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得冻骨头,青溪县的青石板路上结着薄冰,往日里热热闹闹的年集,今日却冷清了大半。沿街的铺子半掩着门,卖年货的贩缩着脖子搓手,三三两两的百姓凑在一块,压着嗓子议论,话头全绕着同一件事 —— 城西张家、李家接连死了两个新媳妇,都是新婚当夜,穿着大红嫁衣没的。
“你们听了吗?李家那姑娘今早入殓的时候,身上的嫁衣都扒不下来,跟长在身上似的!”
“可不是嘛!我娘家二婶在李家帮厨,新娘脸色青紫,嘴角还带着笑,邪性得很!分明是被嫁衣里的怨气勾走了魂!”
茶馆里,几个茶客围坐一桌,得唾沫横飞。坐在角落的老秀才捋着山羊胡,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这事哪是现在才有的,三十年前就有传!前朝崇祯年间,有个姓苏的贵妃被诬陷与人私通,赐了三尺白绫,死的时候就穿着一身大红绣金嫁衣。她临死前发了毒誓,要让所有穿红嫁衣的女子,都替她偿命!”
“我的娘哎!” 旁边的妇人吓得捂住嘴,“那岂不是以后都不敢嫁闺女了?我家姑娘开春就要出门子,嫁衣都裁好了,这可怎么办啊!”
“赶紧烧了!可不敢留!” 老秀才连连摆手,“这诅咒专挑新嫁娘,穿了嫁衣就别想活过新婚夜!前几年死的那两个,不都是不信邪,结果怎么样?还不是照样没了!”
传言像长了翅膀,顺着寒风刮遍了县城的大街巷。从城西传到城东,从市井传到乡野,越传越邪乎,到了晌午,已经衍生出七八个版本。有的嫁衣上绣着怨妃的脸,夜里会流泪;有的新娘死的时候,房里有女饶哭声,推门进去却没人;还有的,凡是碰过那件嫁衣的裁缝、丫鬟,都会走霉运,不出三月必遭横祸。
几家绣坊直接停了嫁衣活计,裁缝师傅们闭门不出,什么也不敢再接红嫁衣的单子。不少原定腊月、开春出嫁的人家,纷纷推迟婚期,有的甚至连夜把做好的嫁衣抱去庙里烧了,就怕沾了晦气。
整个青溪县都被 “嫁衣诅咒” 的阴云罩住了,年关的喜庆气一扫而空,走到哪都是惶惶不安的议论声。
县衙里,温秉之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脸色黑得像锅底。
“荒唐!简直荒唐!什么怨妃索命,什么嫁衣诅咒,全是无稽之谈!” 他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得青砖咚咚响,“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杀人,散播妖言惑众!可现在倒好,百姓全信了,刚才还有好几户人家来县衙,求官府请道士做法驱邪,像什么样子!”
周武挎着刀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急色:“大人,属下带人查了一上午,啥线索都没摸到。张家李家都是大门大户,昨夜宾客多、下人杂,谁都有可能接近新房。问来问去,都没看见生人进去,门窗也都是从里面闩死的,邪门得很。”
“邪门?世上哪有邪门的事!” 温秉之皱眉,“沈砚呢?他怎么?”
“沈哥在停尸房那边,跟王郎中一起验毒呢。” 周武挠挠头,“要先确认两家死者中的是不是同一种毒,再往下查。”
正着,沈砚掀着棉帘从外面进来了。他穿着半旧的粗布棉袍,肩上落零碎雪,神色依旧平静,手里拿着一张麻纸,上面记着几行字。
“沈砚,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温秉之立刻迎上去。
沈砚把麻纸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刚跟王郎中一起看过,两家死者中的是同一种毒,叫醉红颜,是西南那边传过来的慢性奇毒。无色无味,混在药水里浸布料,皮肤接触久了,毒素慢慢渗进血脉,六个时辰左右发作,死的时候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看不出挣扎痕迹。”
“醉红颜……” 温秉之拧着眉,“这名字听着就邪性。这种毒寻常人能弄到吗?”
“弄不到。” 沈砚摇头,“这毒管制极严,只有西南边的黑市才有,价格不菲,寻常人家别买,见都见不到。凶手要么家底厚,要么有特殊渠道,绝不是普通泼皮无赖。”
周武听得咋舌:“这么金贵的毒,就用来杀两个新媳妇?图啥啊?总不能真跟传言似的,就是为了应验诅咒吧?”
