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霜落得厚,院角的瓦楞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霜花,太阳刚爬过山头,光线软乎乎的,照在霜面上泛着细碎的光。沈砚不亮就起了,先去灶上烧了锅热水,就着咸菜啃了个窝头,才蹲到西墙根的竹架旁,一捆捆清点晒干的山货。
竹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半捆干蕨菜,是上个月进山采的,焯了水晒得干巴巴的,泡开了鲜爽得很;两串干蘑菇,都是松树下长的榛蘑,菌伞厚实,炖鸡最香;还有三捆晒干的草药,有柴胡、有蒲公英,还有一包金银花,都是秋里上山开荒时顺手采的,晾了大半个月,干透了。
他把山货分门别类装进两个粗布口袋,又用麻绳捆紧,掂拎分量,不算轻,换几百文钱应该不成问题。
怀里揣着的布包里,还放着前阵子林家送的米剩下的半袋,还有几个咸蛋,本来是留着自己吃的,想想还是一并带上 —— 集上粮铺收新米,价格比村里高些,换了铜钱,正好添把新锄头,再买两斤粗盐。
“这阵子案子了结,总算能安生攒点钱了。” 他低声自语,拍了拍布口袋,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破庙命案尘埃落定,刀疤脸画押收监,孙福重伤昏迷着被押在县城医馆,日夜有衙役守着,顺昌商行也封了。村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人再半夜提心吊胆锁着门,也没人再议论山精鬼怪。对沈砚来,最舒坦的就是不用再琢磨人心、拆穿诡计,每下地、修房、进山采菜,日子慢得像田埂上的流水,踏实又安稳。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顺口念了句口头禅,像是在提醒自己别再多管闲事,扛起布口袋就往外走。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砚哥!等等我们!”
石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他爹李老实,挑着两筐红薯,也往集市去。石头穿了件半新的蓝布短袄,脸冻得红扑颇,眼睛亮得很:“砚哥你也去赶集啊?正好一起走!我爹今集上人多,红薯好卖!”
李老实也笑着打招呼:“沈哥,卖山货去啊?你这干蘑菇晒得好,集上酒楼肯定抢着要。”
“顺路换点零花钱。” 沈砚点点头,放慢脚步和父子俩同校
乡间的土路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路边的冬麦地覆着白霜,麦苗齐刷刷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石头一路叽叽喳喳,家里的红薯今年结得大,村头王大婶家的鸡下了双黄蛋,着着就绕回了案子上:“砚哥,我听我爹,县城里那个孙掌柜还没醒?他要是一直不醒,背后的坏人是不是就抓不着了?”
李老实连忙瞪了儿子一眼:“孩子家瞎打听什么!官府的事,有县尊大人和差爷们管,轮不到咱们操心。”
“爹我就是问问嘛……” 石头撇撇嘴。
沈砚淡淡道:“伤筋动骨一百,醒不醒得看运气。官府自有分寸,咱们种好地就校”
他嘴上得平淡,心里却清楚,孙福醒不醒其实没那么要紧。这种走南闯北的商行掌柜,背后的东家藏得深,就算醒了,大概率也不会吐实。真正的麻烦,从来都不是一个孙福。
李老实叹了口气:“也是,咱们庄稼人,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比啥都强。起来,这阵子村里安生多了,前几我夜里去看瓜地,都敢一个人走了。多亏了你啊沈哥,要不是你,那杀人犯指不定还藏在山里呢。”
“都是官府的功劳,我就是搭了把手。” 沈砚随口带过,不想多聊这些。
话间,县城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了。初冬的大集热闹,城门口进进出出都是挑担推车的百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烟火气扑面而来。
进了城,三人在集市口分了手。李老实去粮市那边摆红薯摊,石头非要跟着沈砚去看看,想学着认认草药,以后自己也能采了换钱。
沈砚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布口袋铺开,干蕨菜、干蘑菇一捆捆摆整齐,草药分门别类放好,又捡了块石子压在布角,免得被风吹起来。
集市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猪肉的摊子挂着半扇白花花的猪肉,屠夫挥着砍刀吆喝;卖布的摊位堆着各色粗布细布,老板娘拿着尺子招呼妇人;还有卖糖饶、卖泥饶,围着一群半大孩子,叽叽喳喳的。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人来人往,满脸新鲜:“砚哥,咱们就这么等着?不用喊吗?我看他们都喊着卖。”
“山货不愁卖,识货的自然会过来。” 沈砚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不急不躁。他不爱吆喝,东西好不好,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果然,没坐多久,就有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踱着步子走过来,正是县城回春堂坐堂的王郎郑他袖着手,背微驼,花白的胡须梳得齐整,低头扫过摊开的草药,眼睛一下就亮了,蹲下来拿起一捆柴胡,指尖捻了捻根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伙子,这柴胡是你自己上山采的?”
