草都长齐了，嫩绿色的一片，踩上去沙沙响。
“南坡的柴胡都活了，看着比去年壮实。” 阿禾先开口，起药田的事眼睛就亮，“等入了伏就能收第一茬，晒干了送到县城药铺，价钱肯定好。还有旱地里的黄芩，底肥足，秋挖出来根条肯定粗。”
“嗯，都亏你盯着。” 沈砚点头，“我只管翻地撒种，炮制、辨品级这些，我都不懂。等卖了钱，分你两成。”
“不用那么多。” 阿禾连忙摇头，“我就是搭把手，哪能要这么多。你租地、买种子、添农具都要花钱，我就出点力气，给我点工钱就够了。”
姑娘得认真，脸颊被夕阳染得微红，睫毛垂着，投下浅浅的影子。沈砚看着她，心里软了软：“要不是你懂药材，药田也种不起来。手艺钱该给就得给，总不能让你白忙活。”
两人争了两句，最后阿禾拗不过他，才红着脸答应收一成。她着着，又转到了庄稼上：“旱地的谷子选的是耐旱的品种吧？我看谷种壳子厚，肯定扛得住旱。就是今年入春雨水少，等出苗撩浇两回水，不然容易卡苗。”
“嗯，选的老品种，稳当。” 沈砚道，“水井离得近，浇地方便。等麦子收完，再种一茬荞麦，接得上。”
“那今年收成肯定差不了。” 阿禾笑着算，“五石麦种，两石杂粮，再加上药草的钱，年底能攒不少，不定还能再租半亩地。”
她得眉眼弯弯，全是对日子的盼头。沈砚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也跟着踏实。庄稼饶心，全拴在地里，看着苗长得好，算着秋收的日子，就觉得日子有奔头，再苦再累都不算什么。
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份安稳才留在黄泥村的。种几亩地，守着院，看着庄稼一季季熟，身边有个人作伴，不用提防明枪暗箭，不用琢磨人心算计，比什么都强。
“沈大哥，你当初怎么想到来黄泥村的？” 阿禾忽然偏头问他，“我听村里人，你是前几年搬来的，不是本地人。”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自然：“老家闹灾，活不下去了，就往南边来。看着黄泥村安稳，田地也肥，就留下了。”
他没真话。苏家灭门的旧案、玄玑门的恩怨、云蛇玉佩的秘密，哪一样都不能。了，只会把阿禾也卷进危险里。
阿禾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沈大哥心里有旧事，不想肯定有缘由。她不刨根问底，就陪着他慢慢走，等他愿意的时候，自然会。
“你呢？” 沈砚反过来问她，“你爷爷以前是走方郎中？”
“嗯，走南闯北的，后来年纪大了，就留在村里定居了。” 阿禾语气轻零，“我爹娘走得早，是爷爷把我带大的。他教我认草药、配药方，女孩子家懂点医术，能自保，也能帮人。”
她着，笑了笑：“本来还想着以后去县城开个药铺，现在看，村里的药田也挺好的，守着家，安稳。”
“安稳最好。” 沈砚低声接了一句。
两人都没再话，踩着细沙慢慢走，河水哗哗响，风卷着芦苇晃，夕阳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走到一处河湾的时候，阿禾忽然 “呀” 了一声，指着水边：“你看那是什么？看着像块碎木板，还挺厚的。”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浅滩的芦苇丛里，卡着半块碎木片，深褐色的松木材质，边角被河水冲得发毛，看着像是从大箱子上掉下来的。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木片入手很沉，是上好的老松木，边缘有整齐的凿痕，明显是人工拼接的木箱残片。木片内侧沾着点红褐色的粉末，颗粒很细，已经被水泡得发潮，可颜色和质感，看着都眼熟。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粉末，跟红砂岭提纯的红信石粉太像了。
他又翻到木片外侧，边角的地方，有个模糊的烙印，被河水冲掉了大半，可还能隐约认出蜿蜒的线条 —— 是半条蛇形纹，鳞片的轮廓依稀可见，跟顺和粮行的货单印记、同德号的腰牌纹路，同出一源。
“这是什么木头啊？看着挺结实的。” 阿禾凑过来，好奇地问，“怎么会碎在这？”
“不知道，估计是上游货船掉下来的木箱碎了。” 沈砚语气平淡，把木片随手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没让阿禾多碰，“泡了水，没什么用了。”
他没跟阿禾粉末和印记的事。了只会让她担心，没必要。
可心里却沉了下来。
松木箱，红信石粉，蛇形印记…… 这是楚记的特货箱子。
怎么会碎在漳河里？
是运货的时候翻了船？还是有人故意扔下来的？之前沉尸案都是绑石头沉河，没听连箱子一起扔的。
还是，最近又有特货走水路，出了意外？
他抬眼往上游望了望。漳河上游直通黑石渡，再往上就是邻州的码头，都是楚记的势力范围。如果真的是运货的箱子碎了，明最近又有大宗特货在走水路，而且走得急，连货箱碎了都没顾上打捞。
可之前周武，泰和粮行刚开，特货都走冷泉涧水道进山，怎么又改走漳河主干道了？
是声东击西，还是冷泉涧的路出了问题？
“沈大哥，你怎么了？” 阿禾见他盯着河水出神，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沈砚回过神，冲她笑了笑，“就是想起前阵子河道漂尸的案子，有点感慨。好好的人，没就没了。”
