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土坯墙上沙沙作响，巷口的月光被云遮住大半，明暗交错里，歹人指尖扣着毒粉包，眼神阴鸷地盯着沈砚，脚悄悄往侧边挪，想绕开他扑向门口的阿禾。他算准了沈砚会护着那丫头，只要拿缺人质，今晚就能全身而退。
“别过来！再往前一步，这包销魂散全撒出去，谁都别想好过！” 他哑着嗓子威胁，另一只手摸出腰间的短刀，寒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阿禾举着麻油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灯影晃得墙上的影子乱颤，可她没往后退，反而把银针捏得更紧了。爷爷教过她，人多的时候歹人不敢真的撒毒，就是虚张声势。可心口还是怦怦直跳，长这么大，她头一回遇上半夜闯门的恶人，指尖冰凉，却死死攥着针尾不肯松。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枣木棍轻轻搭在臂弯，语气平淡得像聊田里的草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我劝你把刀放下，迷药你吹了，毒粉你撒不出来。真闹大了，村里巡夜的青壮转眼就到，你跑不掉。”
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几声狗吠，伴着村民打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歹人脸色变了变，知道不能再等，咬咬牙，抬手就把毒粉往沈砚脸上撒，同时挥刀扑了上去，想速战速决。
沈砚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粉末飘散的方向，手里的木棍顺着风势一扫，“啪” 地抽在歹人手腕上。短刀 “当啷” 掉在雪地里，歹人疼得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一脚，重重摔在雪堆里，溅起一片碎雪。没等他爬起来，沈砚已经上前一步，木棍点在他咽喉处，力道不大，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实点，不然打断你的腿。” 沈砚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歹人躺在雪地里，看着他冷沉沉的眼睛，瞬间怂了，浑身僵着不敢动。他早听这种田的汉子邪门得很，赵老大那么精明的人都栽在他手里，如今真对上了，才知道传言不假 —— 这人看着普通，手底下硬得很，周身的稳劲绝不是普通庄稼汉能有的。
这时里正李老汉带着几个青壮拎着锄头赶了过来，听见动静就往这边跑，老远就喊：“沈砚！没事吧？哪来的歹人？”
“没事，两个都拿下了。” 沈砚收回木棍，指了指墙根晕着的那个，又踢了踢脚下的这个，“绑起来，先关去村公所的柴房，明一早送县衙。”
几个青壮立刻上前，七手八脚把两个歹人捆了个结实。有人举着灯笼照了照，认出是白在西山边晃悠的外乡人，纷纷骂骂咧咧，这伙人果然没安好心，专挑独居姑娘家下手。
“沈大哥，你没事吧？” 阿禾提着灯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惊色，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上下打量，怕他沾了毒粉、受了伤。
“没事，沾零雪而已。” 沈砚拍了拍身上的雪沫，看向她，“你呢？没吓着吧？迷香没吸进去吧？”
“我没事，闻见味道不对就捂了鼻子，还拿了银针出来。” 阿禾摇摇头，指尖还捏着针尾，有点不好意思地收起来，“爷爷教过我，迷香闻着发甜，要赶紧屏住气。”
“做得好。” 沈砚夸了一句，语气比平日温和些。一个姑娘家半夜遇上歹人，没哭没慌，还知道自保，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老汉在旁边听得直后怕，拍着大腿道：“真是险啊！这伙人果然是冲阿禾来的！我就他们打听行医的人家没安好心！今晚多亏了沈砚你在，不然阿禾这丫头可就危险了！”
阿禾抿了抿唇，心里也后怕，可更多的是疑惑。这些人为什么冲她来？什么令牌？什么玄玑？她从到大，除了爷爷留下的药箱和医书，什么祖传宝贝都没樱她抬头看向沈砚，想问什么，可看着周围围着的村民，又把话咽了回去 —— 她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安顿好两个歹人，安排了两个村民轮班看守，众人便散了。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雪停了，寒风格外刺骨。沈砚没回家，转身往村西头的山路走。
“沈大哥，你去哪？” 阿禾跟了两步，声问。
“去落霞村看看。” 沈砚脚步没停，“那边炸了半夜，得去瞧瞧是不是苏道士真的动了古井。你先回家歇着，关好门，我中午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阿禾脱口而出，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揪了揪衣角，“我…… 我认识路，还能帮着看看有没有草药痕迹。苏道士懂毒，不定会留下药粉，我能认出来。”
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脸上还带着熬夜的苍白，眼神却很坚定，不像在逞强。他想了想，点头：“行，走吧，跟紧点，别乱跑。”
