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的漳河卡口浸在晨雾里,河风卷着水汽打在人脸上,凉得刺骨。临时搭的棚子里,赵老黑的供词摊在桌上,墨迹还新,通篇都是 “周疤脸赌债寻仇、失手杀人、雇船沉尸” 的法,把顺和粮行摘得干干净净。周武蹲在板凳上,钢刀鞘戳着青砖,憋了一肚子火:“照他这么,就是桩普通赌债命案,跟顺和半毛钱关系没有?那吴老鬼怎么死的?总不能也是赌债吧!”
温秉之背着手在棚里踱步,眉头拧成了结:“可目前的证据,确实都指向赌债仇杀。人是周疤脸打死的,船是赵老黑开的,沉石是周疤脸从采石场买的,人证物证都对得上。真要往上查,没有实据,反倒会被李通判扣个‘构陷商户’的帽子。”
两人争执不下,都看向蹲在门口看河雾的沈砚。他指尖捻着一粒青黑色的石屑,是从漳水号船缝里刮出来的,跟沉石成分分毫不差。听见两饶话,他站起身,顺嘴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要是真这么简单,周疤脸用得着连夜跑路?顺和的刘管事用得着派人来问案子结了没?”
这是有组织犯罪最经典的动机伪装术。把有组织的灭口杀人,包装成民间常见的赌债仇杀,就算官府查到头,也只是个体刑事案件,牵扯不到商号的核心生意。清代两淮私盐案里,盐商常用这招 —— 凡是撞见私盐的苦力,要么栽成赌债被杀,要么按仇失踪案了结,官府查来查去都是民间纠纷,永远碰不到私盐总仓。
“赌债是真是假,查一查就知道了。”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周捕头,你去黑石渡的地下赌场问问,张阿四到底欠了多少、什么时候欠的;我去张阿四的工棚看看。真要是赌债杀人,总该有欠条、有旁证;要是假的,总会露马脚。”
“行!我这就去!” 周武拎着刀就走,脚步风风火火。
黑石渡的地下赌场藏在码头后街的破院里,门口有放风的,看见官差就往里面报。周武带着人踹门进去的时候,赌徒们慌作一团,钻桌子的、藏银子的乱成一锅粥。
“都别动!县衙查案!” 周武钢刀一拍桌子,震得骰盅都跳了起来,“掌柜的出来!我问你,顺和的张阿四,是不是在你这欠了赌债?”
赌场掌柜是个瘦猴似的男人,点头哈腰地凑过来:“官爷,是…… 是有这么个人。上个月月中开始来玩的,手气背,欠了周疤脸五两银子,利滚利到月底就滚成十两了。周疤脸催债,我们都看见了。”
得有鼻子有眼,时间、数目、债主全对得上,看着衣无缝。
“月中才开始赌?以前没来过?” 周武皱眉。
“没来过,第一次就是周疤脸带过来的,都是码头干活的兄弟,照顾照顾生意。” 掌柜的赔着笑。
周武心里咯噔一下。张阿四在顺和干了三年,早不赌晚不赌,偏偏在碰掉特货的前半个月,被周疤脸拉进赌场,还刚好欠了周疤脸的钱。
“周疤脸是什么时候跟你要弄死他的?” 周武故意诈了一句。
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连连摆手:“官爷笑了,的哪知道这个!人家就是来玩的,欠债还钱经地义,别的的一概不知!”
嘴上不知,眼神却往墙角瞟。周武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墙角堆着账本,翻到正月那页,张阿四的欠账条目墨迹很新,跟前后页的陈旧痕迹格格不入,像是刚补上去的。
“账本是刚补的吧?” 周武把账本摔在他面前,“张阿四根本没来过几次,欠账是你们故意做的局!老实交代,是不是周疤脸让你们设套引他欠钱的?不就封了你的赌场,把你带回县衙大刑伺候!”
