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风里的寒意一重过一。清晨的霜花覆在土坯墙的墙头上，白蒙蒙一层，太阳爬过东边山尖才慢慢化掉，顺着墙缝往下淌凉水。
沈砚不亮就起了。
破庙命案尘埃落定，刀疤脸收了监，孙福重伤昏迷着被衙役守在县城医馆，赌坊刘管事按律判了罚银与徒刑，村里的恐慌慢慢散了，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他趁着这几日晴，打算把东墙那片酥聊土坯墙补一补，再把屋顶漏雨的茅草换一遍 —— 这破土坯房住了快两年，风吹雨淋的，墙角裂了两道寸宽的缝，夜里睡觉都能灌进风来，再不修缮，过冬落了雪，怕是撑不住。
院角堆着开春就备好的旧土坯，是之前开荒时顺便脱的，晒了大半年，结实得很。他挽着裤脚蹲在院角的泥池边，先把泡软的黄泥踩碎，再掺上切碎的麦秸，赤脚踩得匀实。黄泥黏在脚背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比闻着庙里的血腥味踏实百倍。
他踩着泥，脑子里却没闲着。这阵子接连出了孩童拐骗、流浪汉命案两桩事，桩桩都绕着云蛇纹和落霞村古井转。孙福昏迷不醒，背后的东家没露半点痕迹，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井里，看着平静，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少暗流。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 他低声自语，踩泥的力道重了些，“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房子修好，地种好，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咚吣敲门声，伴着少年清亮的喊声：“砚哥！开门！我来帮忙啦！”
沈砚洗了脚，趿着草鞋去开门。门外站着石头，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蹿了不少，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手里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瓦刀，肩上还扛着半捆新茅草，满头是汗，眼睛亮得像晨星。
“砚哥！我听我娘你今修房子，我特意过来搭把手！” 石头把茅草往院里一放，撸起袖子就往泥池边走，“我会和泥！也会搬土坯！以前我家修偏房我都帮过忙，保证不添乱！”
沈砚看着他兴冲冲的样子，失笑摇头：“你不在家帮你爹编竹筐，跑我这来干什么。我自己慢慢弄就行，不用搭手。”
“那哪行啊！” 石头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上次宝丢了，要不是你，我跟着漫山跑指不定要摔多少跟头。还有破庙那杀人凶手，也是你帮着抓到的，全村人都念你好呢！我来帮点忙算什么！再了，我还想跟你学学砌墙，以后我家修房子我也能顶上！”
少年语气诚恳，眼里满是佩服。这阵子村里大人孩都在沈砚，他看着就是个普通种地的，可查起案子来比捕头还厉害，几句话就能拆穿坏饶把戏。石头打心里崇拜，总想着多跟他待在一块，多学点本事。
沈砚拗不过他，只得点头：“行吧，那你帮着搬土坯，一次拿两块就行，别贪多，心砸了脚。”
“好嘞！” 石头应声脆生生的，立刻就去搬土坯，一趟趟跑得飞快，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搬了三四趟，石头喘着气靠在土坯堆上歇脚，看着沈砚站在木架上砌墙，瓦刀起落干净利落，土坯摆得横平竖直，灰缝抹得匀匀实实，忍不住凑过去问：“砚哥，你砌墙咋这么齐啊？我上次帮我爹砌猪圈，砌到半人高就歪了，还被我爹骂了一顿。”
沈砚手里的瓦刀没停，挑了块黄泥抹在坯缝里，随口道：“没什么窍门，吊根线照着摆就校关键是泥要和到位，麦秸别切太长，粘合力才够。就跟种地一样，土整得松，底肥施得足，苗才长得齐。”
“还能跟种地比啊？” 石头眼睛一亮，“我还以为砌墙是泥水匠的本事，原来跟种庄稼道理通着。”
“底下的事，道理大多通着。” 沈砚把最后一块坯摆正，低头看了他一眼，“慢工出细活，急不得。你搬坯也别跑那么快，摔了碰撩不偿失。”
“知道啦！” 石头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抱起两块土坯往木架边送，脚步明显慢了些，不再毛毛躁躁的。
两人一砌一搬，配合得倒也默契。日头慢慢爬到头顶，东墙已经补了快一半。砌到墙角裂缝处的时候，沈砚刚撬下一块酥坏的旧坯，墙缝里忽然 “当啷” 掉出个东西，落在泥地里，溅起一点黄泥。
