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仲春的风终于褪了料峭寒意,吹过黄泥村的田埂时,已经带了麦叶返青的清香。沈砚蹲在南坡药田里,手里攥着锄头给刚冒芽的黄芪松土,指尖沾着湿润的黄土,心里盘算着开春的活计。
粮行的案子结了,河道浮尸案也定了性,周疤脸关在大牢里等着秋决,黑石渡的顺和粮行贴了封条,县衙那边暂时没再派人来。连着七八没案子打搅,日子像慢下来的牛车,慢悠悠碾着田埂往前走,踏实得让人心里发暖。
“沈大哥!里正爷爷让我问你,村西头那二亩旱地你还租不租?” 石头扛着半捆柴从坡下跑上来,少年人嗓门亮,老远就挥着手喊,“王地主家托人捎话了,你要是租,价钱好商量,比旁人便宜半石粮!”
沈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顺嘴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租地种粮是正经事。走,去里正家问问。”
他早就盯上村西头那二亩旱地了。地块方正,挨着水井不远,浇地方便,就是前几年主人家搬去县城了,一直荒着,长了半人高的野草。之前他只有三亩水田和半坡药田,药苗越种越多,地方渐渐不够用,早就想着把那二亩地租下来,一半种杂粮,一半拓成药田,种些耐旱的黄芪、黄芩。
里正家就在村中间,土坯院墙收拾得齐整,院里晒着半筐干菜。看见沈砚进来,里正连忙迎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沈先生来了!快坐快坐!我正要去找你呢,王家那二亩地,你要是想租,就按一年两石米算,租期三年,中间不涨租。旁人租都要两石半,你是公道人,给村里办了那么多事,少半石不算啥。”
“多谢里正叔照顾。” 沈砚拱了拱手,“就按这个价来,麻烦你跟王地主一声,契书立好了我签字画押,租粮等秋收之后一并给。”
“好好!” 里正满口答应,转身进屋翻出麻纸和笔墨,就着阳光写租契。契书上写得明白:黄泥村西旱地二亩,东至老槐树根,西至官道边,南至田埂,北至水井,租与沈砚耕种,租期三年,年租米两石,每年秋收后交清;租期内地里出产全归租户,地主不得干涉;若遇灾年,租粮酌情减免。
字迹工工整整,条款也公道,没什么弯弯绕。沈砚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提笔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里正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一式两份,两人各收一份。
“地荒了快两年了,草根子深,得好好翻两遍才能下种。” 里正把契书递给他,叮嘱道,“要是缺人手,就跟村里一声,大伙都愿意过来搭把手。你帮着断了那么多案子,给咱们村省了多少麻烦,这点事不算啥。”
“多谢乡亲们惦记。” 沈砚笑了笑,把契书折好揣进怀里,“暂时不用,我自己慢慢翻就行,赶在谷雨前种上就不晚。”
从里正家出来,沿路碰见不少村里人,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沈先生租下西头那二亩地了?以后种不过来就喊一声,叔帮你犁!”
“沈先生就是实在,破了那么多大案子,也不往县城去做官,就爱守着地里这点活。”
“可不是嘛,还是种地踏实。那些当官的勾心斗角,哪有咱们庄稼人日子安稳。”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敬佩和亲近。之前财主投毒案、粮行命案、宅基地纠纷,桩桩件件沈砚都断得公道,没偏过谁,也没仗着本事拿捏人,村里人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沈砚一一应着,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家走。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听着乡亲们的闲话,心里不出的踏实。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断案如神的名声,就是这样的日子:几亩薄田,邻里和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提防明枪暗箭,不用琢磨人心算计。
回到院里,他把租契心夹进《齐民要术》里,跟之前抄录的蛇形标记分开藏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线索和阴谋,该藏在暗处;眼前的田地和日子,才是摆在明面上的正经事。
下午阿禾拎着半篮菜团子过来的时候,沈砚正蹲在西头的荒地里拔草。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裤脚挽到脚踝,露出纤细的脚踝,踩着田埂走过来,稳稳当当的。
“沈大哥,我听石头你租下这二亩地了?” 阿禾把篮子放在田埂上,蹲下来帮着拔草根,“我过来搭把手,早点清完草根,也好早点翻地。”
“不用你动手,细看沾一身土。” 沈砚想拦,姑娘已经拔起了一把草,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
“没事,我从就干农活,不怕脏。” 阿禾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这地荒了两年,草根都扎得深,光靠你一个让拔到什么时候。两个人快点,清完了也好规划种什么。”
两人蹲在地里,一边拔草一边话。春风吹过,掀起姑娘鬓角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温柔。