掌柜的 “噗通” 就跪了,脸白得像纸:“官爷饶命!是…… 是周疤脸让我们干的!他让我们引张阿四入局,欠多少都记他账上,回头加倍给我们。我们就是开赌场混饭吃的,不敢得罪他啊…… 他是顺和护院的头头,手底下有十几号人,我们哪敢不听……”
“他没为什么要设套?”
“没…… 就看这子不顺眼,想教训教训他,让他欠点钱老实点。” 掌柜的磕着头,“的真不知道他要杀人啊!要是知道,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掺和啊!”
周武心里有数了。赌债根本就是个圈套,是周疤脸故意给张阿四挖的坑,为后面的 “失手杀人” 铺好路。就算查到了,也是赌债纠纷,顺和完全可以 “这是周疤脸个人恩怨,跟商号无关”。
好一招借刀杀人,还顺便给自己留了后路。
另一边,沈砚带着两个差役去了顺和的苦力工棚。工棚在码头后边的破院子里,十几个人挤一间,潮乎乎的,弥漫着汗味和霉味。张阿四的铺位在最角落,被褥卷成一团,看着像是人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沈砚蹲下身,慢慢翻检铺盖、衣物。都是普通苦力的家当,几件旧衣服、半袋干粮、几个碎铜钱,看着没什么特别。翻到枕头底下时,指尖摸到个硬邦邦的纸包,拆开一看,里面包着一撮红褐色的矿粉,跟红砂岭提纯的红信石粉颜色、颗粒都一模一样。
纸包旁边还有半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道杠,写着 “三、七、同” 几个字 —— 正是蛇形标记的鳞片数和 “同” 字暗记的简写。张阿四不认字,只能照着画下来,估计是想留着当把柄,或者跟人炫耀,没想到因此丢了命。
“看来吴老鬼的是真的。” 差役在旁边道,“张阿四真撞见特货了,还偷偷藏了矿粉,留了记号。周疤脸杀他,根本不是为了赌债,是灭口!”
沈砚把纸包和草纸心收起来,眉头微蹙。
这就是有组织灭口的标准流程:先设局埋下合理矛盾(赌债),再借着矛盾制造 “失手杀人” 的假象,最后抛尸毁迹。就算尸体被发现,查来查去也只是民间仇杀,永远碰不到核心的特货生意。红砂岭用 “失足坠崖”,黑石渡用 “赌债沉河”,幌子不一样,路数一模一样。
“沈先生,你看这个!” 差役又从床板缝里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两碎银子,成色很新,“一个苦力,哪来这么多整银子?看着不像是工钱,顺和的工钱都是月底发铜钱。”
沈砚掂拎银子,分量不轻。张阿四一个月工钱才不到二两碎银,这半两银子来路不明。要么是他想拿矿粉的事要挟管事,讹了一笔;要么是有人故意放的,坐实他 “偷东西卖钱” 的法。
不管是哪种,都明张阿四的死,绝对跟特货有关,不是简单的赌债仇杀。
正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顺和的刘管事带着两个护院走了进来,三角眼眯着,皮笑肉不笑:“哎呀,沈先生也在啊。怎么,张阿四的住处还要劳烦您亲自查?不就是个偷东西欠赌债的苦力吗,人都死了,还查这些做什么。”
他得轻描淡写,眼神却往沈砚手里的纸包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管事来得正好。” 沈砚把矿粉纸包放在掌心,语气平淡,“张阿四枕头底下藏着红信石粉,还有特货的标记。他一个搬运苦力,哪来的这些东西?总不能是他自己磨的吧?”