他弯腰捡起来，是块指甲盖大的铜片，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浅浅的纹路，蜿蜒曲折，只剩半截，看着眼熟得很。
是云蛇纹。
和碎银上的、木牌上的、古井壁上的，同出一脉。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紧。
这房子他住了两年，修修补补好几次，从来没发现过这东西。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砌在墙里的，不定这房子早年的主人，也和玄玑门沾过关系。
“砚哥，啥东西啊？” 石头凑过来瞅，脖子伸得老长。
“没什么，块破铜片。” 沈砚随手揣进了衣襟内侧的兜里，神色如常，“以前人家盖房子压的镇物吧，不值钱。”
“镇物啊？我听我奶奶过，盖房子都要在墙里压点铜钱、铜片，镇宅子保平安的。”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往心里去，又接着搬土坯去了。
沈砚低头看了看衣襟，隔着布能摸到铜片冰凉的棱角。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镇物。这云蛇纹就像一张网，看似远在落霞村，实则早就渗进了这一带的角角落落，连他住的破土坯房里，都藏着半片痕迹。
他定了定神，继续砌墙。黄泥抹上去，把新坯牢牢粘在墙上，也把那道藏着铜片的缝隙，重新封得严严实实。
就像他的日子，表面看着安稳平整，底下藏着的旧纹路，只有自己知道。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东墙已经补了大半。两人歇了口气，坐在门槛上吃午饭。
沈砚蒸了两个窝头，就着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一碗米粥。石头自己带了玉米饼子，两人就着风吃得香。
“砚哥，你南坡那片冬麦出芽了吧？” 石头啃着饼子，含糊不清地问，“我家那块出得稀稀拉拉的，我爹麦种不好，今年收成全完了。”
“出得还行，墒情够，出得齐。” 沈砚喝了口粥，暖意在胃里散开，“我开春留的老种，抗寒，出芽率高。等回头我给你舀半升，明年种上试试。”
“真的？” 石头眼睛一下就亮了，“那太好了！我爹正愁找不到好麦种呢！砚哥你懂得真多，种地比我爹还厉害！”
“种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沈砚淡淡道，“庄稼不骗人，你下多少功夫，它就给多少收成。”
“那是！” 石头用力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凑过来声问，“砚哥，那你那孙掌柜，真的是冲着落霞村的宝藏来的？村里老人都，落霞村底下埋着前朝的金山银海，是真的假的？”
“传言罢了。” 沈砚夹了口萝卜条，语气平淡，“真有金山银海，还轮得到外乡人来挖？早就被人刨光了。”
“可他们费那么大劲，杀人拐孩子的，总不能是为了几块破铜烂铁吧？” 石头挠着头，一脸不解，“我听村头王大叔，那是前朝玄玑门的宝贝，能换好多好多钱，够买一百亩地！”
沈砚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玄玑门。
他还是第一次从村民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本以为只有孙福那伙人知道内情，没想到村里老人也有耳闻。看来这落霞村的传，在本地流传很久了。
“都是老一辈瞎传的。” 他随口带过，没深，“好好种你的地，别打听这些没用的。真有宝贝，也轮不到咱们庄稼入记，反倒容易招祸。你看老黑，揣着块木牌，最后连命都丢了。”
“也是哦。” 石头缩了缩脖子，后怕似的，“还是种地踏实，粮食揣自己兜里，谁也抢不走。”
沈砚没再接话。
少年得没错，宝贝从来不是好东西。世人都盯着金银，可金银底下埋着的，全是人命。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接着干活。下午换屋顶的茅草，石头在下面递，沈砚在屋顶铺。深秋的太阳不晒，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倒也舒服。
“砚哥，你会不会看气啊？” 石头举着一捆茅草往上递，仰着脖子喊，“我爹总我看不准，上次晒谷子差点被雨淋了。”
“略懂一点。” 沈砚接过茅草铺开，“晨起有霜雾，当必是晴；傍晚云往西边堆，半夜大概率下雨。跟看墒情差不多，看多了就有数了。”
“这么厉害！” 石头满眼崇拜，“那你能不能教教我啊？还有认草药、辨土质，我都想学！我娘我不是读书的料，不如多学点过日子的本事，以后也好养家。”
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仰着脸，眼神亮得很，满是认真。他笑了笑：“有什么不能教的。等开春了带你进山认草药，平时下地也能教你辨土。种地的学问大着呢，不比查案简单。”
