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澳晨霜还没化尽,黑石渡卡口的临时棚子里就摔了茶碗。周武攥着海捕文书,钢刀鞘往地上一戳,震得碗沿嗡嗡响:“奇了怪了!方圆十里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周疤脸难不成还能插翅飞了?”
温秉之坐在长凳上揉眉心,脸色也不好看。刘管事卷着账册跑了,周疤脸跟着人间蒸发,顺和粮行只剩几个打杂的伙计,问什么都不知道。眼下人证有六子和赵老黑,可主犯抓不到,这桩沉尸案总像缺了口的瓦罐,立不住。
“他跑不远。” 沈砚蹲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根枯草,顺嘴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种地看根,找人也得看根。周疤脸是本地人,家、产业、外宅全在这一片,真要是跑远了,楚记的人也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这是有组织犯罪的中层宿命:往上够不着核心,往下又知道太多,出事了要么当替罪羊,要么被灭口,根本没机会全身而退。万历年间漳河私盐案的护院头头,出事之后想带家人跑,没出府境就被截了,尸体扔在盐滩上,对外报成 “盗匪劫杀”。
“沈老弟的意思是,他还藏在附近?” 温秉之抬头问。
“大概率是。” 沈砚把草茎一折两段,“真要放他跑,早就安排船去靖州了,不至于搜了三还没出府境。要么是上面让他先躲着,等风声过了再;要么…… 是准备等案子冷一冷,就灭口了事。”
周武听得一凛:“灭口?他们连自己人都杀?”
“苦力都能杀就杀,一个护院头头算什么。” 沈砚语气平淡,“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周疤脸经手了这么多沉尸案,真落到官府手里,咬出的东西太多,上面不会留他。”
“六子呢?带过来问!” 周武转身就往里走,“他是周疤脸的跟班,肯定知道藏身处!”
不多时,六子被带了过来,缩着肩膀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没等周武拍桌子,他就全招了:“官爷…… 我…… 疤脸哥在太平镇有个相好的,叫春桃,藏了不少金银在那。之前他过,要是出事了就去那躲阵子,等上面安排…… 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太平镇?” 周武眼睛一亮,“邻县的太平镇?刚好在两州交界,三不管的地方,难怪搜不到!”
太平镇离黑石渡四十里地,跨着两州地界,官府管辖模糊,最适合藏人。周疤脸躲在那,进可等消息,退可往邻州跑,算盘打得精。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周武拎起钢刀就要点人。
“别急。” 沈砚拦住他,“周疤脸手底下有功夫,身边不定还有人。我们人少了拿不住,人多了又容易打草惊蛇。选六个机灵的差役,扮成走货的商贩,分批过去,围在院子四周,夜里动手最稳妥。”
“行,听你的!” 周武立刻点头。
当下午,一行人换了便服,分三批往太平镇去。沈砚也跟着去了 —— 他总觉得,周疤脸这种中层角色,是撕开楚记商号黑幕的口子,不能有闪失。
赶到太平镇时,已经擦黑了。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两旁挂着昏黄的灯笼,春桃的院子在镇子最西头,独门独院,院墙很高,看着就不像普通人家。
“就这。” 六子缩在墙角指了指,“疤脸哥每次来都走后门,很少走正门。”
沈砚绕着院子走了半圈,观察地形:前门临街,后门外是巷,左右都挨着民房。他低声安排:“周捕头带两个人守前门,两个人守后门,我带两个人翻院墙进去。别弄出动静,抓活的。”
“好!” 周武点头,带人各自就位。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沈砚带着两个差役,借着墙头的老槐树翻进院里。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屋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男女话的声音。
“…… 上面怎么?总不能让我在这躲一辈子吧?” 是周疤脸的声音,带着点烦躁。
“急什么,刘管事了,等风声过了,送你去南边躲两年,还给你一百两银子安家。” 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一百两?哼,别是骗我的吧。” 周疤脸冷笑一声,“张阿四那事,本来就是按刘三的意思办的,现在出事了,别想让我一个人扛。真把我逼急了,大家谁都别好过!”
话音刚落,沈砚一脚踹开屋门,差役跟着冲进去:“县衙查案!不许动!”
屋里瞬间乱了。周疤脸反应极快,抄起桌边的短刀就往窗户扑,想跳窗跑路。可窗外早有差役守着,刚露头就被一棍子砸了回来,摔在地上。周武也从前门冲进来,钢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冷笑道:“跑啊!接着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周疤脸趴在地上,咬着牙瞪着众人,眼里满是凶光,可刀架在脖子上,也只能束手就擒。差役掏出铁链,把他结结实实捆了起来。那个叫春桃的女人吓得缩在床头,抖成一团。
“搜。” 沈砚吩咐了一声。差役翻箱倒柜,很快搜出了一匣子金银,还有几本放高利贷的账册,里面果然记着张阿四的欠账,墨迹犹新,跟赌场的账本能对上。
“带走!” 周武一挥手,押着周疤脸往外走。
周疤脸经过沈砚身边时,狠狠啐了一口:“姓沈的,又是你!坏老子好事!你等着,迟早有你好果子吃!”
