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清晨的青溪县裹在素白里，街巷的脚印踩得凌乱，像扯不清的案情线团。县衙堂屋的烛火熬了整夜，烛泪堆得老高，温秉之盯着案上铺开的街巷图，指尖在顾家、赵家、李家三处标记上来回划，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家是眼下最紧的目标，可总不能就盯着顾家一家。”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这伙人是个团伙，王婆跑了还有别人，抓了一个下毒婆子，还会有第二个。要是摸不清他们的根儿，就算这次保住了顾家，下次他们换个目标，我们还是被动。”
周武挎着刀站在一旁，瓮声瓮气接话：“大人得是！可王婆那老婆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家都搬空了，一点凭据都没留下。底下的人又嘴硬，抓不着实据，根本撬不开口。”
沈砚坐在侧边的木椅上，手里摩挲着那半块烧剩的纸片，纸片上 “落霞” 两个残字被他指尖磨得发亮。听见两饶话，他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要断根，得先摸清他们怎么分银子。但凡团伙作案，靠的都是利益绑着，钱怎么分、谁了算、谁跑腿谁担风险，弄清楚了，就能找到他们的软肋。”
这是有组织犯罪的核心逻辑：所有分工与协作的本质都是利益分配。层级越清晰、分成越固定的团伙，利益链条越脆弱 —— 底层执行者担风险却拿头，一旦面临压力，最容易反水；顶层隐身拿大头，却也最依赖中间层传递信息。摸清分成规矩，等于握住了拆解整个团伙的钥匙。
温秉之眼睛一亮：“你是，从他们的钱路查？”
“两条路。” 沈砚放下纸片，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去锦绣坊查。几件带毒嫁衣要么是锦绣坊做的，要么经了绣坊的手，王婆每介绍一桩生意，肯定要抽好处。从绣坊的账上，能摸出她的抽成比例，也能知道除了她，还有没有别的媒婆跟这伙人勾着。第二，去码头查那艘西南货船。货是他们收的，赃物要从水路运走，钱也从水路来。船工、脚夫在码头上混，知道的内情最多，总能套出点层级规矩。”
“好主意！” 温秉之立刻拍板，“就这么办！我跟你去锦绣坊，周武你带两个人去码头，找靠谱的线人打听，别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 周武抱拳转身，风风火火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换了常服，慢悠悠晃到了城南锦绣坊。绣坊大门半掩着，往年腊月正是嫁衣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如今却冷冷清清，伙计趴在柜台上打哈欠 —— 嫁衣诅咒的传言闹得凶，没人敢来做新嫁衣，生意一落千丈。
掌柜的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精明妇人，见有客人进来，连忙堆着笑迎上来：“两位客官想看点什么？布匹还是绣品？”
“我们是府城来的绸缎商，想跟贵坊谈桩合作。” 温秉之端着账房先生的架子，慢条斯理道，“听贵坊嫁衣做得好，我们东家想给家里姐置办嫁衣，顺便看看能不能长期供货。”
李掌柜眼睛一亮，连忙引着两人往内堂坐，吩咐丫鬟上茶，嘴里不停夸自家绣娘手艺好、料子全。沈砚端着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货架上的成品绣品，状似随意地开口：
“我听，青溪县这边做嫁衣，都兴找王媒婆牵线？我们初来乍到，也想托个靠谱的媒婆打听本地人家，不知李掌柜跟王媒婆熟不熟？”
李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熟是熟，就是…… 唉，最近不太平，王婆也不知去哪了，好些日子没来了。” 她着叹了口气，故意往传言上引，“都是那嫁衣诅咒闹的，好好的生意都做不成了。”