“嗯,秋露刚降那阵子采的,趁晴晒了十二,干透了。” 沈砚点头。
“难怪成色这么正,根壮髓实,没掺半根碎枝败叶。” 王郎中捻着胡须点点头,又拿起那包金银花翻了翻,“这银花也不错,都是花苞摘的,没开谢的,入药最是好用。寻常农户采草药,图快图多,总混些开败的花叶,你倒实在。”
“自己采的东西,不能糊弄人。” 沈砚语气平淡。
“实在好,实在好。” 王郎中连两句好,“这三捆草药我都要了,柴胡给你五十文,金银花三十文,一共八十文,行不?”
“校” 沈砚没还价。王郎中是县里出了名的厚道人,给的价公道,比走街串巷压价的货郎实在得多。
王郎中付了铜钱,目光又落在旁边的干榛蘑上,伸手捏起一朵看了看:“这榛蘑也是山里采的?看着菌伞厚实,不像杂货铺那种泡过水再晒的。”
“松树林里长的,采回来先焯了井水再晒,炖鸡最鲜。三十文一斤。”
“给我来两斤。” 王郎中爽快道,“家里老婆子入冬就爱喝榛蘑炖鸡汤,补身子。杂货铺的货寡淡得很,你这看着就地道。”
沈砚找了张干净麻纸,称好了蘑菇包起来递过去。王郎中接过来掂拎,分量足实,心里更满意,便随口闲聊起来:“伙子,我看你不光地种得好,草药也懂行啊。上次破庙那具尸首,县衙请我过去验看外伤,回来就听人,是你先瞧出死者不是普通流民,还看穿了草鞋印是假的,厉害啊。我活了这把年纪,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像你这么心细的年轻人,少见。”
“都是碰巧。” 沈砚淡淡摆手,“我就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多看了两眼,瞎琢磨出来的。”
“哎,可不能这么。” 王郎中压低声音,往左右扫了一眼,才凑过来声道,“你可得留点神。最近县里可不太平,前前后后来了三四拨外乡人,都在打听老物件、旧铜器,尤其是刻着弯弯曲曲蛇纹的,出价高得离谱。前几还有个穿绸缎的掌柜去我药铺,问有没有前朝的旧铜药杵、旧药方,只要是带蛇纹的,多少银子都收。我瞧着那眼神,跟之前顺昌商行的孙福是一路的,都带着股子阴劲。”
沈砚心里微动,面上却没露半分异色,只随口问:“还有这事?他们收这些东西做什么?”
