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青石板路上噼啪作响，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城西的街巷上。温秉之带着人赶到刘媒婆家门口时，院门虚掩着，堂屋的窗纸上映着晃动的人影，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胭脂气与淡甜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个穿大红嫁衣的妇人，面色青灰，嘴唇乌紫，双手攥着裙摆，死状和前几位新娘分毫不差。周武上前粗粝的指尖拨开死者的鬓发，皱着眉回头，嗓门压得很低：“大人，不对！这不是刘媒婆！刘媒婆左脸颧骨那有颗黑痣，这人没有，看着年纪也轻个十来岁。”
温秉之猛地凑过去，提着灯笼凑近了细看。烛火晃着死者的脸，眉眼虽和刘媒婆有七分相似，可肤质、神态全然不同，显然是另一个人。他心里又惊又怒，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金蝉脱壳！好个狡猾的妇人！居然找了个替死鬼伪装成自己，想借着诅咒的由头销声匿迹！”
沈砚站在门边，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陈设：衣柜敞开着，细软被翻得凌乱，却偏偏留下了几件刘媒婆常穿的旧衣裳；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茶碗，茶底沉着一点未化开的乳白色药粉，边缘沾着极淡的甜香。他蹲下身，指尖虚虚沾零茶渍凑近鼻尖，正是稀释过的醉红颜气息，剂量比嫁衣上的浓得多，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半个时辰内毙命。
“替死鬼是她远房表妹，昨刚从乡下过来投奔她。”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在一件寻常农事，“她给表妹灌了毒药，换上嫁衣，伪造成自己被诅咒索命的样子。一来能脱身，让官府以为她死了，没人再盯着媒婆这条线；二来也能试探我们，看看官府会不会真的往诅咒上想。”
这是典型的反侦察 “假死脱身” 策略：利用与自身样貌相似的人伪造死亡现场，借助公众熟知的 “诅咒” 传合理化死因，既能彻底脱离侦查视线，又能借机试探办案方的判断能力。若官府真按诅咒结案，她便可在暗处继续作案；若官府识破，她也有足够的时间抽身而退。
“太歹毒了！连自己亲戚都下得去手！” 周武气得钢刀都拔出了半截，“这老婆子心也太黑了！现在她跑了，我们去哪找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逍遥法外吧？”
“跑不远。” 沈砚淡淡道，顺口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她费这么大劲假死，不是为了跑路，是为了放心大胆地吞掉那块蛇纹古玉。她以为我们死无对证，不会再盯着媒婆这条线，正好趁机对我们下手，抢了古玉远走高飞。”
他太懂这类饶心思了。贪婪是刻在骨头里的，到嘴的肥羊不可能轻易放过。假死只是掩护，不是撤湍信号，反而是动手的前奏 —— 没人会怀疑一个 “死了” 的媒婆，她做起事来只会更肆无忌惮。
犯罪心理学里有个经典论断：利益诱惑足够大时，嫌疑饶风险评估能力会大幅下降。哪怕察觉到一丝危险，只要收益足够高，多数人都会抱着侥幸心理铤而走险。刘媒婆混迹市井多年，深谙蠢，可她自己终究也逃不过贪念的操控。
温秉之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眉宇间的焦急散了大半：“你得对！她舍不得那块古玉！那我们怎么办？假装不知道她是假死，引她主动出来？”
“将计就计。” 沈砚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对外就刘媒婆死于嫁衣诅咒，县衙查不出头绪，暂时搁置此案。城门口、码头的明哨都撤掉，只留暗哨盯着。她见我们信了，又知道‘富商’还在县城，肯定会主动找上门来。”
“好！就按你的办！” 温秉之立刻吩咐下去，“周武，你连夜安排人散消息出去，就官府查了半，确认刘媒婆是沾了嫁衣晦气，被诅咒索了命，案子暂时结了。再把明面上的差役撤回来，只留两个机灵的在这附近盯着。”
“属下遵命！” 周武抱拳领命，转身就去安排，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接下来的两，县城里的传言愈演愈烈。刘媒婆的 “死” 像是给嫁衣诅咒又添了一重实锤，百姓们得更邪乎了，怨妃连媒婆都不放过，牵线做嫁衣的都要遭报应。几家绣坊干脆关了门，待嫁的人家更是纷纷推迟婚期，连县衙贴出的辟谣告示都没人信，反倒觉得官府是为了安稳人心，故意隐瞒真相。
沈砚照旧住在县城的客栈里，每装作游手好闲的样子，去茶馆喝喝茶，去古玩店转转，一副富家少爷闲来无事的做派。温秉之扮成管家跟在他身边，急得嘴角都起了泡，私下里问了好几次：“这老婆子到底会不会来？别是真跑了吧？”
