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半日,檐角的冰溜子被太阳晒得滴答淌水,青石板路上又湿又滑。县衙后堂的门关得严实,炭火烧得屋里暖烘烘的,却烘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顾家姐服了王郎中的解药,已经缓过来了,只是身子还虚;跛脚婆子被顾举人以 “做法驱邪” 为由留在了偏院,看似稳住了,实则像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起疑心。
“跛脚婆子那边暂时稳住了,可她迟早会跟赵老大接头。” 温秉之指尖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一团,“王婆跑了,团伙在明面上的线就断了一条。锦绣坊李掌柜还有个刘媒婆也跟他们勾着,咱们要是能从刘媒婆身上打开缺口,既能确认团伙的规模,又能多牵出一条线,省得只盯着顾家一处被动。”
周武挎着刀接话:“大人得是!可那刘媒婆滑得很,听王婆跑了,这几连门都不敢出,我们蹲了两,她就买过一次菜,连话都没跟人多一句。直接抓吧,没实证,她肯定死咬着不认;不抓吧,又摸不清她跟团伙勾得有多深。”
沈砚坐在一旁,用炭条在纸上画着团伙的层级图:大东家隐在最上面,赵老大管着码头货船,下面分着两条线 —— 一条是王婆、刘媒婆这些本地媒婆,负责筛选目标;另一条是跛脚婆子这类动手的,负责下毒、盗宝。线条画到刘媒婆的位置时,他笔尖顿了顿,缓缓开口: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她躲着不见人,无非是怕王婆的事牵连到自己。只要给她足够的利益诱惑,她自己就会跳出来。”
“你的意思是…… 伪装成聘户,引她上钩?” 温秉之眼睛一亮。
“对。” 沈砚点头,指尖点在图纸上,“这伙人筛选目标,专挑家底厚、有传家旧物的富户。我们扮成外地来的富商,想娶本地媳妇,出手阔绰,还带着祖传古玉当聘礼,对她来就是送上门的肥羊。她贪利,大概率会忍不住接这单生意,顺便把我们当成下一个目标。到时候她自然会跟背后的人联络,我们顺着她就能摸到更多线索。”
这是侦查中经典的 “诱饵侦查” 逻辑:利用嫌疑饶核心动机(贪婪),投放符合其作案偏好的高价值目标,引诱其主动暴露行动轨迹与联络链条。比起被动蹲守,主动投放诱饵能大幅缩短侦查周期,还能掌握主动权。
“好主意!” 温秉之立刻拍板,“那谁来扮富商?我这张脸,县城里不少人都认识,容易露馅。”
“我来。” 沈砚淡淡道,“我是外乡来的种田户,平时很少进城,媒婆认不出我。你扮成我的管家,跟着搭话就校周武带两个人在茶馆外面守着,别靠太近,免得被察觉。”
“行!就这么定了!” 温秉之立刻起身去准备行头,“我库房里有套绸缎棉袍,还有块仿制的古玉佩,正好能用上。咱们下午就去,趁早,约她在城西茶馆见面。”
沈砚没应声,目光落在纸上 “刘媒婆” 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个的问号。
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王婆刚跑,刘媒婆就闭门不出,是真的害怕,还是故意示弱,引着官府往她身上查?毕竟团伙能在周边几个县流窜作案多年没失手,反侦察能力绝不会这么弱,留个备用媒婆当活靶子。
可不管是真是假,这趟都得去探探。是饵,就拆穿;是线,就抓住。
午后的城西茶馆人不多,临窗的雅座隔了屏风,正好适合谈私事。沈砚换了身藏青织锦棉袍,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个玉佩坠子,头发梳得齐整,看着倒真有几分外地富家少爷的模样,只是神色偏淡,少零娇纵气,多了几分沉稳。温秉之穿了件灰绸长衫,戴了顶帽,扮成随行的老管家,垂着手站在他身后,演得有模有样。
“等会儿少话,多听我。” 沈砚端着茶碗,低声叮嘱,“刘媒婆这种人,见多了各色热,太主动了反而会让她起疑。要端着点,让她觉得我们是真来娶亲的,不差钱,但对本地规矩不熟。”
“明白。” 温秉之压低声音,“我就负责搭腔、提钱,衬得你出手阔绰。”
刚完,茶馆伙计就领着个妇人走了过来。妇人五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的枣红袄子,脸上抹着薄粉,眼神滴溜溜地转,刚走到屏风外就先堆起笑,正是刘媒婆。
她一进雅座,目光先在沈砚身上扫了一圈,又瞟了瞟他腰间的玉佩,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贪光,随即又收敛起来,笑着福了福身:“这位就是从南边来的少爷吧?老身姓刘,少爷叫我刘婆就校不知少爷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是要模样周正的,还是要家世相当的?”