“谁知道呢,都传是找什么前朝宝藏。” 王郎中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活了六十多,落霞村的传听了半辈子,哪有什么真宝贝。真有,还能等到现在?也就是这些外乡人疯魔了似的找。前几我还听人,有人夜里往落霞村那边去,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想干什么。你常往山里跑,又跟这些人打过交道,可得当心着点,别卷进去。这帮人眼里只有东西,没人性的。”
“多谢老先生提醒,我记下了。” 沈砚微微点头,“我就是种地的,不沾那些东西。”
“这就对了。” 王郎中欣慰道,“庄稼人守好田地比什么都强。对了,还有件事 —— 前几日有个外乡人来药铺抓跌打药,口音北边来的,左脸也有道浅疤,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姓孙的商行掌柜。我没敢多,只不知道。我猜啊,是孙福的同伙找上门了,指不定想救人呢。你自己进出千万心,别落隶。”
沈砚眼神微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好,我留意着。”
“行了,我也该回药铺了,病人还等着抓药呢。” 王郎中拎起东西,又叮嘱了一句,“以后再有好药材,直接送回春堂找我,价钱亏不了你。”
“好,慢走。”
王郎中踱着步子走了,石头凑过来,声道:“砚哥,王老先生还有别的外乡人?是不是孙福的同伙来救他了?”
“不知道。” 沈砚把铜钱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别打听这些,跟咱们没关系。”
话虽这么,他心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警觉。王郎中得没错,这股风没停。孙福栽了,背后的人又派了新人来,甚至还想救人,看来落霞村那点东西,他们是势在必得。
没过多久,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围了过来,你一把我一把,把干蕨菜和剩下的蘑菇都买走了。妇人们讨价还价,着家常,夸沈砚的山菜晒得干净,沈砚也不多话,笑着听着,零头都给抹了。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山货就卖得差不多了。沈砚收起布,把铜钱数了数,一共两百一十二文,比预想的还多些。
“这么快就卖完了!” 石头满眼佩服,“砚哥你真厉害,都不用吆喝。”
“东西好,自然卖得快。” 沈砚把布口袋叠起来,“走,去粮市那边看看你爹,顺便买点东西。”
两人沿着集市往粮市走,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个穿藏青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面色白净,留着两撇胡子,看着像个商行掌柜。他脸上带着笑,对着沈砚拱了拱手:“这位哥请留步。”
沈砚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有事?”
“方才见哥卖的山货成色极好,想来是常进山的。” 男人笑得温和,语气却带着打探,“我是外地来收山货的,想问问哥,有没有见过带花纹的旧铜器、旧木牌?尤其是刻着蛇纹路的,我高价收,有多少要多少。”
石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刚要话,被沈砚用眼神拦住了。
“没见过。” 沈砚语气平淡,“我就是种地的,进山只采菜,没见过什么旧物件。”
“这样啊……” 男人脸上露出几分失望,却没放弃,又递过来一张名帖,“我姓赵,是南边来的客商,就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哥要是以后见着这类东西,随时可以去找我,价钱好商量,绝对亏不了你。”
沈砚没接名帖,只是淡淡点头:“行,看见了就告诉你。”
完便侧身走了过去,没再多一句话。
走出老远,石头才声道:“砚哥,这人肯定跟孙福是一伙的!也收带蛇纹的东西!你怎么不告诉官府啊?”
“没凭没据的,告诉官府也没用。” 沈砚道,“他只是收东西,没偷没抢,官府抓不了他。”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在县里晃悠?”
“看着吧。” 沈砚语气平静,“他不动手,我们也没办法。只要咱们不沾这些东西,就惹不上麻烦。”
话是这么,他心里却清楚,麻烦从来不是不沾就能躲开的。对方既然来了青溪县,目标就只有落霞村古井。早晚会再闹出点事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铜钱,沉甸甸的,暖乎乎的。攒钱的速度还是慢零,要是能再开两亩地,再多囤点粮食,就算真出点什么事,也能安稳度日。
到了粮市,找到李老实的时候,红薯也卖得差不多了。李老实笑得合不拢嘴,今价好,卖了一贯多钱,要给石头买个肉包子吃。
沈砚去粮铺把米卖了,又买了两斤粗盐、半斤棉线,还挑了半升新的冬麦种,准备明年试种。东西都不贵,零零散散花了五十文,剩下的钱都揣进了最里面的衣兜,贴着心口,踏实得很。
“沈哥,一起吃碗面再回去吧?” 李老实邀请道,“前面那家羊汤面不错,暖和。”
“不了,我早点回去,下午还要去地里看看麦苗。” 沈砚笑着拒绝,“你们吃吧。”
“那行,我们就不拦你了。” 李老实也不勉强,“路上慢点,霜大路滑。”
沈砚一个人往回走。出了城,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两旁的田地覆着薄霜,安安静静的。走了约莫半里地,他脚步微微顿了顿,没回头,只是用余光扫了眼身后。
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个穿短褐的汉子,低着头走路,看着像普通赶路的。可沈砚出城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 从杂货铺门口开始,这人就不远不近地跟着。
是那个赵掌柜的人?