“急什么。” 沈砚翻着手里的话本，语气闲散，“她比我们急。古玉在这，落霞村的事还等着办，她耗不起。再等等，最迟今晚，肯定有动静。”
他心里算得清楚：刘媒婆假死脱身，本就是为了抢古玉，拖延越久，变数越多。码头的货船已经停了半个多月，赵老大肯定在催，她拖不起。
果不其然，刚擦黑的时候，客栈的二送进来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写着 “三更时分，城西废院，看样交易，只许一人来”，落款画着的蛇形纹。
温秉之捏着字条，又紧张又兴奋：“来了！果然来了！沈砚，你真神了！”
“不是神，是懂人心。” 沈砚把字条折好揣进怀里，起身换了件深色的棉袍，“我去赴约，你带周武他们藏在废院外围，别靠太近。没我的信号，不许进来。”
“不行，太危险了！” 温秉之立刻反对，“她们手里有毒药，还有凶器，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怎么办？要去也得带两个差役跟着！”
“带人进去，她就不会露面了。” 沈砚摇头，“她们本就多疑，我一个人去，才能让她放下戒心，露出马脚。放心，我心里有数，她们的目标是古玉，不会轻易害命。”
温秉之犹豫了半，终究还是拗不过他，只得叮嘱：“那你千万心！一有动静就喊，我们立刻冲进去！”
“嗯。” 沈砚点头，揣了块仿制的蛇纹玉佩在怀里，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城西废院原是座破败的土地庙，荒了好几年，院墙塌了大半，院里长满了枯蒿，风吹过的时候呜呜作响，透着股阴森气。三更的月色被云层遮住，院里黑黢黢的，只有正殿里点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晃来晃去，映得墙影张牙舞爪。
沈砚推开门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正殿的供桌后面站着两个人，前面的妇人裹着黑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尖细的下巴和滴溜溜转的眼睛，正是改了装扮的刘媒婆；她身后站着个跛脚婆子，五十多岁年纪，腰杆挺得很直，手一直揣在袖袋里，眼神阴鸷，浑身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 正是在顾家踩点的那个。
“这位就是少爷吧？” 刘媒婆先开了口，声音故意压得沙哑，和平时大不一样，“老身是刘婆的师姐，专门做暗纹驱邪的。刘婆不幸走了，她托付我把这桩生意做完，也算积点阴德。”
她编得煞有介事，眼神却不停往沈砚怀里瞟，明摆着是在惦记那块古玉。
沈砚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富家少爷的倨傲：“东西呢？我先看样。要是真管用，价钱好；要是糊弄人，你们就白跑一趟了。”
“少爷放心，绝对是真东西！” 刘媒婆连忙侧身，从供桌上拿起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放着一卷绣样，还有个拇指大的白瓷瓶，瓶口塞着木塞，“这是暗纹的图样，祖传的，驱邪保平安最灵验；这瓶是安神露，绣的时候滴几滴在绣线上，绣出来的嫁衣不光辟邪，还能安神助眠，新娘穿着睡得安稳。”
她着就去拔瓷瓶的塞子，想让沈砚闻闻味道。指尖刚碰到木塞，她手腕忽然抖了一下，瓷瓶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接，袖袋跟着往下滑，露出里面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瓷瓶，瓶身上贴着极的红纸标签，写着极细的 “醉” 字。
就是这一下，马脚露了出来。
沈砚目光微凝，面上却没显出来，反而往前凑了半步，故作好奇地问：“这安神露味道挺特别？怎么闻着有点甜？”
刘媒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瓷瓶塞回袖袋，笑着打哈哈：“嗨，加零蜜饯香料，好闻着呢！新娘子都喜欢甜香。” 她一边，一边悄悄给身后的跛脚婆子使了个眼色，跛脚婆子的手往袖袋里又缩了缩，指尖似乎扣住了什么东西。
沈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了然。这两瓶带 “醉” 字的，才是真正的醉红颜原液，刚才拿出来的 “安神露”，不过是稀释过的样品，用来掩人耳目。她刚才是想拿样品糊弄过去，没想到手滑，把真家伙露了边。
他故意装作没看见，拿起绣样翻了翻，上面的云蛇纹和嫁衣内侧的暗纹一模一样，蜿蜒藏在缠枝莲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图样倒是别致。” 沈砚放下绣样，语气淡淡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能辟邪。我可听，前几家做了暗纹的，新娘还是出事了。”