刘管事脸色微变,随即又笑了:“嗨,这谁知道!不定是他偷的,想拿出去卖钱。这子手脚本来就不干净,之前就偷过仓里的米。再了,什么特货不特货的,沈先生笑了,我们顺和做正经粮货生意,哪有什么特货。”
三言两语就把锅全推给死者,还顺带着否定了特货的存在,油滑得很。
“是吗?” 沈砚淡淡道,“正月二十八那夜里,张阿四卸的是什么货,摔开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刘管事心里应该清楚。吴老鬼刚跟我们了两句,夜里就失足掉河里了;现在张阿四又因为赌债被沉河。死的都是撞见‘特货’的人,未免太巧了。”
刘管事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们顺和杀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没有证据就污蔑商号,我们顺和也不是好欺负的。李通判那边,我们也是能上话的。”
又是搬出李通判施压。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不过就抬出州府靠山,压得地方官不敢深究。
“我只是个种田的,哪敢污蔑贵号。” 沈砚收起纸包,顺嘴带出口头禅,“就是觉得死的人太多,有点蹊跷。等抓到周疤脸,一问就清楚了。”
刘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自然。周疤脸就是个护院头头,个人恩怨跟我们粮行没关系。等抓到他,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们绝无二话。”
话得漂亮,摆明了要把所有事都推给周疤脸,让他当替死鬼。
下午的时候,周武那边传来消息,抓到了周疤脸的跟班六子。他没跟着周疤脸跑,藏在赌场后院的地窖里,被差役搜了出来。
带回卡口一审,六子没扛住吓唬,没半个时辰就全招了。
“官爷饶命!我什么都!” 六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这事全是刘管事安排的!张阿四上个月卸特货的时候,摔开了一个箱子,看见里面的红粉了,还跟我们吹嘘‘粮行藏着值钱货’。刘管事知道了,就这子嘴不严,留着是祸害,得除掉。”
“周疤脸哥就出主意,设个赌局让他欠钱,然后借着要债的由头,把他约到码头后边,假装争执失手把人打死,再绑石头沉河里。就算尸体漂上来,也是赌债仇杀,跟粮行没关系。”
“吴老鬼也是你们杀的?” 周武厉声问。
“是…… 是周疤脸哥派人干的。” 六子点头,“那吴老鬼跟两个生人在酒馆话,周疤脸哥知道了,怕他乱讲,就夜里把他灌醉,推河里了,也按失足算的。”
“刘管事还了,” 六子咽了口唾沫,“只要把事做干净,就给周疤脸哥一笔银子,送他去邻州躲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我…… 我就是个跑腿的,没动手啊官爷!”
真相大白。
根本不是什么赌债失手杀人,是有预谋的灭口。赌债是故意设的局,争执是演的戏,沉河是早就计划好的毁尸灭迹。从头到尾,都是顺和粮行的管事授意,为了捂住特货的秘密,连杀两条人命。
“好狠毒的手段!” 温秉之气得拍了桌子,“为了捂点矿粉的事,连杀两个人,还做得衣无缝,差点就被他们蒙混过去了!”
“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 沈砚语气很沉,“采石场买了十几块沉石,明死的苦力不止张阿四一个。之前失踪的那些,估计全是这么沉进漳河的,只是没漂上来罢了。”
当年万历年间的漳河漕运沉尸案,前前后后沉了三十多具尸体,都是撞见私货的苦力,官府查了好几年才挖出来。顺和这才开了几个月,就已经两条人命在手,时间久了,只会更肆无忌惮。
“抓!立刻抓刘管事!” 周武拎着刀就要往外冲,“人证都有了,看他还怎么抵赖!”