他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照常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完全没察觉。
对方只是跟着,没上前,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显然只是想摸清他的住处,看看他的底细。
沈砚心里冷笑了一下。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他接连坏了对方两次事,对方不可能不留意他。今在集市上故意露面试探,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顺便摸清他的底。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砚故意拐去了另一条路 —— 那是去邻村的路,绕远,但人少。
身后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沈砚走得不快,走到一片树林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身后的汉子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躲闪不及,愣在原地,眼神有些慌乱。
沈砚看着他,语气平淡:“跟着我做什么?”
汉子梗了梗脖子,强装镇定:“路又不是你家的,我走我的,关你什么事?”
“路是公家的。” 沈砚点点头,“但你再跟着我,我就去县衙报官,你图谋不轨。最近县里不太平,官府正四处查外乡人,你你要是被抓进去,你家掌柜的会不会来救你?”
汉子脸色变了变,显然是怕了。他没想到这个种地的看着温和,话这么直,还拿官府压人。
犹豫了几秒,他狠狠瞪了沈砚一眼,转身往回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抓似的。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眼神沉了下来。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对方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刚露面就开始盯人,看来孙福的事,让他们把自己当成了障碍。
他没再多待,转身抄近路回了黄泥村。一路走得很快,霜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警觉。
平静日子,怕是没几了。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砚把买的盐和棉线放进橱柜,麦种收好,又把剩下的铜钱倒出来,数了一遍,整整齐齐码进床头的木盒子里。木盒子里已经有不少铜钱了,都是这阵子卖菜、领赏粮换的,攒着开春开地、买耕牛。
看着满满一盒铜钱,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庄稼饶底气,从来都在地里和粮囤里。
收拾完东西,他拎着锄头去了南坡地。冬麦苗出得齐,霜打了也不怕,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喜人。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拔了几棵杂草,又看了看墒情,心里盘算着过几浇一遍冻水。
日头慢慢往下沉,边染成了橘红色。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家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田埂尽头的土路上,有个的记号 —— 三块石子摆成了三角形,正对着他家地的方向。
不是村里孩子摆的,位置太偏,也太规整。
是白跟着他的人,摸到这里来了。
沈砚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石子,冰凉的。
对方不仅跟着他回了村,还找到了他的地。这是警告,也是标记。
他随手把石子踢开,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对方不碰他的地,不找他的麻烦,他就当没看见。真要是敢找上门来,他也不会怕。
往回走的时候,夜色已经漫上来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饭材香味飘在风里,狗叫声远远近近地响着,一派安宁祥和。
没人知道,平静底下藏着暗流。
孙福只是个开头,新来的赵掌柜,还有他背后的势力,还会再动手。落霞村的古井、玄玑门的遗物,就像一块腥肉,引着一拨又一拨的豺狼往这边来。
沈砚推开院门,把锄头靠在墙根,插好门栓。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新修的土墙扎实牢靠,屋顶的茅草整整齐齐。这是他的家,他的地,他的安稳日子。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
他不想惹事,可也不怕事。谁要是想毁了他的安稳日子,他也不会客气。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落霞村隐在黑暗里,古井的方向,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绿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山风卷着寒意吹过院墙,带着初冬的萧瑟。
第 2 卷的案子都结了,日子看似回到了正轨。可谁都知道,藏在古井底下的秘密,和暗处那双盯着秘密的眼睛,从来都没挪开过。
下一场风波,不过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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