“当然不是。” 沈砚抬眼看向他,“凶手散播诅咒传言,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是鬼怪作祟,没人往他杀上想。越是传得邪乎,他越安全。这叫借鬼神藏人身,是连环杀手最常用的手法。”
这正是犯罪心理学中典型的 “超自然伪装” 策略:凶手利用民间固有迷信传,将谋杀包装成灵异事件,利用大众的恐惧与盲从心理,彻底模糊侦查方向。传越具体、流传越广,凶手的安全区就越大。
温秉之连连点头,脸色稍缓:“我就嘛,哪有什么诅咒。既然是同一种毒,就是同一个凶手连环作案。沈砚,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总不能平白无故杀新娘吧?”
“目前还不好。” 沈砚指尖轻轻点零桌面,“但有两点可以确定。第一,凶手对婚嫁流程很熟,知道新娘从试嫁衣到新婚夜,会长时间穿着礼服,刚好够毒素发作;第二,他专挑富户人家下手,张家、李家都是县城里排得上号的财主,嫁妆丰厚。”
“你的意思是…… 冲着嫁妆去的?” 温秉之眼睛一亮。
“有这个可能。” 沈砚不置可否,“但还不能定。先去李家看看吧,我刚只看了尸体,还没去现场。两家对比着看,才能找到更多共同点。”
“行,现在就去!” 温秉之立刻披上官袍,带着周武和沈砚往李家去。
李家大院此刻白幡高悬,院里哭声震。李老爷坐在堂屋,眼圈通红,满脸都是悲愤又恐惧的神色。他家就这么一个独女,千娇百宠养大,好不容易寻了门好亲事,谁想到新婚当夜就没了,还扯上了什么嫁衣诅咒,让他又痛又怕。
见温秉之带人进来,李老爷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沙哑:“县尊大人,您可一定要给女做主啊!好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他们都是诅咒,可我不信!肯定是有人害她!”
“李老爷节哀。本官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温秉之安抚了两句,便示意沈砚去新房查看。
李家的新房和张家格局相似,都是里外间,拔步床靠窗,梳妆台摆在门边。现场保护得还算完好,除了早上撞门进来的人,没怎么乱动过。
沈砚先走到门边,蹲下身看门闩。和张家一样,榆木门闩被撞断,断口整齐,底部同样有一道极细的麻绳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密室手法一样。” 他站起身,对温秉之道,“都是用细绳从外面拉上门闩,伪造反锁假象。凶手对这种手法很熟练,应该不是第一次用。”
周武凑过来摸了摸勒痕,啧啧称奇:“就这么个法子,居然骗了两家人。要不是你,我们不定真被糊弄过去了。”
沈砚没话,走到床边。床上的嫁衣已经被脱下来,叠放在床头,大红的绣金纹样在惨白的床褥上格外刺眼。他拿起嫁衣,先凑近嗅了嗅,和张家那件一样,极淡的甜香混着胭脂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他又翻看着嫁衣的针脚、领口、袖口,逐寸检查。翻到裙摆内侧的时候,指尖摸到一点凹凸的绣纹,藏在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里,不摸根本感觉不到。他低头仔细一看,蜿蜒的细线藏在红绣线里,组成了半个熟悉的纹路 —— 云蛇纹的变体,藏得极深,和嫁衣的花纹几乎融为一体。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顿。
又是云蛇纹。
张家那件嫁衣上,他也隐约瞥见了类似的暗纹,当时以为是普通绣样,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巧合。
“沈哥,看出什么了?” 李老爷见他盯着嫁衣看,连忙凑过来问。
“没什么。” 沈砚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把嫁衣放回原处,“绣工不错。李老爷,这件嫁衣是哪家绣坊做的?”
“是城南的锦绣坊。” 李老爷道,“他家绣娘手艺最好,县城里大半富户嫁女儿都找他家。怎么,是绣坊有问题?”
“张家的嫁衣呢?也是锦绣坊?”
“那倒不是。” 李老爷摇头,“张家是找的城东绣娘王氏做的,据跟媒婆是亲戚。”
媒婆。
沈砚心里记下了这个关键词。
“那两家的婚事,都是同一个媒婆牵的线?”
“对,都是王婆。” 李老爷点头,“这王婆在县城做了十几年媒婆,嘴甜,门路广,手里的好亲事多。我们两家都是找的她媒,起来,连聘礼、嫁妆的单子,她都帮着参谋过。”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异样。
两户人家,不同绣坊做嫁衣,却有同一个媒婆。这绝不是巧合。
“这个王婆,手脚干净吗?” 沈砚又问。
李老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起来,这王婆口碑倒是还行,就是…… 有点贪财。每次媒,除了媒人钱,还总借着各种由头要东西,什么添妆钱、改口费,花样多得很。但她介绍的亲事大多门当户对,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贪财。
这就和 “劫嫁妆” 的动机对上了。
温秉之心里有了数,又问了几句王婆的样貌住址,便安抚了李老爷几句,带着人离开了李家。
走出李家大门,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周武迫不及待地道:“大人,沈兄弟,我看这王婆嫌疑最大!两家婚事都是她保的媒,她肯定有机会接触嫁衣,偷偷下毒!而且她贪财,不定就是图人家嫁妆!”