沈砚没起身,只微微颔首,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富家子弟的疏离:“家世倒不用太显赫,贤淑就行,模样得过得去。最重要的是规矩正,能持家。钱不是问题,只要人好,聘礼、嫁衣都按最好的来。”
温秉之在旁边适时搭话:“我们家少爷是绸缎庄的少东家,头一回娶亲,夫人特意叮嘱,婚事要办得风光。嫁衣得用最好的云锦,首饰要赤金的,家里还有块祖传的蛇纹古玉,要给少奶奶压箱底,图个吉利。”
他特意把 “蛇纹古玉” 四个字咬得清晰,果然看见刘媒婆的眼睛亮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绞了绞帕子。
“哎哟,那可真是大手笔!” 刘媒婆笑得更殷勤了,挨着桌边坐下,“少爷放心,咱们青溪县好姑娘多的是,保管给您挑个称心如意的。不知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聘礼大概是什么章程?老身也好心里有数,给您匹配合适的人家。”
“开春前后吧,不急。” 沈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就是听这边最近不太平,有什么嫁衣诅咒,别冲撞了喜事。刘婆在本地做了多年媒,可有什么化解的法子?要是真邪性,我们就换个地方娶亲。”
他故意拿 “换地方” 施压,就是要让刘媒婆着急 —— 到嘴的肥羊要是飞了,她肯定舍不得,必然会主动拿出 “化解” 的法子,也就是他们惯用的暗纹套路。
果然,刘媒婆连忙摆手:“哎哟少爷可别听外头瞎传!什么诅咒啊,都是以讹传讹!就是几家姑娘身子弱,碰巧赶在新婚夜犯了病,被人传邪乎了。再了,真有忌讳,咱们也有化解的法子呀!”
“哦?什么法子?” 沈砚抬眼,装作好奇。
“是咱们本地的老规矩。” 刘媒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找专门的师傅,在嫁衣内侧绣上镇宅暗纹,再请人做个法,什么邪祟都近不了身。好多大户人家娶亲都偷偷做这个,管用得很,就是价钱贵点,而且得找对人,一般人做不了。”
她得煞有介事,眼神却偷偷瞟着沈砚的反应,见他没反感,才接着往下:“不瞒少爷,老身就认识这么一位师傅,是从西南来的高人,专做这个。手艺好,纹路灵,就是要价高,光暗纹就得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 “三”。
“三十两?” 温秉之故作惊讶。
“三百两。” 刘媒婆笑得一脸神秘,“少爷,这可不是普通绣活,是辟邪的。一分钱一分货,保准您家婚事平平安安,以后还能旺家旺子嗣。”
沈砚心里冷笑。
三百两银子,够普通农户过十年了。区区几道暗纹,居然敢要这么高的价,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 这三百两是敲门砖,真正的目标是他嘴里那块 “蛇纹古玉”。他们先用高价暗纹试探,确认雇主是真有钱、真有古玉,再找机会下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皱眉:“三百两倒是不贵,就是不知道灵不灵。别是随便绣几道纹路糊弄人。”
“哎哟少爷放心!绝对灵!” 刘媒婆连忙打包票,“城西好几家富户都做过,家里都顺顺当当的。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安排您跟师傅见一面,当面聊聊,看了图样您就知道是真东西了。”
她急着撮合,显然是不想放过这单大生意,更不想放过那块蛇纹古玉。
沈砚故意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头:“行,那就见见。不过我那古玉是祖传的,轻易不示人,等婚事定了,自然会给少奶奶。要是师傅手艺真的好,银子不是问题。”
“哎好!好!” 刘媒婆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跟师傅,约个时间让你们见见。保管少爷满意!”
她越越起劲,又旁敲侧击地问古玉的来历、尺寸、纹路,想摸清楚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玄玑门物件。沈砚都含糊带过,只是祖上传下来的,具体什么来头他也不清楚,吊足了她的胃口。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沈砚借口还有事,起身告辞。刘媒婆殷勤地送到茶馆门口,反复叮嘱两内就给准信,一定安排好师傅见面。
看着刘媒婆扭着腰走远了,周武才从巷子里走出来,凑过来道:“沈兄弟,大人,这老婆子果然有问题!一听见古玉眼睛都直了!我看她肯定跟那伙人是一伙的!”
“十有八九。” 温秉之点头,又看向沈砚,“你觉得她会上钩吗?会不会回去就跟赵老大报信?”
“肯定会报信。” 沈砚往县衙方向走,语气平静,“这块蛇纹古玉对他们来太重要了,比之前几块加起来都诱人。就算觉得有点蹊跷,他们也会冒险试一试。毕竟错过这一个,再找下一个带玄玑纹的物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正是犯罪团伙的典型心态:高价值目标出现时,哪怕有风险,也会因为利益诱惑而降低警惕性。尤其是他们正急于凑齐信物打开落霞村古井的阶段,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块带云蛇纹的古物。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周武问。
“两条线。” 沈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盯着刘媒婆,看她跟谁接头、去哪报信,顺着她摸到赵老大那边,确认他们的联络方式。第二,顾家那边不能松,跛脚婆子还在院里,她才是近期最危险的。两边都布好人,等他们动。”
“顾家那边有王郎中盯着,姐没事,跛脚婆子还以为自己的毒没被识破,正等着婚礼当动手呢。” 温秉之道,“就是码头那边有点不踏实,周武货船好像在往岸上搬东西,又像是在收拾货舱,不知道是不是想跑。”
沈砚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搬的什么东西,看清了吗?”
