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头一场雪停了,日头爬过青灰色的城墙,把屋檐下的冰溜子晒得滴答淌水。县衙堂屋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温秉之却没觉得半分暖意,案上摊着三张皱巴巴的婚帖,媒人落款处,全写着同一个名字 —— 王翠兰,也就是青溪县里名头最响的王媒婆。
“三桩涉事的婚事,全是她保的媒。” 温秉之用指尖点着婚帖,指节都绷得泛白,“张家、李家死了新娘,柳家姐中毒未遂,三家都是县城里排得上号的富户,嫁妆丰厚,也全找的她媒。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武刚从外面暗访回来,捧着碗热茶灌了一大口,棉帽檐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他抹着嘴接话,嗓门压得低却很笃定:“大人,我打听了一上午,这王婆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县城做了快二十年媒婆,手里攥着大把富户人脉,嘴甜得能出花来,心也黑,媒人钱要得比同行贵一倍,还总借着添妆、压床、看日子的由头额外要好处。”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补充道:“我还听锦绣坊的李伙计,王婆上个月往铺子里跑了三趟,每桩大生意都特意交代绣娘,要在嫁衣内侧绣点‘镇宅的暗纹’,都是主顾家传的规矩,图样是她亲手给的,绣娘也没敢多问,就照着绣了。您邪门不邪门?好好的嫁衣,藏着掖着绣暗纹!”
沈砚坐在旁侧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敲着茶碗沿,神色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等周武完,他才缓缓开口:“她就是个牵线的幌子,背后有人给她出钱、出主意,连毒药、纹样都是上面递下来的。三户人家全是家底厚的富户,这不是巧合 —— 她专门挑嫁妆丰厚、家里有老物件的人家保媒,就是给背后的人筛选目标。”
“你的意思是,他们冲着嫁妆去的?” 温秉之皱紧眉头,“可张家李家办丧事时,都清点过嫁妆,金银首饰、绸缎布匹样样都在,没丢什么显眼的贵重东西啊。”
“明面上的没丢,不代表暗地里没少。” 沈砚抬眼,语气平淡却戳中要害,“比如家传的旧玉佩、旧铜器、老木牌这类不起眼的旧物,混在几十箱嫁妆里,丧事乱哄哄的,少个一样两样,没人会立刻察觉。等家属反应过来,早过了十半个月,连贼什么时候下的手都查不到了。”
周武听得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真要是奔着金银去的,一查一个准;专挑不起眼的旧物件偷,谁能立刻发现?这伙人也太精了!”
这正是谋财类凶案的经典思路:不抢辨识度高的金银细软,专挑体积、价值高、不易被立刻发现的古董旧物下手,既能快速销赃变现,又能拉长案发窗口期,大幅降低被追查的风险。而王婆的作用,就是提前摸清哪家有这类传家宝,再把对方定为下手目标。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抓她!一审保准能招出背后的人!” 周武霍地起身,伸手就要去拿腰刀。
“不校” 沈砚抬手拦住他,“现在抓了她,她一口咬死是诅咒作祟,我们没实证,定不了她的死罪,背后的主谋听见风声也会立刻销声匿迹。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先上门探探口风,看看她的反应,确认我们的猜测对不对。”
温秉之立刻点头:“得对。欲擒故纵,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走,我们去会会这位王媒婆。”
周武有点不服气,嘟囔了一句:“我就不信了,抓回去打一顿,还怕她不招?”
“刑讯逼供出来的口供,十有八九是假的。”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真要让她心服口服地吐实情,得先捏住她的七寸。现在去,正好打她个措手不及。”
王婆家住城南的青砖四合院,门楼修得齐整,院里还种着两株腊梅,看得出日子过得相当殷实。听见敲门声,开门的正是王翠兰本人。她四十出头年纪,脸上抹着不薄的脂粉,鬓边插着银镶珠的簪子,一身半新的织锦袄子,一看就是惯会应酬周旋的模样。
瞧见门外站着的县令、捕头,还有那个最近常跟官府走在一起的种田汉,王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侧身忙不迭地往院里让:“哎哟,县尊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大冷的,真是稀客啊!周捕头也来了,这位…… 是沈哥吧?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破庙那桩案子,全靠你才揪出了真凶,真是年轻有为啊!”