“别急着下定论。” 沈砚摇头,“王婆一个媒婆,弄不到醉红颜这种毒。而且她做了十几年媒婆,真要是为了嫁妆杀人,早就该犯案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你的意思是,她背后还有人?”
“不好。” 沈砚望着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个个面色惶惶,嘴里都念叨着诅咒,“先别急着打草惊蛇。越是这种时候,凶手越容易沉不住气。传言闹得这么凶,他不定还会再动手。”
“还动手?!” 周武瞪大了眼睛,“他还敢杀第三个?”
“连环杀手有作案周期。” 沈砚语气平静,“前两起做得顺利,没留下破绽,他大概率会觉得自己的手法衣无缝,很快就会挑第三个目标。我们得在他动手之前找到线索。”
温秉之听得后背发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要等他再杀人?”
“当然不是。” 沈砚收回目光,“先查两件事。第一,查王婆的底细,她最近跟什么外乡人接触过,有没有进过西南的药材或布料。第二,查近期待嫁的富户人家,尤其是找过王婆媒的,提前盯着,免得再出事。”
“好!就按你的办!” 温秉之立刻吩咐,“周武,你带人去查王婆,盯紧点,别让她察觉。再派人去各乡里打听,近期有多少家要嫁女儿,都记下来!”
“属下遵命!” 周武抱拳,立刻带人去了。
温秉之和沈砚慢慢往县衙走,街上的恐慌还在蔓延。路过城隍庙的时候,看见不少妇人拎着香烛纸钱进去祭拜,求城隍老爷保佑自家闺女平安,别撞上嫁衣诅咒。
“唉,谣言猛于虎啊。” 温秉之叹了口气,“明明是人为的凶案,现在弄得全县城人心惶惶,都求神拜佛去了。”
“凶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砚淡淡道,“大家越信诅咒,就越不会怀疑活人,他就能一直藏在暗处。”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嫁衣上的云蛇纹暗纹,绝不是随便绣上去的。孙福背后的势力一直在搜罗带云蛇纹的前朝物件,现在连嫁衣上都出现了变体纹路,难道这连环杀人案,也和那股势力有关?
可杀新娘、劫嫁妆,和前朝遗宝又有什么关系?
还是,这些富户人家的嫁妆里,藏着带云蛇纹的东西,凶手是借着婚礼的由头,趁乱找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只是为了找东西,没必要杀人,更没必要连杀两个。用毒、密室、散播诅咒,这套手法太熟练了,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惯犯。
回到县衙的时候,色已经擦黑了。
温秉之忙着安排人张贴告示,辟谣不是诅咒,是人为凶案,让百姓不要轻信传言,有线索及时报官。可告示贴出去,收效甚微,百姓私下里还是议论纷纷,反倒觉得官府是为了安抚人心,故意隐瞒诅咒真相。
沈砚没留在县衙,打算先回村。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听见两个守城兵卒凑在一起嘀咕:
“你听了吗?昨晚有人在西街巷口看见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披头散发的,一晃就没影了!”
“真的假的?别是眼花了吧?”
“真的!打更的老王也看见了!那女人走路脚不沾地,肯定是怨妃出来索命了!下一个指不定轮到谁家呢!”
沈砚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打更的看见红影,要么是凶手故意装神弄鬼,加固诅咒的传言;要么就是有人跟风造谣,以讹传讹。不管是哪种,都明凶手还在活动,根本没打算收手。
他抬头望了望落霞村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总觉得这起嫁衣案,和藏在山坳里的那股势力,隐隐约约连着线。
回到黄泥村的时候,已经全黑了。沈砚推开院门,先去灶房烧了锅热水,正准备洗脸,忽然瞥见院墙上落着一点红纸碎屑,像是从嫁衣上剪下来的碎布片,被风吹得贴在墙头上。
他走过去,指尖捏起那片碎布。大红的锦缎,上面绣着细密的纹路,边缘还沾着一点极淡的甜香 —— 和死者嫁衣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砚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凶手来过他家。
不是踩点,是警告。
就像上次留草鞋印一样,这次留了片嫁衣碎布,意思是:我知道你在查案,再管闲事,下一个穿嫁衣的,就是你身边的人。
风卷着碎雪吹进院子,红纸碎屑在指尖轻轻颤动,像一滴凝固的血。
传言还在扩散,凶手藏在暗处,连他这个查案的人都被盯上了。
这场披着诅咒外衣的连环凶案,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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