“我想着,这二亩地分两半,靠水井的一亩种谷子,耐旱,收成稳;离水远的那一亩拓成药田,种黄芪和黄芩。” 沈砚出自己的打算,“你懂药材,你觉得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校” 阿禾点点头,指尖划过湿润的泥土,“这地是沙壤土,透气,最适合种根茎类药材,长出来的根条直,药性也好。就是底肥得足,不然长得慢。我家有腐熟好的羊粪,明我拉两筐过来,撒上底肥再翻地,肥力够,秋收成才好。”
“那怎么好意思,又让你搭功夫又搭肥的。” 沈砚道。
“有啥不好意思的。” 阿禾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药田种出来,收了药草我还能帮着炮制,卖了钱也算我一份手艺钱。再了,平时你也帮我不少,这点肥算什么。”
姑娘得坦然,没有半点扭捏。沈砚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软了软,点零头:“好,等收了药草,卖了钱分你一份。”
“一言为定。” 阿禾笑了,弯起的眼睛像月牙。
两人拔了一下午草,才清出来半亩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坐在田埂上休息,阿禾打开篮子,拿出两个菜团子递给他:“荠菜馅的,刚蒸的,还热乎着呢。你尝尝。”
沈砚接过菜团子,外皮是杂粮面的,咬开一口,荠材鲜香气漫开,还有点鸡蛋碎,味道很鲜。
“好吃。” 他点头赞道。
“好吃就多吃点,篮子里还樱” 阿禾自己也拿着一个,口吃着,目光望向远处的麦田,“你看,麦子都返青了,再过俩月就能抽穗。今年风调雨顺的,肯定是个好年景。”
“嗯,是个好年景。”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大片的麦田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翻起层层波浪,像铺了满地的绿绸子。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田埂上摆着半篮子菜团子,旁边放着两把锄头,远处是连绵的麦田和青山,画面安静得像幅画。
沈砚咬着菜团子,心里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种种地,看看药,身边有个人作伴,日子平淡又安稳。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黑石渡的顺和倒了,邻县很快就会开新的商号;西山的宝藏还在挖,楚记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和事,迟早还会撞过来。
“沈大哥,你想什么呢?” 阿禾偏头看他。
“没什么。” 沈砚收回思绪,笑了笑,“就是觉得,种地比查案踏实。我只是个种田的,还是地里的日子适合我。”
阿禾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沈大哥心里藏着事,也知道他不想,就从来不刨根问底。她只管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药草种好,让他回来有口热饭,有个干净的院子,就够了。
第二一早,沈砚套上家里的老黄牛,赶着牛车往县城去。地里的草清得差不多了,该添置耕犁了。之前那张犁是翻水田用的,翻旱地太费劲,得换个大点的铁铧犁,再配个新犁架,翻起地来才省力,也赶得上谷雨播种。
县城的铁匠铺在南街,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老铁匠姓刘,打了一辈子农具,手艺十里八乡有名。看见沈砚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沈先生来了?要打什么农具?”
“刘师傅,我要张新犁,翻旱地用的,犁铧要钢口好的,犁架要榆木的,结实。” 沈砚道。
“好嘞!” 刘师傅拍着胸脯保证,“我这犁铧都是加了钢的,翻硬地不卷刃,犁架用老榆木,沉实,扶着稳。你看这个样式行不行?”
他指着墙角一张打好的犁,犁铧泛着冷光,犁架打磨得光滑,看着就结实。沈砚上前摸了摸,试了试分量,刚好合适:“就这个吧,多少钱?”
“别人要五百文,你给四百文就校” 刘师傅爽快道,“你帮着老百姓断案,是公道人,少收点应该的。”
沈砚也没推辞,付了钱,又让铁匠打了两把锄头、一把药铲,都是药田用的。把农具搬上牛车,他又去粮行看了看麦种和谷种,挑了些耐旱的谷子种,准备种在旱地里。
刚出粮行,就碰见周武带着两个差役从街对面过来。看见沈砚,周武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沈兄弟!你怎么进城了?买农具啊?”
“嗯,租了二亩旱地,买张新犁。” 沈砚点头,“周捕头这是去哪?”
“嗨,还不是查泰和粮行的事。” 周武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黑石渡的顺和刚封没几,邻县就开了家泰和粮行,掌柜的是原来总仓的二管事,路子跟之前一模一样,明面卖粮,暗地里倒腾矿粉。我们盯了好几了,抓不到实据,人家手续齐全,有州府发的商帖,动不了。”
沈砚并不意外。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换壳不换核,端了一个分号,立刻再开一个,核心的生意一点不耽误。
“别硬来。” 沈砚叮嘱道,“他们有州府的手续,硬闯只会被动。先盯着,等他们运特货的时候再动手,抓现行才有用。”
“我知道,就是有点憋得慌。” 周武挠了挠头,“对了,还有西山那边,暗哨最近夜里常有火光,还有人往山里运箱子,估计还在挖。就是找不到入口,硬闯怕打草惊蛇。”
“慢慢盯,不急。” 沈砚道,“他们越急着挖,越容易出错。等他们往外运东西的时候,就是破绽最大的时候。”
“行,听你的。” 周武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自己也心点。最近县城里生面孔多了不少,看着像练家子,估计是楚记的人。你一个人回村,路上注意点,要不我派两个差役送你?”
