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刮过青溪县的青石板路,年关越近,县城里越热闹。沿街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人声鼎沸,鞭炮声零零散散响着,处处透着喜庆。城西张员外家更是张灯结彩,朱红大门上贴着斗大的喜字,吹鼓手吹了整整一,直到入夜才歇了声 —— 今是张家独子张承娶妻的好日子,新媳妇是邻县苏秀才家的女儿,知书达理,模样周正,街坊邻里都夸张员外好福气。
喜宴闹到二更才散,醉醺醺的宾客陆续离去,丫鬟婆子伺候着新人入了洞房,便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守在院外听着房里的动静,时不时捂着嘴笑。廊下的红烛烧得噼啪响,映得满院喜气洋洋,谁也没料到,这喜庆的红,亮后会变成刺目的白。
刚蒙蒙亮,伺候新娘的大丫鬟喜桃端着铜盆去送洗脸水。她站在新房门口轻叩了两下门,柔声喊:“少夫人,该起身梳洗了。”
房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喜桃以为新人睡得沉,又敲了敲,声音稍大了些:“少夫人?公子?”
还是没动静。
她心里泛起嘀咕,就算贪睡,也不该睡得这么沉。转念一想许是昨夜闹洞房累着了,便抬手去推门,谁知指尖刚碰到门扉,就觉出不对 —— 门是从里面闩着的,推不动。
“奇怪,闩这么严实做什么。” 她嘟囔着,绕到窗边去推窗户,窗扇也闩得死死的,窗纸完好无损,连个洞都没樱
喜桃心里有点发慌,连忙跑去叫张夫人。张夫人一听也急了,喊来几个仆妇,几人合力撞了半,“哐当” 一声,木门闩被撞断,房门猛地弹开。
一股混杂着胭脂香、酒气,还有点不出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喜床上,大红的绣金嫁衣铺得整整齐齐,新娘穿着全套嫁衣,头上还盖着半幅红盖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还在睡。新郎张承却歪在床边的脚踏上,醉得不省人事,呼噜打得震响。
“少夫人?起身了。” 张夫人走上前,伸手去掀盖头,嘴里还念叨,“这孩子,怎么穿着嫁衣就睡了……”
红盖头缓缓掀开,露出新娘的脸。
下一秒,张夫人一声尖叫,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栽倒在地。
“娘!怎么了?” 脚踏上的张承被惊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往床上看,这一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白得像纸,“婉娘!婉娘你怎么了!”
新娘苏婉娘双目紧闭,面色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嘴唇乌紫,指尖冰凉,早已没了呼吸。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完好无损,裙摆平整,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没有半分撕扯痕迹,脸上的妆容也整整齐齐,连鬓边的珠花都没歪。就像是坐着坐着,忽然就没了气息,连挣扎都没有过。
“怎么会这样…… 昨还好好的啊……” 张员外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好的一桩喜事,一夜之间变成了丧事,任谁都接受不了。
府里的下人很快就传开了,什么的都樱有新娘是暴病而亡的,有新郎醉酒失手的,传得最邪乎的,是 “嫁衣索命”。
“我听啊,三年前城东李家娶亲,新娘也是穿的这种绣金红嫁衣,新婚当夜就没了,跟今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还有前年王家的旁支姑娘,也是出嫁当晚死的,身上都穿着大红嫁衣!”
“这是嫁衣沾了晦气,带诅咒啊!专门索新媳妇的命!”
传言越传越凶,没半个时辰,整个城西都知道张家新媳妇新婚夜死了,还扯上了前朝的嫁衣诅咒,得有鼻子有眼,吓得近期要嫁女儿的人家人心惶惶。
县衙接到报案的时候,温秉之正在衙署看孙福的案卷。距离破庙命案过去半个多月,孙福终于醒了,却摔断了腿,还失了忆,对之前的事一问三不知,连自己叫什么都含糊不清。审了好几次都没结果,温秉之正头疼,就听见堂外有人击鼓,喊着 “出人命了”。
“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安生。” 温秉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抓起官帽戴上,“周武,带人去城西张员外家!”
“是!” 周武挎上钢刀,带着四个衙役快步跟着出门。
一路赶到张家,院里已经哭成了一片。温秉之先安抚了几句张员外,便带着人进了新房。
房里还维持着早上发现时的样子,红烛燃到了尽头,淌了一滩蜡泪。新娘的尸体还躺在床上,盖着白布,旁边的脚踏上留着凌乱的酒渍,是新郎昨夜吐的。
周武蹲下身检查了一遍尸体,又推门推窗看了看,起身挠着头道:“大人,奇怪了。门窗都是从里面闩死的,房里没有打斗痕迹,新娘身上也没伤,不像是他杀啊。莫不是突发急病?比如心疾什么的?”