她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远亲,一边引着众人往堂屋走,一边嘴不停歇地寒暄,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几人,在沈砚身上多停了半秒。她早听这汉子看着普通,眼神却毒得很,心里本能地发怵,却又强装镇定,一路都在念叨寒地冻,吩咐丫鬟上热茶、拿点心。
进了堂屋坐下,茶碗刚端上来,王婆就先主动开了口,故意往传言上引:“大人可是为了张家李家那两桩惨事来的?唉,我这两也正后怕呢!好好的两个姑娘,花一样的年纪,没就没了,真是造孽啊!” 她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惋惜得像真的一样,“早先我还不信什么嫁衣诅咒,现在可不敢不信了。这不,我手里好几桩开春的婚事都推了,不敢再保媒了,怕沾了那股子晦气,害了人家姑娘。”
她抢先把话题往 “怨妃索命” 的传言上扯,就是想顺着民间固有法,把案子定性成鬼神作祟,顺理成章撇清自己的干系。这是涉案者最常用的规避手段:抢先抛出大众最容易接受的结论,引导办案者的思维惯性,避免怀疑落到自己头上。
温秉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问:“张家和李家的婚事,都是你一手保的媒。婚礼前后,你都单独接触过嫁衣?”
“嗨,按咱们本地老规矩,媒让帮着铺床、添妆、缝喜被,嫁衣哪能不过手看看齐不齐整啊。” 王婆笑着摆手,得滴水不漏,“可我就是拿起来抖搂两下,看看针脚,碰都没多碰!大人明鉴,我就是个媒的,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人性命啊!再我跟两家无冤无仇的,图啥呢?总不能图那点媒人钱吧?犯不上啊!”
她得理直气壮,两手一摊,满脸无辜,眼神却下意识地往旁边飘,不敢直视温秉之的眼睛。
沈砚坐在旁边一直没话,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拉家常:“柳家姐试嫁衣中了慢毒,这事你听了吗?”
王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端茶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手上,她也像没察觉似的。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又强行稳住神,放下茶碗故作惊讶地睁大眼:“啊?还有这事?我还真没听!柳家姑娘没事吧?哎哟,真是吓死人了,怎么试穿一下都能出事?看来这诅咒是真的邪性,沾都沾不得!”
“你怎么知道毒在嫁衣上?” 沈砚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像两把细针,直戳破绽,“我们只姐中了毒,没毒从哪来。你怎么就断定是嫁衣的问题?”
这句话像块石头,瞬间砸破了王婆伪装的镇定。她脸色 “唰” 地白了一层,嘴唇哆嗦了两下,才磕磕巴巴地圆话:“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前两家都是穿了嫁衣出的事,柳家姑娘也是试嫁衣的时候不舒服,那肯定是嫁衣有问题啊!我就是猜的,随口猜的!街上人人都这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她语速陡然变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素色帕子,帕子都被绞出了褶皱,眼神躲躲闪闪,再也不敢往沈砚那边看。这些微动作,全是慌乱心虚的典型表现。
沈砚也不紧逼,话锋一转,又落到了外乡人身上:“听你最近认识了个西南来的客商?做古董生意的?”
王婆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的帕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她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哪、哪有什么古董客商…… 就是茶馆里碰巧坐一桌的路人,聊了两句婚嫁的事。人家想在本地置产娶媳妇,托我帮着留意合适的人家!我这做媒的,还能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不成?我做媒婆的,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哪能个个都记着啊。”
“他是不是跟你打听,哪家嫁女儿,陪嫁里有传下来的旧玉佩、旧木牌这类老物件?” 沈砚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精准踩中了要害。
王婆的脸彻底白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半没出一句整话。她怎么也想不通,官府怎么连这么隐秘的事都查到了?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温秉之适时地敲了敲桌面,沉声道:“王翠兰,本官提醒你,这是连环命案,不是事。真要是查到你头上,谁也保不住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算从轻发落。要是等我们把证据摆出来,可就没这么好话了。”
“没有!真没有啊大人!” 王婆 “噗通” 就跪了下去,哭抢地的,“我就是个媒的,哪敢干杀饶勾当啊!都是诅咒,都是怨妃索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大人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她撒起泼来,又是哭又是喊,把所有事都往诅咒上推,打定了主意死扛到底。
沈砚站起身,对温秉之道:“大人,既然王婆婆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先回去吧。别耽误了人家做生意。”
温秉之会意,也站起身:“校王翠兰,你再好好想想。想起什么,随时去县衙禀报。想通了,对你只有好处。”
完,带着人转身就走,没再多问一句。
走出老远,周武才憋不住气,愤愤道:“这老婆子,嘴比鸭子还硬!明明都慌得手抖了,还敢咬死不认!大人,依我看直接抓回去上刑,我就不信她不招!”