“不用,我一个种田的,没人会特意盯着我。” 沈砚笑了笑,“再了,赶牛车慢,黑前就能到村里,没事。”
又聊了几句,周武还有差事,就匆匆带着差役走了。沈砚站在街边,望着邻县的方向,眼神沉了沉。
泰和粮行,又是一个新壳。对方的回血速度比预想的还快,看来楚记的底子比想象中更厚。
他赶着牛车慢慢往回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又寻常。
可在这寻常的烟火气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没人得清。
回到村里的时候,石头早就等在院门口了,看见新犁,眼睛都亮了:“沈大哥!这新犁看着就结实!明我帮你犁地!我会扶犁,以前帮我爹犁过!”
“好啊。” 沈砚笑着点头,“正好缺个赶牛的,你赶牛,我扶犁。”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两人就赶着牛去了西头的旱地。阿禾也来了,挎着篮子装底肥,往地里撒腐熟的羊粪。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沈砚扶着犁柄,犁铧插进土里,翻出一道道深褐色的土垄,草根都被翻到表面,晒两就能烂在地里当肥。新犁果然好用,翻旱地也不费劲,走得稳,犁出来的垄又直又深。
“沈大哥,你扶犁真稳!” 石头牵着牛,回头笑道,“比我爹犁得还直!”
“种久了就会了。” 沈砚语气平淡,“种地跟做别的事一样,找着窍门就不难。”
阿禾跟在后面,一把一把撒着底肥,动作均匀,每垄地都撒得不多不少。晨光落在她身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村里路过的人,看见他们在犁地,都愿意过来搭把手。有的帮着拔剩下的草根,有的帮着捡地里的石头,你一锄头我一簸箕,人多力量大,不到中午,二亩地就翻完了一半。
“大伙歇会吧!喝口水!” 沈砚停下犁,从牛车上拿下水罐,给大伙递水。
“沈先生客气啥!” 老栓叔接过水碗,抹了把汗,“这点活算啥!以前你没来的时候,村里争地界、闹纠纷,动不动就打起来,没少耽误农活。现在有你在,啥事都断得明明白白,大伙省心多了。搭把手都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 旁边的婶子也笑着,“阿禾姑娘也能干,人又好,配你正好!”
一句话得阿禾脸瞬间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篮子,耳根子都红透了。沈砚也有点不自然,咳了一声,转头去看犁地的情况。
大伙看他俩害羞,都善意地笑了,也没再多,歇了会儿又接着干活。
太阳偏西的时候,二亩地全都翻完了。深褐色的泥土松松软软的,散发着湿润的土腥味,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多谢大伙帮忙,晚上都留下吃饭吧!” 沈砚招呼道。
“不了不了,家里都做好饭了。” 大伙纷纷摆手,“等秋收的时候,来吃你家的新米就行!”
笑笑的,村里人都散了。地里只剩他们三个,坐在田埂上休息。
石头累得满头大汗,却很兴奋:“沈大哥,等种上谷子,秋就能喝新米粥了!还有药田,收了药材能卖好多钱!以后咱们再租几亩地,越种越多!”
“慢慢来,不急。” 沈砚看着翻好的地,眼神柔和,“种庄稼急不得,一年一年慢慢攒,总会越来越好。”
阿禾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就喜欢沈大哥这股稳劲儿,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慌不忙的,像地里的老黄牛,踏实,靠得住。
晚上,沈砚把新犁靠在柴房墙边,又检查了一遍院门和窗户,才回屋坐下。桌上摆着阿禾送来的杂粮粥,还有一碟咸菜,简单却暖胃。
喝着粥,他想起白周武的话 —— 泰和粮行开了,西山还在挖,县城里多了很多生面孔。
对方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顺和只是个分号,丢了不心疼;周疤脸也只是个喽啰,弃了也不可惜。真正的核心,还好好藏在后面。
他放下粥碗,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色很浓,村里人家都熄疗,只有几声狗吠远远传来。
忽然,村外的路上闪过几道黑影,速度很快,往西山的方向去了。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刀光,显然不是普通村民。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夜里总有人往西山去,行踪诡秘,一看就是练家子。
对方还在不断往西山增派人手,明宝藏已经挖到了关键时候,要么是快挖到了,要么是遇到了硬骨头,需要更多人手。
他转身从暗格里翻出抄录标记的麻纸,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看。蛇形标记蜿蜒,鳞片清晰,跟云蛇玉佩的纹路同出一源。
靖安藩王,楚记商号,玄玑门宝藏……
这些东西像一张网,正慢慢往他头顶罩下来。他想躲,想安安稳稳种地,可网已经撒开了,躲是躲不掉的。
“我只是个种田的。” 他低声念了一句,把麻纸重新藏好。
不管背后的水有多深,眼下的日子还得过。地已经租了,犁也买了,谷雨前后就得播种。先把这二亩地种好,把药田打理好,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吹灭油灯,躺回床上,听着院外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色越来越浓,西山的方向隐约闪过一点火光,很快又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没人知道,那些夜里进山的人,到底带去了什么消息;也没人知道,苏道士在山坳里,究竟挖到了哪一步。
只有新翻的二亩旱地,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安安静静等着播种,等着秋收,也等着即将撞进来的风雨。
平静的种田日子才刚开头,暗流就已经漫到了田埂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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