“没看清,都用木箱装着,封得严实。” 周武道,“守着的人也多,我们的人靠不近。”
沈砚沉默了几秒。
不对。
太顺了。
刘媒婆太容易上钩,赵老大那边动静又反常。按王婆跑了,他们本该收敛一阵,避避风头,可这边刚放诱饵,刘媒婆就立刻接了,一点犹豫都没有,不像是谨慎的惯犯作风。
是他们太贪,还是…… 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故意让刘媒婆暴露,引着官府把注意力都放在媒婆和顾家这边,好掩护码头那边真正的动作?
“周武,” 他忽然开口,“你加派两个人,盯着码头的货船,看他们搬的东西运去哪了,跟什么人接触。另外,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外地客商来收过前朝旧物,尤其是带蛇纹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 周武立刻应声,转身就走。
温秉之看出他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你觉得有问题?”
“不好。” 沈砚摇头,“就是觉得太顺利了。这伙人在周边流窜多年没失手,不可能这么不心。王婆刚跑,刘媒婆就敢接陌生的大生意,不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 他们可能认出你了?” 温秉之心里一紧。
“未必认得出,但可能起了疑心。” 沈砚道,“不定是故意将计就计,借着刘媒婆拖住我们,暗地里办别的事。比如…… 落霞村。”
落霞村。
温秉之脸色变了:“你是,他们声东击西,表面盯着县城的婚事,暗地里派人去落霞村挖古井?”
“有这个可能。” 沈砚点头,“半张烧剩的纸上写着落霞,明他们早就计划动古井了。之前搜罗玉佩、镇纸,都是在凑信物。现在王婆暴露了,顾家的事也悬着,他们不定会放弃县城的目标,直接集中精力去碰古井。”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现在盯着顾家、盯着刘媒婆,全都是在做无用功。对方早就把主力调去了落霞村,等他们反应过来,不定古井已经被打开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落霞村守着?” 温秉之急道。
“不能大张旗鼓去。” 沈砚摇头,“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我们识破了,反而会躲起来。先派两个机灵的差役,扮成进山砍柴的,悄悄摸去落霞村附近盯着,看有没有生人出没,有没有动土的痕迹。有消息立刻回来报,别打草惊蛇。”
“好!我这就安排人去!” 温秉之立刻转身去吩咐差役,脚步都急了。
他心里清楚,落霞村的古井才是根。要是真让他们打开了古井,拿走了里面的东西,这伙人就彻底销声匿迹了,之前死的那些新娘,就全白死了。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落霞村的方向。山影灰蒙蒙的,藏在云层后面,看不清轮廓。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从嫁衣诅咒开始,一切都像被安排好的:先是传言四起,再是新娘接连死亡,然后牵出王婆、绣坊、货船,线索一步步放出来,不多不少,刚好引着他们往下查。
就像有人故意在前面撒面包屑,引着他们往预设好的方向走。
是他想多了,还是这伙饶背后,真有个心思极深的操盘手?
“沈砚,发什么呆呢?” 温秉之安排完差事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已经派出去了,明就能有消息。咱们先回县衙,等刘媒婆那边的动静。”
“嗯。” 沈砚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疑虑。
不管是不是圈套,眼下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顾家是明牌,刘媒婆是诱饵,落霞村是暗线,三条线拧在一起,总有一条能摸到真相。
回到县衙时,已经擦黑了。王郎中从顾家回来,顾姐已经没大碍了,就是身子虚,得养几。跛脚婆子还在偏院待着,每装模作样地烧香做法,跟外面也没联络,看着安分守己。
“她肯定在等。” 沈砚听完禀报,淡淡道,“等婚礼当,等所有人都松懈的时候,她再动手。跟之前几起案子一样,不到最后一刻不露面。”
“那我们就等着。” 温秉之沉声道,“三后就是婚礼,我就不信她能忍得住。到时候人赃并获,看她还怎么嘴硬。”
正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喘着气道:“大人!不好了!城西…… 城西刘媒婆死了!死在自己家里,房门反锁,穿着大红嫁衣,跟那些新娘的死状一模一样!”
“什么?!”
温秉之猛地站起来,茶碗都带翻了,热水洒了一桌也浑然不觉。
沈砚的眼神也骤然一沉。
刘媒婆死了。
刚跟他们见过面,转头就死在了自己家里,死状和新娘一模一样,还穿着大红嫁衣。
是杀人灭口,还是对方的警告?
又或者,是在故意告诉他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夜色瞬间浓了下来,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暗处藏着的无数双眼睛。
刚摸到的线索,又断了。
而且对方摆明了是在挑衅 —— 你们想查,我就掐断你们的线;你们想钓鱼,我就把鱼饵咬死给你们看。
这场博弈,比预想的还要凶险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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