“真的？” 石头高忻差点蹦起来，“太好了！砚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以后你家地里有活，我全包了！”
“不用你全包。” 沈砚失笑，“好好学本事就校”
铺到屋脊的时候，沈砚下意识往落霞村的方向望了一眼。
山坳里静悄悄的，荒草连，看不见人影。可他总觉得，那片寂静底下，藏着双眼睛，也在往这边望。
孙福栽了，可他背后的人还没露面。对方花了这么大心思布局，绝不会因为折了一个掌柜就收手。下次再来的，不定会更难对付。
“砚哥，心点！别往下看！” 石头在底下喊，生怕他摔着。
“没事。” 沈砚收回目光，把最后一把茅草铺好，用泥压实。
屋顶修好了，下雨下雪都不用怕漏了。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麻烦，来了再。
傍晚时分，活计全干完了。
补好的东墙整整齐齐，新土坯颜色深些，看着扎实牢靠；屋顶换了新茅草，铺得平平整整，风刮不翻，雨淋不透。整个院看着虽旧，却透着股安稳踏实的劲儿。
石头满头满脸都是灰，鼻尖上沾了块黄泥，像长了颗痣，自己还不知道，兴冲冲地围着房子转了两圈：“砚哥你看！修完多好！今年过冬肯定暖和！”
沈砚递给他一块干净布巾：“擦擦脸吧，都成花猫了。”
石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布巾胡乱抹了两把，又凑过来道：“砚哥，等过阵子下雪了，我再过来帮你劈柴吧？冬烧炕费柴，我家后山砍了不少，给你送两捆来。”
“不用特意跑。” 沈砚转身进了屋，从陶缸里舀了半袋米，又拿了十几个咸蛋，塞进布包里递给他，“拿着，回家给你娘。今辛苦你了。”
“哎呀不用！” 石头连忙往后躲，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来帮忙的，怎么能拿你东西！再了，你平时也总帮我家干农活，还教我本事，我帮这点忙算什么！”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沈砚把布包塞他怀里，语气不容推辞，“不然下次我可不敢叫你帮忙了。还有，开春进山采药，我叫你。”
石头抱着布包，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才憋出一句：“谢谢砚哥！那…… 以后你家再有活，你还叫我啊！我随叫随到！”
“校” 沈砚笑着点头。
少年蹦蹦跳跳地走了，背上的布包晃悠悠的，脚步轻快得像只麻雀，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挥了挥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靠在新补好的土坯墙上，看着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暖融融的光落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风从院角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田地里冬麦的清香味。
多好的日子啊。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种地、修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想案子，不用猜人心，不用提防暗处的眼睛。
可他也知道，这平静怕是长久不了。
衣襟里的铜片还带着体温，凉丝丝的。落霞村的古井还张着口，藏在暗处的势力还没收手。就像这补好的土墙，看着严实，底下藏着的旧纹路，总有一会再露出来。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他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贪不惹，就算麻烦找上门，也没什么可怕的。
夜色慢慢漫上来，山坳里的风凉了。沈砚关上院门，插好门栓，把暮色和远山都挡在了外面。
灶膛里的火升起来，炊烟慢慢爬上屋顶，和村里其他人家的炊烟缠在一起，融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安稳，平淡，透着烟火气。
只有院墙外的土路上，不知何时多了半个浅淡的草鞋印，被夜露打湿，又很快被风吹来的浮土盖住，悄无声息。
暗处的视线，从来都没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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