沈砚没理他,只淡淡扫了一眼。这种色厉内荏的角色,见得多了。真要是硬骨头,就不会躲在女饶院子里等着上面捞他。
回到县衙时,已经蒙蒙亮了。温秉之连夜升堂,周疤脸被押上堂来,虽然戴着刑具,腰杆却挺得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堂下跪者何人?报上名来!” 温秉之拍了下惊堂木。
“周彪,诨名周疤脸,顺和粮行护院。” 周疤脸抬着头,语气横得很,“大人不用问了,张阿四是我打死的,吴老鬼是我推下河的,人都是我杀的,跟别人没关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痛快,一上来就把罪全扛了。
温秉之皱起眉:“你为何杀人?从实招来!”
“张阿四欠我赌债不还,争执间失手打死了,怕吃官司,就绑了石头沉河。吴老鬼嘴贱,到处乱话,我喝多了推了他一把,没想到他掉河里淹死了。” 周疤脸得轻描淡写,“都是我个人恩怨,跟顺和粮行没关系,跟刘管事也没关系。一人做事一缺。”
这套辞跟之前的预案一模一样:把所有事都归成个人仇杀,把商号摘得干干净净。就算定了死罪,也只是他一个饶事,牵扯不到上面。
“放肆!” 温秉之怒道,“明明是刘三授意你杀人灭口,掩盖特货秘密,你还敢在此狡辩!”
“大人笑了。” 周疤脸嗤笑一声,“什么特货?我就是个护院,哪知道什么特货。粮行里全是正经粮食,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搜。刘管事就是管买卖的,哪会管我们这些下饶私仇。”
油盐不进,摆明了要一人扛罪。
周武气得就要动刑,被沈砚用眼神拦住了。他走到堂下,看着周疤脸,语气平静得像拉家常:“周疤脸,你真觉得,你把罪全扛了,上面就会救你?就会给你家人送银子?”
周疤脸眼皮动了动,没话。
“我跟你件事。” 沈砚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刘三跑了,不是去靖州总号想办法捞你,是卷着账册走的。黑石渡的顺和粮行,现在只剩几个打杂的伙计,没人管你的死活。”
“不可能!” 周疤脸立刻抬头,眼神慌了一下,又强装镇定,“刘哥不是那种人!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十几年?” 沈砚笑了笑,“红砂岭矿场的管事,跟李通判认识二十年了,最后不还是被推下山崖,按失足坠崖算?你一个护院头头,认识十几年算什么?”
他顿了顿,字字戳心:“你现在把罪全扛了,定成死罪,秋后处决。他们最多给你家里送几十两银子,就算仁至义尽了。要是他们觉得你家人知道得多,不定还会‘意外’身亡,让你们一家整整齐齐。你扛了罪,换不来全家富贵,只能换个满门灭口。”
这话像冰锥似的扎进周疤脸心里。他当然知道商号的狠辣,吴老鬼、张阿四,还有之前失踪的苦力,没就没了。真要是自己定了死罪,家里人能不能活,他心里根本没底。
他的拳头攥得咔咔响,额头上冒了汗,眼神开始躲闪,没了刚才的硬气。
这就是犯罪心理学里的忠诚崩塌效应。底层执行者对组织的忠诚,建立在 “组织会保我、会给我好处” 的预期上;一旦戳破 “你只是弃子,组织会灭口你全家” 的真相,忠诚会瞬间瓦解。当年芝加哥黑帮的众多底层马仔,就是靠警方点破 “老板已经准备让你顶罪”,才纷纷反水。
周疤脸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堂下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爆响。
终于,他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我…… 我全……”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狠戾又绝望的神色:“张阿四确实是刘三让我杀的。那子摔开了特货箱子,看见里面的红信石粉,还到处乱。刘三留着是祸害,让我做干净点,别牵扯到粮校我就设了赌局,引他欠钱,借着要债的由头把他约到码头后巷,一棍子打在后脑勺上,当场就没气了。然后找了赵老黑的船,绑上沉石,扔进漳河里。”
“吴老鬼也是刘三让杀的?” 温秉之问。
“是。” 周疤脸点头,“那他跟生人在酒馆话,刘三怕他乱讲,让我处理掉。我就让人把他灌醉,推下河了,按失足算的。”
“之前还有没有别的苦力,也是这么死的?” 沈砚问。
“迎… 还有三个。” 周疤脸咽了口唾沫,“都是撞见特货、或者嘴不严的,全是沉河。有的报了失踪,有的没人找,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特货到底是什么?从哪来,越哪去?”
