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头一场雪落得又密又急,碎琼乱玉砸在青瓦上簌簌作响,不过半日功夫,青溪县的街巷便裹上了一层素白。雪色本是年关前的吉兆,可此刻落在百姓眼里,却只剩刺骨的寒意 —— 城西张家新媳妇惨死的余波未平,李家姑娘新婚夜暴毙的消息又炸遍了全城,两桩命案挨在前后一夜,死状如出一辙,“嫁衣索命” 的传言像长了腿似的,顺着风雪钻进了每一条巷弄。
县衙堂屋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温秉之却觉得后背发凉。他盯着案上两叠案卷,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在 “苏婉娘”“李月娥” 两个名字上来回划:“前后差了不到三个时辰,两户人家,两个新娘,全是新婚当夜出事,全是密室,全穿着嫁衣。这凶手是疯了不成?接连动手,就不怕露馅?”
周武挎着刀站在一旁,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大人,依我看,他就是故意赶着一块作案!越是凑得近,百姓越怕,越觉得是诅咒应验,谁也不会往人身上想!这厮就是拿传言当挡箭牌,嚣张得很!”
“得对。” 沈砚掀着棉帘从外面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他拍了拍衣摆,语气平静,“连环凶案里,短时间内连续作案,要么是凶手急于达成目的,要么是他享受恐慌扩散的快福眼下这桩,更像是前者 —— 他赶着在年关前动手,目标明确,不是无差别杀人。”
“沈砚你可来了。” 温秉之像见了主心骨,连忙起身,“李家那边我只让差役护住了现场,还没仔细勘。咱们再过去一趟,两桩案子对着看,总能找出更多破绽。”
沈砚点点头,顺口接了句:“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我就帮着瞧瞧痕迹,主意还得大人拿。”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个。” 温秉之无奈摆手,抓起官帽就往外走,“快走,雪下大了,再晚痕迹就被雪盖没了。”
一行人踩着积雪往李家去,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赶路的也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嘴里念念叨叨全是 “诅咒”“怨妃”。路过锦绣坊时,往日里顾客盈门的绣坊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张潦草的告示,写着 “暂停接活”。街边卖胭脂的摊子也收了大半,摊主蹲在墙根叹气,跟旁边的贩嘀咕:“这日子没法过了,嫁衣没人敢做,胭脂没人敢买,都怕沾了晦气!”
周武听得气闷,想上前呵斥两句,被沈砚拉住了:“没用。传言已经散了,越呵斥,百姓越觉得官府心虚。”
温秉之叹了口气,脚步更快了。
李家大院的白幡在风雪里飘得晃眼,院里的哭声比昨日更沉。李老爷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眼眶通红,胡须上沾着雪沫,见温秉之进来,颤巍巍地迎上来:“县尊大人…… 您可一定要查清楚啊!我女儿死得冤!好好的婚事,怎么就成了丧事……”
“李老爷节哀。本官今日再来,就是要把现场查透,绝不让令千金含冤而死。” 温秉之安抚了两句,便带着沈砚往新房走。
新房还维持着昨日的模样,只是地上多了几个杂乱的脚印,是早上丫鬟仆妇闯进来时踩的。沈砚先蹲在门边,用毛刷扫开门闩附近的浮尘,那道细麻绳勒痕便清晰地露了出来。
“和张家的一模一样。” 他指尖虚虚划过勒痕,“角度、深浅、位置都分毫不差。拉门闩的手法是同一个人,连绳子的粗细都一样。”
周武凑过来瞅了瞅,挠着头道:“这法子破了不值钱,可想破还真不容易。要不是你点破,我想破头也想不到凶手是从外面拉的门闩。”