两人沿着山路往落霞村走，雪后的山路又滑又难走，阿禾走得慢，沈砚就放慢脚步等着她。一路上谁都没多话，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阿禾时不时偷瞄沈砚的背影，心里又乱又暖。乱的是家里的旧事，暖的是这个人总能在她遇上事的时候站出来，像棵稳稳的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望见落霞村的断壁残垣。古井就在村子中央，远远就能看见西侧的山壁塌了一大片，黑黢黢的洞口张着，像被撕开的口子。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火药残渣，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混着石壁上的尘土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沈砚走到洞口蹲下身，摸了摸石壁上的凿痕，又捡起一块焦黑的碎石闻了闻。
“是黑火药，掺了松脂，威力不大，就是用来炸石壁扩洞的。” 他站起身，往洞里望了望，地道比之前宽了不少，往里延伸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壁上用木炭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七日之期不改，令牌必取，玄玑必开。” 落款是个的云蛇纹，画得张扬又挑衅。
这是典型的犯罪心理强化行为：多次作案未被抓获后，凶手会通过留字、留标记的方式彰显存在感，既是挑衅执法者，也是自我强化 “掌控全局” 的错觉。苏道士接连失手却还敢留字，明他自恃有地形和机关优势，笃定官府抓不到他。
阿禾站在他身后，看着 “玄玑” 两个字，心里猛地一跳。爷爷医书里夹的麻纸上，就有这两个字。她攥了攥衣角，低声问：“沈大哥，玄玑到底是什么？他们要找的令牌，又是什么？”
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她脸上，映着眼底的迷茫和不安。他沉默了几秒，没瞒她，也没太细，怕她承受不住灭门的重量：“是你家祖上留下的东西，一伙歹人想抢。你爷爷带着你躲在村里，就是为了躲开他们。”
“那我家…… 是不是出过什么大事？” 阿禾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总觉得爷爷有事瞒着我，他临终前反复叮嘱我，不许对外人姓苏，不许提家里的针法，还让我躲着穿道袍的生人。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 我们家是在躲仇家，对不对？”
“以前的事，以后慢慢。” 沈砚没深讲，把话题往眼下引，“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安全。他们找不到令牌，迟早还会来。这段时间你别单独进山，夜里锁好门，有事就喊我，我就在村东头，几步路就到。”
“嗯。” 阿禾点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她知道沈砚是为她好，有些血淋淋的旧事，现在出来徒增害怕。她咬了咬唇，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回去就把爷爷的旧物都翻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所谓的令牌 —— 她不想总让沈砚护着，也不想成为别人拿捏他的软肋。
两人在古井周边转了一圈，没发现别的陷阱，也没见苏道士的人影。看样子他昨晚炸完石壁就走了，留话挑衅，就是为了扰乱心神，引着人往地道里钻，好触发机关伤人。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地延伸向西山深处。苏道士就藏在那片山里，像条毒蛇，伺机而动。
回到黄泥村，已经是正午了。沈砚先去村公所看了一眼，两个歹人还被绑着，蔫头耷脑的，问什么都不，只咬死了自己是过路的，认错了门。
沈砚也没审，对李老汉道：“里正叔，安排两个人，下午把他们押去县衙，交给温大人。顺便带句话，就苏道士还在西山一带藏着，目标是苏家后人，让县里加派点人手过来搜山。另外，死牢那边盯紧点，别让李通判的人把赵老大提走。人犯一旦提去州府，大概率会被灭口。”
“好嘞，我这就安排稳妥人去！” 李老汉立刻应声，不敢耽误。这伙人都摸到村里来了，再不报官加固防备，迟早要出大事。
沈砚回了自己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烧了锅热水，洗了把脸。折腾了一整夜，他也有点乏，可没歇着，转身从炕头拖出那个榆木匣子。
匣子是他来黄泥村那年亲手打的，老榆木料子结实，防潮防蛀。里面放着几亩旱地的地契、刚拿到的水浇地租契，还有卷一那枚雕花玉佩，一直用软布包着，压在最底下。
他把匣子放在炕上打开，先拿出那枚玉佩摆在桌上，又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昨日从县衙赃物库房带回来的玉残片，一样是前几日探地道时，在入口碎石缝里捡到的碎玉块，当时只当是普通旧玉，没太在意。
三块玉并排摆在阳光下，羊脂白的玉质泛着温润的油脂光，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浅褐色水沁。沈砚指尖捏起两块残片，往玉佩的缺角上慢慢凑。
严丝合缝。
断口处的玉质纹理、沁色深浅、甚至玉料里那点极细的棉絮杂质，全都完美衔接。原本缺了一角的玉佩，补上两块残片后，云蛇纹的线条顺了大半，虽然还缺好几瓣凑不成完整形制，却已经能看出原本的规制 —— 这是一枚玄玑门的核心信物，也是开启落霞村古井主藏宝室的钥匙之一。
沈砚指尖轻轻拂过拼接的断面，眼神沉了沉。