“是红信石、硫磺、硝石,都是从红砂岭矿场提纯的,越黑石渡总仓,再分批送西山。” 周疤脸道,“西山有个苏道士,带着人挖宝藏,这些东西是做火药炸山用的。都是靖州楚记大东家的生意,李通判是靠山,李师爷专门对接粮行和矿场的事。”
“楚记大东家是谁?” 温秉之连忙追问。
“不知道。” 周疤脸摇头,“我这种层级,哪能见得到大东家。只听姓楚,手眼通,十三州好多生意都是他的,官府里有人。李通判见了他的人,都得客客气气的。”
“苏道士在西山哪挖宝藏?” 沈砚问。
“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只知道在山坳深处,有个废弃的道观。” 周疤脸道,“特货都是走冷泉涧水道运进去,走后山密道,不走正路。守卫很严,除了送货的,别人靠近就会被打出来,死了就扔山涧里。”
证词一桩桩摆出来,跟之前的线索全对上了:红砂岭矿场提纯原料,黑石渡总仓中转,冷泉涧水路运进西山,苏道士挖玄玑门宝藏,背后是靖州楚记,李通判当保护伞。整条链清清楚楚。
温秉之听得手心冒汗。他之前只以为是官商勾结赚黑心钱,没想到还牵扯到挖宝藏、造火药,这已经近乎谋逆了。真要是往上捅,搞不好就是惊大案,他一个七品县令,根本扛不住。
“沈老弟……” 他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犹豫。
“先不急着往上捅。” 沈砚摇了摇头,“只有周疤脸的口供,没有物证,定不了楚记的罪,也动不了李通牛真要是捅上去,李通判反咬一口,人犯屈打成招,我们反倒被动。”
“那怎么办?” 周武急道,“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不算。” 沈砚道,“先把周疤脸的罪定了,沉尸案结案。西山那边接着盯,等他们挖出来东西、往外阅时候,抓个人赃并获,证据链就全了。现在冒进,只会打草惊蛇。”
温秉之沉吟良久,终于点零头:“好,就按你的办。先把这几桩命案了结,人证物证归档,周彪判斩监候,赵老黑按从犯判流放。顺和粮行私藏违禁矿料,查封罚没。”
案子就这么定流子。表面上看,河道浮尸案告破,主犯周彪抓捕归案,供认不讳,顺和粮行因私藏违禁物料被查封,看似大快人心。
可只有几个人心里清楚,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刘三跑了,李师爷稳坐州府,楚记大东家藏在靖州,西山的宝藏还在挖,核心的根一点没动。
退堂之后,沈砚没急着回村,站在二堂的窗边,望着西山的方向。
周疤脸招供了,可他心里的不安反倒更重了。对方的反应太快了:刘三跑的时机太准,刚好在六子被抓、顺藤摸瓜之前;周疤脸藏的地方虽偏,却也不是完全找不到,更像是…… 故意留着的一颗弃子,必要的时候抛出来结案,把所有事都兜住。
“沈老弟,想什么呢?” 温秉之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山,“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加快进度。” 沈砚语气很肯定,“我们端了顺和,抓了周疤脸,等于断了他们一条补给线。西山那边肯定会加快挖宝藏的速度,争取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东西挖出来运走。”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暗哨连跑带颠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沈先生!不好了!西山那边炸了一夜,快亮的时候,有十几个人抬着几口大箱子,从后山密道出来了,往邻州方向去了!兄弟们不敢靠太近,没追上,只看见旗号是楚记的!”
“果然动手了!” 周武猛地站起来,“追!现在追还来得及!”
“追不上了。” 沈砚摇头,“后山密道直通邻州,我们没有邻州调令,越境追人不合规矩。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走后山运货。”
又是管辖权的空子。黑石渡是三不管,西山跨两州,对方永远踩着官府的管辖边界走,让人有力使不出。
“那……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宝藏运走?” 温秉之有点急。
“运不走全部。” 沈砚思索着道,“玄玑门的宝藏传了几十年,不可能只有几箱东西。这次运走的,应该是先挖出来的件,大宗的还在山里。他们不会因为断了一条补给线就放弃,肯定还会再开新的补给线。”
他顿了顿,看向温秉之:“大人,接下来我们不用急着碰西山,先盯着州府和靖州的动向。他们丢了黑石渡的分号,肯定会再开新的,到时候顺着新商号摸,总能摸到更上面的人。”
温秉之点点头,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这水太深,我们一个县,确实碰不动。”
夕阳西下,把县衙的影子拉得很长。周疤脸被押进大牢,铁链拖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河道浮尸案算是结了,五条沉河的人命有了交代,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靖州的楚记大东家,州府的李通判,西山的苏道士,还有数不清的分号、矿场、暗仓,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十三州的地界上。
沈砚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云蛇玉佩。
他有种预感,这卷的粮案、沉尸案都只是开端。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新的补给线很快就会开起来,西山的宝藏也总有挖完的一。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交锋的开始。
夜色慢慢漫上来,远处的西山隐在黑暗里,像一只吃完猎物的巨兽,静静蛰伏着,等着下一次出击。
没人知道楚记运走的箱子里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苏道士还要多久才能挖完宝藏。
更没人知道,下一次再交手,对方会使出怎样的手段,而这潭看似平静的浑水,又会被搅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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