“越是简单的手法,越容易被忽略。”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扇的木插销顶端沾着一点极细的朱红丝线,比张家那点更明显些,像是凶手匆忙间勾住的。他用镊子夹起丝线,放在白纸上,“这是绣线,和嫁衣上的绣线材质一样。凶手应该是先在嫁衣上下了毒,婚礼当趁乱溜进新房,布置好门窗机关,再从外面反锁。”
床边叠着死者那件大红嫁衣,雪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红得刺目。沈砚戴上干净的布手套,轻轻展开嫁衣。和张家那件一样,领口、袖口的布料都浸过淡淡的药液,凑近了能闻见若有若无的甜香,正是 “醉红颜” 的味道。
他翻到裙摆内侧,指尖顺着绣纹慢慢摩挲。藏在缠枝莲纹里的云蛇暗纹比张家那件更清晰些,蜿蜒的纹路顺着裙摆绕了半圈,针脚极细,和周围的绣工浑然一体,若非早就留意,绝不可能看出是额外加上去的。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顿。
张家的暗纹在领口,李家的在裙摆,位置不同,纹路却出自同一套图样。这绝不是绣坊的常规纹样 —— 普通绣娘根本不会绣这种偏门的蛇形纹,更不会特意藏在嫁衣内侧。
“沈哥,可是看出什么了?” 李老爷见他盯着嫁衣出神,连忙凑过来问。
“没什么。” 沈砚不动声色地抚平裙摆,将嫁衣叠好放回原处,“只是确认了毒确实下在布料上。李老爷,这嫁衣从做好到婚礼当,都存放在哪?经手的人有哪些?”
“做好之后就锁在我家衣柜里,没人碰过。” 李老爷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婚礼前一,王媒婆过来铺床添喜,要按老规矩给新人压床,当时她在新房里待了半个时辰,嫁衣就摆在床上…… 她还拿起来看了看,绣得好,别的就没什么了。”
又是王婆。
温秉之和沈砚对视一眼,心里都加重了对这个媒婆的怀疑。两桩婚事,全是她做的媒;两次嫁衣被动手脚,她都有单独接触的机会。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这个王婆,平时常跟什么人来往?” 沈砚又问。
“大多是城里的富户、官媒婆子,还有些绣坊、首饰铺的人。” 李老爷道,“她做媒做得大,认识的人杂。前阵子我还见她跟个穿绸缎的外乡人在茶馆话,看着像是谈什么大生意,具体什么就不知道了。”
外乡人。
沈砚心里动了动。
醉红颜来自西南黑市,本地没人能弄到。如果王婆背后有个外乡人做主使,那毒的来源就得通了。
正着,门外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个仆妇,脸色惨白,喘着气道:“老爷!不好了!外面…… 外面都传开了!咱们家姑娘是第三个被怨妃索命的!前两年城东还有两个,凑成五个就该停了,可中间还有好几个待嫁的,怕是要挨个索命!现在街上好多人家都在烧嫁衣,还有的要去城隍庙请道士来家里做法!”
“胡袄!” 李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什么怨妃!全是胡袄!”
嘴上骂着,他眼底却也闪过一丝恐惧。接连死了两个,死状又都一模一样,由不得人不往邪乎的地方想。
温秉之脸色也很难看。官府刚贴了辟谣告示,转头就传得更凶了,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故意放大恐慌。
“是凶手在造势。” 走出新房时,沈砚压低声音对温秉之,“他每杀一个人,就派人散播传言,把诅咒的法坐实。百姓越怕,越不会怀疑是人为,他下次动手就越方便。这是典型的‘恐惧掩盖犯罪’,越是恐慌,线索越容易被忽略。”
这是连环作案者的常用策略:利用民俗恐惧制造集体心理暗示,让目击者、受害者家属甚至办案人员都先入为主地往超自然方向想,自动过卖人为作案的痕迹,从而让凶手隐身于传言之后。
“太歹毒了。” 温秉之咬着牙,“拿鬼神当幌子,草菅人命。周武,你立刻带人去盯着王婆,她去哪、见了谁,都一一记下来!另外,把近两年所有新娘猝死的案子都翻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栽在这‘嫁衣诅咒’上!”