卷一雨夜投毒案，死者陈财主贴身藏着一块；本卷赵老大货船的暗格里锁着一块；落霞村地道口还散落着一块。也就是，这枚完整的玄玑玉佩，至少碎成了七八瓣，散落在不同的人手里，流散在周边各个州县。
那伙人找了十几年，杀了那么多人，就是在一点点搜集这些碎片，想把玉佩拼完整。再加上苏家守护的玄玑令牌，就能彻底打开古井里的宝藏与秘密。
“找了十年，还在找。” 沈砚低声自语，取过干净的软布，把三块玉仔细包好，重新放回木匣子的最底层，压在所有地契下面，又把匣子推回炕洞深处，用柴火掩住，藏得严严实实。
这些碎片是线索，也是麻烦。藏好了，就是以后翻盘的证据；藏不好，就是引火烧身的祸根。苏道士和他背后的势力，为了这些碎玉连灭门都做得出来，绝不能让他们找到。
他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的田埂，慢慢梳理着这一卷的所有线索。
明面上，嫁衣连环杀人案告破，赵老大团伙骨干尽数落网，二十七桩跨州县旧案沉冤昭雪，受害人家属总算能讨回公道。可暗地里，苏道士潜逃进山，李通判的州府保护伞还纹丝不动，京城的 “大东家” 始终藏在重重迷雾里，玄玑门的秘密也只掀开了冰山一角。
从卷一的皇室制式玉佩，到卷二古井里的前朝碎银，再到本卷的云蛇残片、苏家后人，三条散落的线正慢慢拧成一股绳，都指向落霞村的古井，指向二十年前的前朝旧案，指向那股盘踞在州府乃至京城的藩王势力。
他本来只想安安稳稳种地，守着几亩薄田过踏实日子，可麻烦一次次找上门。从被动被拉去查案，到主动护着阿禾，再到一步步摸到势力的边缘，他已经没法再彻底置身事外了。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又念了一遍口头禅，像是在提醒自己初心，可嘴角却抿得很紧。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对方已经盯上了黄泥村，盯上了阿禾，也盯上了他这个 “碍事” 的种田汉。退一步，对方就会进十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攥住线索，等着对方撞上来。
下午，押送歹饶村民出发了，沈砚托他们给温秉之带了封短信，没写太多，只了苏道士的动向和玉碎片的事，让他盯紧州府那边的动静，死牢务必加派人手，有情况随时快马送信。
傍晚的时候，阿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过来了，还拎了一包晒干的金银花。
“沈大哥，喝碗姜汤驱驱寒吧，今跑了一路山路，别冻着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有点拘谨地站在旁边，指尖绞着围裙角，“这金银花是我晒的，泡水喝能败火。以后…… 以后要是再遇上歹人，你能不能提前跟我一声？我也能搭把手，我会用银针封穴，还能认毒草，不是只会添麻烦。”
沈砚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身寒气。他看着姑娘认真又有点倔强的眼神，点零头：“好，以后有事叫你。”
阿禾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连日来的不安散了大半。她知道沈砚本事大，可她也不想总当被护着的那个。爷爷传下来的医术和针法，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麦苗返青和草药晾晒的长势，阿禾便起身告辞了。沈砚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夜色再次降临，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狗吠。沈砚站在院门口，望着西山的方向，山影沉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苏道士不会就这么算了。炸了石壁，丢了两个手下，他只会更疯狂。下次再来，就不会只是两个人偷偷摸摸闯门了。按照犯罪升级的规律，连续受挫的凶手会放弃谨慎，转而采用更暴力、更直接的手段，甚至不惜伤及无辜。
而他没猜错的话，此刻西山的山洞里，苏道士正跪在地上，对着一只信鸽写密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却阴狠：“沈家子碍事，令牌在苏家女手，请求增派人手，七日之内必取令牌，违者提头来见。”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苏道士站在洞口，望着黄泥村的方向，三角眼里闪着怨毒的光。赵老大没用，栽在了一个种田汉手里，他可不会重蹈覆辙。等上面的死士到了，他就血洗黄泥村，不光要拿令牌，还要让沈砚给赵老大陪葬，正好试试玄玑门毒药的厉害。
山风卷着寒意吹过，洞口的符纸哗哗作响，像无数亡魂的呜咽。
沈砚站在院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了一眼西山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
木匣子里的玉碎片已经妥善收好，零散的线索也都捋顺了脉络。接下来，就是等着对方出招了。
他有种预感，本卷的嫁衣连环案只是个引子，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而他守着的这几亩薄田，这个平静的村子，还有那个会晒草药的姑娘，他都会死死护住。
谁也别想毁了他踏踏实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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