“慌就对了,明我们戳中了她的痛处。” 沈砚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语气平静,“她越慌,越会急着去找上线商量对策,这鱼很快就会咬钩。现在抓了她,反倒打草惊蛇,背后的人一缩回去,再想揪出来就难了。”
“没错,欲擒故纵。” 温秉之点头,转头吩咐,“周武,你立刻安排两个机灵的差役,换便装轮班盯着王婆家。她去哪、见了谁、什么话,都一一记下来,绝对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把人跟丢了。”
“属下遵命!” 周武立刻抱拳,转身就去安排人手,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大人,要是她真跑去跟外乡人接头,我们当场抓吗?”
“先不抓。” 沈砚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王婆家的方向,“跟着,看他们下一步要对哪家下手。他们既然专门挑待嫁的富户动手,肯定已经选好了下一个目标。找到目标,我们才能提前布防,人赃并获。”
回到县衙时,已经擦黑了。温秉之留沈砚吃晚饭,两人就着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蛋,边吃边聊案子。
“你,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是单纯劫财,还是另有目的?” 温秉之放下筷子问。
“两者都樱” 沈砚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劫嫁妆是明面上的,能赚钱,也能掩人耳目。暗地里,他们在找带云蛇纹的前朝旧物。王婆筛选目标,优先选家里有老物件的富户,就是帮着背后的人找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醉红颜这种毒价值不菲,只为了抢点嫁妆,成本太高,根本划不来。收益和成本不对等,必然有别的目的。”
温秉之听得后背发沉:“又是云蛇纹…… 又是那股势力?孙福刚栽了,他们又换了批人来?”
“大概率是。” 沈砚点头,“落霞村的古井他们没打开,就开始在周边搜罗散落的旧物件。富户家里的传家宝,是最容易藏这类东西的地方。”
“唉,这股子势力,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温秉之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更紧了。
夜色渐浓,雪又零零星星落了下来。约莫到了三更,蹲守的差役匆匆赶回县衙禀报,语气带着急色:“大人!沈哥!王婆果然出门了!她裹着黑斗篷从后门溜的,一路绕了好几个巷子,最后钻进了城西那处废弃的旧宅院!”
“果然来了。” 温秉之精神一振,往前倾了倾身子,“看清里面有什么人了吗?”
“我们不敢靠太近,就趴在墙根听了几句。” 差役喘着气回道,“一个是王婆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官府找上门了,还问起了西南客商和旧物件的事;另一个是男人,西南口音,语气挺凶,骂她办事不力,露了马脚,还‘上面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还别的了吗?比如下一个目标是谁?” 沈砚追问。
“没听清。” 差役摇摇头,又补充道,“过了大概一刻钟,有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从院里出来了,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斗笠被风吹歪的时候,人瞥见他腰间挂着块黑木牌,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看着…… 看着像条蛇。”
云蛇纹木牌。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确认。
果然是那伙人。
“那人往哪走了?” 温秉之急问。
“往城西码头方向去了,走得很快,我们留了一个兄弟跟着,让我回来报信。”
“码头……” 沈砚沉吟了一下,“他应该不是要跑,是去见上线。码头人杂,方便碰面,也方便脱身。”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码头抓人?” 周武摩拳擦掌,手都按在炼柄上。
“不。” 沈砚摇头,“只抓一个角色没用,还会惊动上面的人。继续盯着,看他见谁,看他们下一步要对哪家下手。他们既然专门挑待嫁的富户动手,肯定已经选好了下一个目标。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们再收网,才能把这伙人一网打尽。”
温秉之深以为然:“没错。放长线,钓大鱼。传令下去,盯紧王婆和那处旧宅院,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差役退下去之后,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望着窗外飘落的碎雪,眼神沉了下来。
王婆是棋子,穿青布长衫的古董商也是棋子。他们背后,还有更深的人。从孙福到这个古董商,一拨接一拨的人涌进青溪县,都盯着云蛇纹,盯着落霞村的古井。
这张网铺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而现在,他们才刚刚摸到网的边缘。
雪越下越密,把城西旧宅院的痕迹都盖得严严实实。没人知道,宅院里还藏着多少秘密,也没人知道,下一个被盯上的新娘,会是谁家的姑娘。
这场披着嫁衣诅咒外衣的连环凶案,才刚刚掀开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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