“是!” 周武抱拳领命,转身就往外走。
雪越下越大,地间白茫茫一片。沈砚站在李家院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街巷,眉头微蹙。
两桩命案,两件带毒的嫁衣,两道藏在绣纹里的云蛇暗纹,同一个媒婆,同一个神秘的外乡人。
线索看似不少,却都浮在表面。王婆只是个抛头露面的棋子,真正的主使藏在后面,连面都没露。对方不惜用珍贵的醉红颜杀人,还特意在嫁衣上绣云蛇纹,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劫点嫁妆 —— 嫁妆再厚,也抵不上醉红颜的价钱,更抵不上连环作案的风险。
他们要的,恐怕是嫁妆里某样特定的东西。
和云蛇纹有关的东西。
沈砚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没出口。没有实证的推断,出来只会乱了人心。
一行人正要往县衙走,刚拐过街角,就见一个差役骑着马匆匆赶来,看见温秉之便翻身下马,急声道:“大人!不好了!城东柳员外家派人来报,他家待嫁的姐今早试穿嫁衣,刚穿上半个时辰就头晕恶心、浑身发麻,请了郎中看,是中了慢毒!幸好穿的时间短,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柳员外怕出事,特意来报官,嫁衣可能有问题!”
“什么?!” 温秉之失声,“第三家?”
沈砚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前两起是杀人,这一起是下毒未遂,更像是警告,又像是凶手在试手。
“去柳家。” 沈砚立刻道,“看看嫁衣,问问姐细节。能找到活口,比查尸体有用。”
柳家此刻也是鸡飞狗跳。柳姐躺在闺房里,脸色发白,虽然缓过来了,却还是浑身发软。柳员外急得团团转,看见温秉之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县尊大人!您可来了!女差点就步了张家李家的后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的是嫁衣诅咒吗?”
“柳员外稍安,先让我们看看嫁衣。”
丫鬟捧来那件大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熏香。沈砚展开一看,领口处果然有极淡的甜香,只是味道比前两件淡很多,毒素浸得浅,所以柳姐只穿了半个时辰就只是头晕,没有性命之忧。
他照例翻查绣纹,果然在衣襟内侧,找到了半道熟悉的云蛇暗纹,只绣了一半,像是没做完。
“这件嫁衣是谁做的?” 沈砚问。
“也是锦绣坊做的,跟李家是同一家。” 柳员外道,“本来下个月才成亲,我家姑娘心急,提前拿回来试试,谁知道刚穿上就不舒服…… 幸好试得早,不然真等到新婚夜,可就……”
柳员外着,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嫁衣拿回来几了?有没有外人碰过?”
“拿回来三了,一直锁在柜子里。” 柳员外想了想,“哦,昨王媒婆来过,要看看嫁衣合不合身,给提提修改意见,她拿起来比量了半,还领口有点紧,让我们再改改。她走了之后,我们也没动过,直到今早姐试穿。”
又是王婆。
温秉之脸色铁青:“好个王婆!果然次次都有她!”
沈砚没话,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半道未完成的云蛇纹。
前两件是完整的暗纹,人也死了;这一件只绣了一半,毒也下得浅,人还活着。
是王婆匆忙间没做完,还是故意留活口,用来加深恐慌?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雪里,街对面的墙角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低着头往柳家方向瞅,见窗户推开,立刻转身融进了风雪里,脚步很快。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盯梢的。
对方不仅在作案,还在盯着官府的查案进度。
“大人,” 他转头对温秉之道,“王婆先别急着抓。她只是个跑腿的,抓了她,背后的人就缩回去了。顺着她钓,才能钓出大鱼。”
温秉之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点头道:“你得对。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雪还在簌簌地下,把街巷的痕迹都盖得严严实实。
柳家姐的幸存,看似是转机,可也意味着凶手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肆无忌惮。从杀冉下毒警告,对方的节奏在加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故意挑衅官府。
沈砚望着窗外漫的风雪,指尖还留着嫁衣上的凉意。
他知道,这第三起绝不是结束。
藏在诅咒背后的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下一个待嫁的新娘。
而绣在嫁衣里的云蛇纹,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正慢慢把这桩连环凶案,和山坳里的前朝遗宝,缠得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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