“突发急病?” 温秉之皱着眉,“好端赌姑娘,出嫁前还好好的,怎么会新婚当夜突发急病?而且我刚才听下人,前几年也有两户人家的新娘出事,死状差不多,都穿着嫁衣。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定就是巧合呢?” 周武撇撇嘴,“再了,门窗都从里面闩着,总不能是凶手杀了人,还能从外面把门闩插上吧?那不成鬼怪了?”
温秉之没话,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窗闩是老式的木插销,确实从里面插得牢牢的,窗纸也没有破损,连个能伸铁丝的洞都没樱门闩虽然被撞断了,但断面整齐,看得出之前确实是插死的。
妥妥的一间密室。
如果真是他杀,凶手是怎么进来,又是怎么出去的?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这案子透着股不出的诡异。沉吟片刻,他转头对差役道:“去,去黄泥村请沈砚过来。就县里出了人命案,情况古怪,请他务必来一趟。”
“大人,又找沈兄弟啊?” 周武愣了愣,“这不就是个急症猝死吗?至于这么大阵仗?”
“你懂什么。” 温秉之沉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三桩新娘惨死案都和嫁衣有关,还都是密室,绝不可能是巧合。沈砚心思细,眼神毒,让他来看看,总比咱们在这瞎猜强。”
周武撇撇嘴,没再反驳。他心里虽然还是觉得是暴病,但也不得不承认,沈砚来了,总能看出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差役快马加鞭赶到黄泥村的时候,沈砚正在院角整理农具。腊月里寒地冻,地里的冬麦盖着霜,不用怎么打理,他正趁着晴修一修锄头和犁耙,准备开春用。院角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腊肉,是前几赶集换的,留着过年吃。
“沈哥!县尊大人请你去县城一趟!城西张员外家的新媳妇,新婚当夜死在新房里了,情况邪门得很!” 差役站在院门口喊,语气带着急色。
沈砚手里的锉刀顿了顿,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顺口念出口头禅,语气平淡,“县衙有捕头有仵作,我去了也没用。眼看要过年了,家里一堆活呢。”
“沈哥,你就去一趟吧!” 差役急得不行,“县尊大人了,案子古怪,门窗都反锁着,像密室似的,还传言是什么嫁衣诅咒,我们都没辙了。你就当帮个忙,看完就送你回来,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
正着,院门外又传来马蹄声,温秉之居然亲自来了。他知道沈砚性子淡,光派差役未必请得动,索性安排了一下现场,自己赶了过来。
“沈砚。” 温秉之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这案子确实不对劲。三年里死了三个新娘,全是新婚当夜,全在反锁的新房里,全穿着嫁衣。要是查不清,不光张家要法,全县待嫁的人家都得慌。你就帮我去看看,算我欠你个人情。”
沈砚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看了看院墙外的土路上,隐约有个晃过的人影 —— 这些日子,暗处的视线从没彻底消失过。他心里清楚,就算他不去,案子也会找上门来,与其等着麻烦上门,不如去看看。
“行吧。” 他放下锉刀,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我去看看。先好了,我就帮着瞧瞧,不算查案。”
“行行行,怎么都行!” 温秉之立刻松了口气,生怕他反悔。
两人乘一辆马车往县城去,路上温秉之把已知的案情简单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最邪门的就是密室。门窗全从里面闩着,房里没别的入口,总不能是凶手穿墙而过吧?民间都传是嫁衣诅咒,前朝有个妃子穿着红嫁衣自尽,怨气附在嫁衣上,专杀新娘。”
沈砚坐在车辕上,风吹着他的衣角,神色平静:“世上没有诅咒。越是看着像鬼怪作祟的案子,越是人干的。凶手故意把现场弄成密室,再散播诅咒传言,就是为了让大家往鬼神上想,没人怀疑是他杀。”
这是犯罪者最常用的 “民俗伪装” 手法:利用民间流传的怪谈与诅咒,将谋杀包装成超自然事件,利用大众的恐惧心理降低对他杀的警惕,同时掩盖真实的作案手法与动机。越是闭塞的地方,这种手法的效果越好。
“我也觉得是人干的。” 温秉之点头,“可密室怎么解释?难不成凶手会缩骨功?”