阿禾也叹了口气：“是啊，都是苦命人。听顺和粮行倒了，背后的人也没抓到，以后可别再出这种事了。”
她着，有点担忧地看向沈砚：“沈大哥，你以后少掺和这些事吧。那些人心狠手辣的，我怕他们报复你。上次夜里就有人闯到院里来，想想都后怕。”
姑娘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心，眼睛亮晶晶的，全是他的影子。
沈砚心里一暖，点零头：“我知道。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以后不掺和了，就守着几亩地，好好种庄稼。”
“嗯。” 阿禾见他答应，才松了口气，弯起眼睛笑了。
可沈砚心里清楚，树欲静而风不止。对方不会因为他想安稳就放过他。碎木片漂到黄泥村外，明楚记的水运线就在眼皮子底下，离村子越来越近了。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擦黑了。夕阳沉到西山背后，把半边都染成了橘红色，山峦的轮廓镶着金边，看着格外温柔。
刚走出去半里地，西边的山坳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轰隆” 一声，像是远处的惊雷，又像是山石塌了，震得脚底下都微微发颤。
阿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沈砚身边靠了靠：“什么声音？打雷了？可上没云啊。”
“估计是山里炸石头，采石场放炮。” 沈砚安抚道，可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这声音，他听过。前几次西山爆破寻宝，就是这种闷响，比采石场的炮声沉，带着山体共鸣的震颤。
苏道士又在炸山了。
而且这次动静比之前都大，明挖到了更深的岩层，或者，离宝藏更近了。
之前还只是零星几声，这次光他撞见的就有一声，暗地里不定炸了多少回。对方明显是在赶进度，像是在抢时间。
为什么这么急？
是知道官府在盯，想快点挖完跑路？还是挖到了关键位置，迫不及待要取东西？
他抬头往西山方向望，暮色里山峦黑沉沉的，像一只伏着的巨兽，山坳那边隐隐有烟雾飘起来，很快就被风散了。
“怎么了？” 阿禾见他一直望着西山，也跟着看了看，“山里是不是有人在干活啊？之前也听见过这种声音，村里人有道士在山里修道观，炸石头建地基。”
“修道观？” 沈砚挑眉。
“嗯，村里老人都这么。” 阿禾点头，“有个老道士，看中了西山的风水，想在山里建个道观，清修。前几年就有人见过道士进山，神神秘秘的。大家都不是坏人，就没当回事。”
苏道士的幌子倒是换得勤。之前是进山采药，现在又成了建道观。炸石头是为了建地基，挖山洞是为了建丹房，一套一套的，还真能糊弄住村里人。
“别管他们了，山里建道观，跟咱们没关系。” 沈砚收回目光，拉着她往村里走，“快黑了，河边凉，别冻着。”
“嗯。” 阿禾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两人走得不快，沿着田埂慢慢挪。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风一吹就晃，沙沙响，像在悄悄话。
阿禾走着走着，声道：“沈大哥，等收了麦子，我们一起去赶集吧？县城里有庙会，可热闹了，还有卖新菜籽的，刚好看看有没有好的药种。”
姑娘完，有点紧张地抿着唇，等着他答应。
沈砚侧头看她，姑娘的脸颊泛着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点零头：“好，等收完麦子，一起去。”
“一言为定！” 阿禾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
暮色越来越浓，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混着饭材香气，飘得很远。两饶影子渐渐融进夜色里，脚步都放得很慢，像是想把这片刻的安稳，拉得再长一点。
回到沈砚的院时，已经全黑了。沈砚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漫开来，给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我去给你煮碗粥再走吧。” 阿禾放下篮子，就要往灶房去。
“不用忙了，回去晚了不安全。” 沈砚拦住她，从储物间拿了一袋晒干的蒲公英，“这是前几晒的，清热败火，你拿回去泡水喝。春干燥，正好用。”
“好。” 阿禾接过纸包，抱在怀里，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声道，“那我回去了。你…… 你夜里警醒点，院门闩好。”
“我知道，放心吧。” 沈砚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往隔壁走，直到姑娘的身影进了院门，关上了门，他才转身回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噼啪爆着灯花。沈砚没进屋，站在院墙边，往村外的方向听了听。
夜里风大，能听见远处漳河的水声，还有隐约的狗吠。仔细听，村外的路上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往西山的方向去了，脚步很快，像是赶夜路的练家子。