“诅咒归诅咒，生意归生意。” 沈砚放下茶碗，语气带着几分商饶精明，“实不相瞒，我们东家也听了，有人能在嫁衣上做‘镇宅暗纹’，保新人平安，愿意出大价钱做。我们这次来，就是想问问李掌柜，这暗纹的活，你们接不接？抽成怎么算？”
他故意把下毒的暗纹成 “镇宅暗纹”，既点破了关键，又不暴露身份，就是要看看李掌柜的反应。
李掌柜的脸色 “唰” 地白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什么…… 什么暗纹？我听不懂客官的话。我们绣坊只做正经绣活，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我们可不沾。”
嘴上得硬，手指却下意识绞着帕子，眼神往柜房的方向瞟 —— 那里放着账册。
沈砚看在眼里，也不逼她，转而笑了笑：“李掌柜别急着否认。我们也是听王媒婆的，她介绍来的生意，绣坊都额外加一道暗纹，每桩生意她抽两成好处，暗纹的钱另算。我们东家出手大方，比本地人家给得多，要是李掌柜能做，价钱好商量。”
他故意报出 “两成抽成” 的猜测，半诈半试。做买卖的抽成比例大多有行规，媒婆介绍生意抽一成到两成是常态，但额外加暗纹属于 “私活”，抽成必然更高。
李掌柜果然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话：“哪有两成那么多…… 王婆只抽一成五……” 话刚出口她就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脸色更白了。
露馅了。
温秉之适时地沉下脸，从怀里摸出半枚县衙的腰牌，在桌角晃了晃：“李掌柜，我们是县衙的人。现在查的是连环命案，你要是知情不报，那就是包庇凶犯，可是要坐牢的。”
“啊？官爷！” 李掌柜 “噗通” 就站了起来，吓得腿都软了，“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做绣活的，哪敢沾人命官司啊！”
“知不知道，你了才算。” 沈砚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王婆跟你们怎么合作？暗纹是谁要求绣的？钱怎么分？一五一十清楚，算你戴罪立功。要是藏着掖着，等我们查出来，锦绣坊能不能开下去，可就不好了。”
李掌柜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挣扎了半，终于垮了肩，一五一十吐了出来。
原来王婆早在一年前就找上了锦绣坊，有外地客商想给嫁衣 “加个吉利暗纹”，每做成一桩，就按嫁衣总价的一成五给绣坊提成，王婆自己拿一成中介费。暗纹的图样是王婆亲手带来的，是客商指定的，就绣在嫁衣内侧，要藏在花纹里，不能让人看出来。
“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好好的嫁衣，藏着掖着绣什么暗纹。” 李掌柜苦着脸道，“可王婆给的价钱高，一桩嫁衣顶我们做三桩普通的，我就没多问。绣活都是我最信任的大绣娘做的，只是客户定制的私密纹样，别人都不知道。”
“那毒药呢？也是王婆拿来的？” 温秉之追问。
“毒药？什么毒药？” 李掌柜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嫁衣做好之后，王婆都会亲自来取，要拿去给客人试穿、改尺寸，拿走一两再送回来。我们都以为是真的改尺寸，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难道…… 难道毒是她拿走之后下的？”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一眼。
果然，绣坊只负责绣暗纹，下毒是王婆把嫁衣拿走之后，由那个西南婆子动手的。绣坊全程不知情，只赚零加工费，算是被蒙在鼓里的外围工具人。
“除了王婆，还有没有别的媒婆跟你们做过这种暗纹生意？” 沈砚又问。
“还有一个刘媒婆，城西的，也介绍过两桩。” 李掌柜想了想道，“不过她介绍的少，抽成也跟王婆一样。最近也没露面了，估计是怕事躲起来了。”
“那暗纹的额外费用，王婆都是怎么给你们的？”