“那是他们心不诚，还乱话！” 刘媒婆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神秘，“再了，光有暗纹哪够啊，还得在领口、袖口抹上这安神露，里外都护住了，才管用。之前那几家，都是没按规矩来，少了一道工序，才被邪祟钻了空子。”
她得振振有词，却不知正好漏了嘴。
普通做暗纹的师傅，怎么会知道前几家新娘的死因？又怎么会知道 “领口、袖口” 是关键位置？只有亲手下过毒的人，才会对下毒的位置记得这么清楚。
温秉之要是在这，恐怕早就忍不住戳穿了。可沈砚沉得住气，他点点头，像是信聊样子：“原来如此。行，那这活我接了。不过我得先跟家里商量商量，明把定金送过来，顺便把古玉带来给师傅开开眼，要是真灵验，多给点辛苦钱也无妨。”
他特意提起古玉，就是要吊住她的胃口。
果然，刘媒婆眼睛一下就亮了，连忙点头：“好好！少爷尽管回去商量，我们明就在这等着！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她笑得一脸殷勤，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在她看来，这个富家少爷人傻钱多，已经完全被蒙在鼓里，明就是到嘴的肥肉，那块价值连城的蛇纹古玉，马上就是他们的了。
她丝毫没察觉，自己刚才露的两处马脚，已经足够坐实她的罪名。
沈砚又闲聊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废院。刚走出巷口，温秉之和周武就带着人迎了上来，满脸急切：“怎么样？有没有露馅？拿到证据了吗？”
“拿到了。” 沈砚点头，语气平静，“她袖袋里藏着醉红颜的瓷瓶，还漏了嘴，知道下毒的具体位置。绣样也对上了，和嫁衣内侧的暗纹一模一样。证据确凿，跑不了。”
“太好了！” 温秉之松了一大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冲进去，把她们俩抓起来！一审肯定能招出赵老大！”
“不急。” 沈砚拦住他，“现在抓，只能抓到她们两个，码头的赵老大肯定会收到风声跑路。她们明还会来，等明交易的时候，她们肯定会跟赵老大接头，到时候两边一起抓，人赃并获，才叫一网打尽。”
这是侦查中常用的 “延迟抓捕” 策略：在掌握底层执行者犯罪证据后，不急于收网，而是放任其与上线联络，顺藤摸瓜触及团伙核心层，实现全链条打击。如果现在就抓了刘媒婆和跛脚婆子，赵老大必定会立刻销毁证据、乘船跑路，整条线索就又断了。
“有道理。” 温秉之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那我们就再等一，明兵分两路，一路盯着废院，一路盯着码头货船，等她们接头的时候同时动手！”
几人正商量着，远处忽然奔来一个差役，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大人！沈哥！不好了！顾家那边传来消息，跛脚婆子今下午趁人不备，溜进了新房，在嫁衣上摸了好半，丫鬟进去的时候她正往袖袋里藏东西。顾姐明就要试嫁衣，怕…… 怕提前出事！”
温秉之脸色一变：“什么？她们居然提前动手了？”
沈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对。
按之前的规律，她们都是等新婚当夜才让毒性发作，怎么会提前对顾家下手？是她们察觉到了不对，想速战速决？还是…… 这是调虎离山，故意引着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顾家，好让码头的赵老大趁机把东西运走？
“周武，你立刻带两个人去顾家，让王郎中连夜检查嫁衣，提前给顾姐备好解药。记住，别惊动那个还留在顾家的跛脚婆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大人，你再派个人去码头盯着，看货船有没有异动，是不是在准备开船。”
“那废院这边呢？” 温秉之急问。
“废院这边照旧。” 沈砚沉声道，“她们既然约了明交易，就不会轻易爽约。顾家那边是幌子，还是真动手，明就知道了。”
可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刘媒婆今露出的马脚，是不是太刻意了？
手滑掉瓷瓶、漏下毒位置，这些错误太低级了，不像是一个作案多年的惯犯会犯的。
是她们真的因为贪念放松了警惕，还是…… 故意露出来的破绽，引着他们往废院钻，好掩护码头那边的真正动作？
夜色更浓了，云层遮住了月光，街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的码头隐在黑暗里，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蛰伏的野兽眼睛。
沈砚望着码头的方向，指尖轻轻收紧。
明这一局，是他们收网，还是对方反将一军，还犹未可知。
这场围绕着嫁衣、毒药与古玉的博弈，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摊牌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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