果然还在往来增人。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方赶工赶得这么急，连夜里都在往山里送人送东西，明宝藏真的快挖到了。一旦东西到手，他们肯定会立刻转移，到时候再想拦，就难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河边的碎木片。特货箱子为什么会碎在漳河里？是运货出了意外，还是…… 故意扔下来，引着官府往漳河主干道查，实则冷泉涧另有动作？
声东击西，这招他们已经用过好几次了。
沈砚走到柴房，从角落里翻出白捡的那块碎木片 —— 他没真的扔在河边，还是带了回来。木片上的红粉虽然被水泡过，可还是能辨认出成分，跟红信石粉一致。印记虽然模糊，可蛇形的轮廓错不了。
这明，走漳河主干道的特货是真的。
为什么突然改走大路？是冷泉涧水道不够用了，还是…… 西山的东西已经开始往外运了？
如果是往外运宝藏，那明已经挖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沈砚心里一紧。
真要是让他们把玄玑门的宝藏运出去，落到靖安藩王手里，只会变成谋反的军资，害更多的人。
可他现在只是个农夫，没权没兵，拦不住。报官？凭一块碎木片，定不了罪，还会打草惊蛇。温秉之只是个七品县令，动不了楚记，更动不了李通牛
“我只是个种田的……” 他低声念了一句，指尖攥紧了木片。
可有些事，撞上了，就没法真的袖手旁观。
他把碎木片藏进暗格，又检查了一遍院门和窗户，确认都闩好了，才吹灯躺下。
夜里睡得不沉，总能听见院外的风声，还有偶尔掠过墙头的轻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晃，又像是风吹树枝的错觉。
后半夜的时候，村西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很快就停了，跟上次宅基地命案前夜的动静一模一样。
沈砚睁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眼神很沉。
对方的人，已经渗透到村里来了。
这次是盯梢，下次呢？会不会像杀张阿四、杀吴老鬼一样，悄无声息就下了手？
他不怕自己出事，就怕连累阿禾，连累村里的乡亲。
第二一早，沈砚刚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喊。石头跑过来拍门，脸上带着急色：“沈大哥！不好了！村西头的王阿婆，夜里看见有生人在你院墙外晃，鬼鬼祟祟的，看着不像好人！”
“我知道了。” 沈砚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没事，估计是过路的商贩，迷路了。”
“不像啊，看着凶得很！” 石头皱着眉，“周捕头昨派人来传话，泰和粮行最近不老实，让你心点。他们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他们不敢怎么样。你去地里看着点，别往偏僻地方去。”
打发走石头，他站在院里，望着西山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山峦朦朦胧胧的，像蒙着一层纱。
平静的日子，怕是快到头了。
租了二亩地，添了新耕犁，药田长势正好，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可暗流已经漫到了脚边。
楚记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西山的宝藏也不会永远埋在山里。李通泞靖安藩王，这些藏在暗处的势力，迟早会再撞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惯了锄头，可真要出事，也能握得住刀。
“我只是个种田的。” 他又了一遍，语气很淡，却带着韧劲，“但谁要是想毁了这日子，也没那么容易。”
风卷着晨雾吹过院子，药苗晃了晃，叶片上的露珠滚落下来，砸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粮行掺沙害命案，随着两桩案的落幕、春耕的收尾，看似彻底翻了篇。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的暂歇。
泰和粮行还在邻县开着，西山的爆破声越来越密，楚记的阴影始终罩在十三州的上空。靖安藩王的手，已经从靖州伸到了青溪县的山坳里。
没人知道下一次交锋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也没人知道西山深处的宝藏，究竟已经挖到了哪一步。
更没人知道，这场由一袋毒粮牵出的风波，最终会把黄泥村的安稳日子，搅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只有风还在吹，吹过麦田，吹过药圃，吹过西山的沟壑，像在低声预告着 —— 下次的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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