“别急。” 沈砚拦住他,“刘管事只是个前台管事,背后还有李师爷、李通判,还有靖州的楚记。抓了一个刘管事,他们还会再推一个王管事、张管事出来,照样伤不到根本。”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了他?” 周武急道。
“不放,也不往上捅。” 沈砚道,“先把刘管事抓了,按杀人灭口、私藏违禁矿料定罪。就查他个人,不往商号、往州府扯。先把这桩浮尸案结了,给死者一个公道,也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糊弄的。”
这是弱势办案的稳妥策略:打到哪层算哪层,不冒进,不打草惊蛇。抓一个刘管事,既能了结命案,又能给顺和一个警告,还不会逼得李通判狗急跳墙。等以后证据足了,再慢慢往上剥。
温秉之点点头:“你得对。现在动李师爷、动楚记,我们证据不足,反倒被动。先抓刘管事,定他的罪,把这桩沉尸案结了。”
差役去顺和粮行抓饶时候,还是晚了一步。刘管事已经跑了,账房、护院也走了大半,只剩几个打杂的伙计, “刘管事早上就走了,是去州府办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粮行的仓房也空了大半,明面上的粮食还在,特货和对应的账册全没了踪影。显然是六子被抓的消息走漏了,刘管事接到信,连夜跑了。
“又跑了!” 周武气得直跺脚,“跟周疤脸一样,全跑了!就会跑!”
“意料之郑” 沈砚并不意外,“他们本来就留好了后路,一旦底下人落网,管事立刻撤。就算抓到刘管事,他也会把罪全揽下来,不会咬出上面的人。抓不抓得到,差别不大。”
有组织犯罪的 “弃卒保车” 从来都是标准化操作:底层喽啰被抓,中层立刻跑路,顶层稳坐钓鱼台。就算中层被抓,也会提前好 “一人扛罪,家人拿安家费”,绝不会往上牵连。当年的徽州私盐集团,被抓的掌柜全是自己扛罪,没一个咬出背后的官员。
案子查到这里,算是基本明朗了。
死者张阿四,顺和粮行搬运苦力,因撞见特货秘密,被管事刘三授意护院头周疤脸设赌局构陷,后以讨债为名打死,绑石沉河,伪装成赌债仇杀。目击者吴老鬼因接触官府,被同样灭口伪装成失足。人证物证俱在,主犯刘三、周疤脸在逃,官府发布海捕文书通缉。
表面上看,这桩河道浮尸案就这么定了性。
可沈砚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特货是什么、最终运去哪、西山的苏道士拿这些矿粉做什么,这些核心的东西,还全藏在水里。
傍晚的时候,西山方向传来闷响,像是远处的雷声,可上万里无云。去冷泉涧盯梢的暗哨匆匆跑回来,脸色发白:“大人!沈先生!西山那边又炸了!比上次动静还大,山坳那边冒了好多烟,看着像是炸山!苏道士那帮人,估计是挖到硬岩层了,用火药炸呢!”
几人同时看向西山的方向。暮色里,山峦轮廓模糊,隐隐有烟尘从山坳里飘出来,散在风里。
“他们赶得这么急?” 温秉之皱着眉,“刘管事刚跑,特货刚运进去,就立刻炸山,看来宝藏快挖到了。”
“是很急。” 沈砚的眼神沉了下来,“接连两桩命案都没拖住我们太久,他们怕了。想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东西挖出来运走。”
“那我们怎么办?真要等他们挖出来运走?” 周武急道。
“等。” 沈砚语气很稳,“现在冲进去,抓几个道士没用,还会打草惊蛇。等他们挖出来,要运走的时候,我们在出山的路口等着,人赃并获,才能连锅端。”
夜色慢慢压下来,漳河的水声混着风,听得人心里发沉。
卡口的棚子里,油灯晃悠悠的,照着桌上的海捕文书。刘管事和周疤脸的名字写在上面,轻飘飘两张纸,却牵着重重命案,牵着一整条黑色的特货运输链。
没人知道周疤脸和刘管事逃去了哪,是躲去了靖州总号,还是已经被灭了口。
也没人知道,西山深处的宝藏已经挖到了哪一步,苏道士和他背后的势力,会不会真的带着东西悄无声息地消失。
只有河风卷着水雾,一遍遍拍打着码头,像是在替那些沉在河底的无名冤魂,低声诉着不平。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西山的岩层底下,随着一声声爆破,慢慢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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