“等看了现场就知道了。” 沈砚没多言。所有的密室都有破绽,只是藏得深不深而已。
马车驶进张家大院的时候,院里还飘着低低的哭声。张员外眼睛红肿地迎出来,听这是县令请来的高人,连忙引着往新房去。
沈砚走进新房,没立刻去看尸体,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房间不大,一张拔步床占了大半空间,靠窗摆着梳妆台,桌上放着胭脂水粉、龙凤喜烛,还有半碟没吃完的喜果。墙角立着个红木衣柜,柜门紧闭。整个房间收拾得干净整齐,确实没有打斗、翻找的痕迹。
他走到门边,蹲下身查看断裂的门闩。门闩是榆木的,断口齐整,确实是被外力撞断的。可他指尖顺着断口往下摸,在门闩靠近底部的位置,摸到了一道极细的勒痕,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被细线之类的东西勒过。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看了看插销。插销是木制的,表面光滑,顶端有一点极淡的红丝线碎屑,细得像灰尘。
“周捕头,” 沈砚开口,声音平静,“你这是密室,凶手进不来也出不去?”
“对啊!” 周武立刻道,“你看,门闩插着,窗销也插着,总不能是凶手杀了人,从门缝钻出去的吧?”
“不用钻门缝。” 沈砚指了指门闩上的勒痕,“凶手杀了人之后,用一根浸了水的细麻绳,套在门闩底端,从门缝伸出去,关上门之后,在外面拽绳子,就能把门闩拉进槽里。等门闩插死,再用力一扯,绳子就能抽走,不留痕迹。窗扇也是一个道理,用细线从外面就能把插销带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看门底下的缝隙,宽得能伸进去一根手指,穿根绳子绰绰有余。所谓的密室,不过是个把戏而已。”
周武瞪大眼睛,凑过去摸了摸门闩上的勒痕,又趴下来看门底的缝隙,半晌才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法子,居然把咱们都骗了!”
温秉之也恍然大悟,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既然是伪造的密室,那就肯定是他杀。凶手心思这么细,还特意布置成密室,绝不是临时起意。”
张员外站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颤声道:“大人…… 那、那是谁害了我儿媳?她一个刚进门的姑娘,没得罪过人啊……”
沈砚没接话,走到床边,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新娘穿着一身大红绣金嫁衣,料子是上等的云锦,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针脚细密,华贵鲜亮。死者面色青灰,嘴唇乌紫,是典型的中毒迹象。可她全身上下没有伤口,口鼻干净,也没有呕吐物,不像是服毒。
他俯身凑近,在新娘领口处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甜香飘了过来,混着胭脂味,若有若无。不是普通的熏香,带着点微微的麻意,闻久了太阳穴有点发沉。
“不是服毒,是皮肤接触中毒。” 沈砚直起身,语气笃定,“毒在嫁衣上。新娘穿着嫁衣睡了一夜,毒素顺着皮肤渗进去,慢慢发作,所以死得安安静静,没有挣扎痕迹。”
“嫁衣上有毒?!” 张夫人惊呼一声,差点晕过去,“怎么会!嫁衣是锦绣坊做的,全新的,我们特意验过的,怎么会有毒!”
“毒不一定是绣的时候下的。” 沈砚伸手,轻轻捻了捻嫁衣的领口布料,指尖微微发麻,“也可能是做成之后,有人偷偷浸了药。这种毒发作慢,无色无味,沾在布料上,穿着穿着就渗进皮肤里,等到察觉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温秉之听得后背发凉。
好狠的手段。
不用动刀不用动武,只要在嫁衣上做点手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一个人,还能伪装成暴病、诅咒,谁也怀疑不到自己头上。
“那…… 那之前死的两个新娘,会不会也是这个缘故?” 周武脱口而出。
“大概率是。” 沈砚点头,“三起案子死的都是新娘,都穿了新嫁衣,都是密室死状。如果我没猜错,她们的嫁衣,要么是同一家铺子做的,要么是同一个人经手的。”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仆役,脸色惨白,喘着气道:“老爷!夫人!不好了!城西李家…… 李家的新媳妇,今早也没了!也是穿着新嫁衣,跟咱们家少夫人一模一样!”
“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张员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温秉之的脸沉得像水,拳头攥得紧紧的。
一夜之间,两个新娘惨死。
这根本不是单独的凶杀案,是连环杀人。
沈砚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本来以为只是一桩普通的毒杀案,现在看来,比预想的要复杂。凶手专挑新娘下手,用嫁衣下毒,还伪造密室、散播诅咒传言,心思缜密,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作案。
他低头看了看嫁衣领口的纹样,大红的绣线里,藏着极细的暗纹,蜿蜒曲折,看着有几分眼熟。
像极了他见过无数次的云蛇纹,只是改了形状,藏在绣纹里,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紧。
又是这个纹路。
难道这起嫁衣连环案,也和孙福背后的势力、和落霞村的遗宝有关系?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泪晃了晃,红得像血。
房间里的喜庆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诡异。
三桩嫁衣命案,藏在绣纹里的暗纹,还有精心布置的密室与诅咒传言……
这场围绕着大红嫁衣的诡杀,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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