“每次都是现金，有时候是她自己送过来，有时候是一个跛脚婆子送来。那婆子西南口音，腰上总贴个膏药，味道挺大的，话很少，放下钱就走。” 李掌柜道，“我听王婆提过一句，那婆子是客商身边的人，管着货和钱，手紧得很。”
从锦绣坊出来，雪又下大了。温秉之裹了裹身上的棉袍，沉声道：“这么看来，王婆只是个拉皮条的，拿的都是头。真正管钱管货的，是那个跛脚婆子，她背后就是西南货船的人。”
“嗯。” 沈砚点头，“绣坊拿一成五，王婆拿一成，加起来才两成五，剩下的大头都在货船那边。这还只是嫁衣的钱，偷来的古玉旧器，价值更高，分账肯定另有规矩。等周武那边的消息，就能串起来了。”
两人踩着积雪往县衙走，街上的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还在议论嫁衣诅咒。没人知道，这索命的诅咒背后，是一张算得明明白白的利益网，一条条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换银子的筹码。
回到县衙没多久，周武就带着人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一进门就嚷嚷：“大人！沈兄弟！查到了！码头那艘货船果然有问题！我找了常年在码头扛活的老陈头，他跟船主赵老大有过节，知道不少内情！”
“慢慢。” 温秉之连忙让他坐下，倒了碗热茶。
周武灌了一大口茶，抹着嘴道：“那艘船明着是运药材的，实则是收古董的，船主赵老大就是西南来的古董商，也就是跟王婆接头的人。这伙人是个金字塔架子：最顶上有个大东家，从来没露过面，只通过密信跟赵老大联络，据手眼通，在州府都有人；赵老大是中间的头儿，管着人、管着钱、管着销赃渠道，拿三成利；下面就是王婆、刘媒婆这些牵线的，负责筛目标、踩点，每成一桩拿一成；再往下就是跛脚婆子这种动手的，负责下毒、偷东西，也是拿一成；剩下的五成，全归那个大东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陈头，这伙人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在周边好几个县都做过，专挑待嫁的富户下手，用的都是嫁衣下毒、诅咒掩人耳目的法子，从来没失过手。那些偷来的古玉旧器，都通过货船运去南边，据最后都流向了京城的王府，具体哪个王府就不知道了。”
王府。
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和藩王势力有关。卷一那枚皇室制式的玉佩，卷二孙福背后的神秘商号，现在又出来个京城王府，这股藏在暗处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温秉之也变了脸色：“王府？这…… 这牵扯也太大了吧？”
“目前还只是传言，作不得准。” 沈砚冷静道，“但可以确定，这是个跨州县的犯罪团伙，层级分明，分工明确，不是临时凑的散伙。青溪县这点古物，对他们来只是头，他们真正的目标，应该是落霞村的古井。”
他拿起案上的半张残纸，指着 “落霞” 两个字：“王婆烧这封信，明他们已经在谋划落霞村的事了。搜罗这些散碎的云蛇纹物件，只是顺带，也是在凑开启古井的信物。”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不惜成本，用昂贵的醉红颜杀人，却只偷几块玉佩 —— 单块玉佩的价值，或许抵不上作案成本，但凑齐所有信物打开古井，里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巨额利益。底层执行者只看到眼前的银子，顶层谋划的，却是整座前朝窖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武搓着手，“既然摸清了他们的底，干脆直接端了码头的货船，把赵老大抓起来一审，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校” 沈砚摇头，“赵老大只是中间层，抓了他，大东家立刻就会断了这条线，到时候线索又断了。而且顾家那边还悬着，跛脚婆子还在盯着顾家姐，我们一动码头，她很可能狗急跳墙，提前对顾家姑娘下手。”
“那依你怎么办？”
“按原计划，以顾家为饵，引他们动手。” 沈砚道，“婚礼当，跛脚婆子肯定会再来，要么下毒，要么趁乱偷镇纸。她得手之后，一定会去找赵老大复命。我们跟着她，等她和赵老大接头的时候，两边一起抓，人赃并获。至于大东家那边，抓了赵老大，总能审出点线索。”
温秉之沉吟片刻，点头道：“稳妥。就这么办。对了，李掌柜还有个刘媒婆，要不要也盯着？万一她是备用的，王婆跑了，就让她顶上？”
“要盯，但不用动。” 沈砚道，“留着她，能顺着她摸到更多目标。等顾家的事了了，再收拾她不迟。”
正商量着，门外忽然闯进来个衙役，脸色发白，急声道：“大人！不好了！顾家派人来报，那个跛脚婆子今一早又上门了，怕诅咒应验，要提前给新人铺床、给嫁衣‘驱邪’，顾举人按我们吩咐的，把人留下了。可…… 可顾家姐好奇，偷偷试穿了一下嫁衣，刚穿上半个时辰，就头晕恶心、手脚发麻，跟柳家姐的症状一模一样！”
“什么？！” 温秉之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他们怎么能让姐试嫁衣！不是叮嘱过千万别碰吗？”
“顾姐是偷偷试的，丫鬟没拦住……” 衙役苦着脸道，“现在人已经躺床上了，郎中刚过去，幸好穿的时间短，毒性不深，可也得赶紧想办法。那跛脚婆子还在院里，要给嫁衣做法驱邪，赖着不走，看着邪门得很。”
沈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计划被打乱了。
他们本来打算等婚礼当再收网，可对方提前动手了 —— 跛脚婆子显然知道王婆暴露了，怕夜长梦多，索性提前以 “驱邪” 的名义混进顾家，对嫁衣下手。顾家姐这一试穿，等于提前触发了毒性，也打了官府一个措手不及。
“走，去顾家。” 沈砚立刻起身，语气冷静，“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当场拿下跛脚婆子，救顾家姐；要么将计就计，假装没发现，让她以为得手了，顺着她钓赵老大出来。”
“可顾家姐的身子……” 温秉之面露犹豫。
“毒性不深，王郎中能解。” 沈砚道，“但要是放跑了赵老大，以后还会有更多顾家姐遭殃。”
这是道两难的选择题：救人，就会打草惊蛇，放掉整条线；放长线，就要让顾家姐多受点罪，还要承担风险。
温秉之咬了咬牙：“救人要紧，但也不能放跑凶手。沈砚，你有什么两全的法子？”
沈砚沉默了几秒，抬眼道：“樱我们假装信了她的‘驱邪’法，顺着她的意，让她把‘法事’做完。暗地里让王郎中给姐解毒，对外就姐只是受了惊吓，没大碍。她以为自己的手段没暴露，肯定会按原计划，等婚礼当再进去拿镇纸。我们照常布防，等她跟赵老大接头的时候再动手。”
“可她会不会起疑心？”
“不会。” 沈砚笃定道，“她对自己的毒很有信心，觉得没人能查出来是嫁衣上的问题。我们越信诅咒，她越放心。”
这是利用了凶手的过度自信心理：多次作案成功后，凶手会对自己的手法产生盲目的自信，认为没人能识破。只要顺着她的 “诅咒” 话术演下去，她大概率不会起疑。
“好！就这么办！” 温秉之立刻拍板，“周武，你立刻去回春堂请王郎中，悄悄去顾家，给姐解毒，务必保密！沈砚，我们现在就去顾家，会会那个跛脚婆子，看看她到底耍什么花样。”
“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雪地里脚步匆匆。
沈砚走在最前面，棉袍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得险。跛脚婆子既然敢提前动手，明她身后的赵老大已经有了警觉，不定还有别的后手。
更让他在意的是周武带回来的消息 —— 京城王府。
如果这伙人背后真的是藩王势力，那落霞村的古井里藏的，就不只是金银珠宝那么简单了。前朝玄玑门的遗物，不定还藏着什么能撼动朝堂的秘密。
雪越下越密，把顾家的院墙裹在一片白茫茫里。谁也不知道，院墙里面，那个跛脚婆子到底藏着多少阴狠手段；更没人知道，码头的货船上，赵老大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退路。
这场围绕着嫁衣与古物的博弈，因为顾家姐的意外试穿，骤然提前进入了白热化。
喜欢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