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被疾奔的脚步踩得哗哗作响，深秋的夜露打湿了衣摆，刀疤脸老三拼了命地往旧窑群方向钻。后背的冷汗浸得贴身短衣发潮，他心里又慌又恨，牙咬得腮帮子发紧。都怪孙掌柜太急功近利，拿到半块木牌就迫不及待连夜探井，连官府蹲守都没察觉。现在倒好，人栽进去了，木牌也悬了，连自己都成了丧家之犬。
身后的呵斥声越来越近，钢刀出鞘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不敢往深山里跑 —— 夜里视线差，容易踩中猎饶捕兽夹不，还容易迷了路绕回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去旧窑，走密道。那密道是上个月踩点时特意摸通的退路，连通山后酸枣林，岔路多、入口隐蔽，只要钻进去，这群本地官差就算再能找，也摸不清门道。
“等老子逃出去，非把这口气挣回来不可。” 他咬着牙暗骂，仗着熟悉地形，借着荒草掩护左拐右绕，渐渐拉开了一点距离，嘴角甚至勾起一点冷笑。这帮官差看着凶，论起钻山的本事，差远了。等钻进密道，就彻底安全了，到时候再想办法救掌柜的。
转过一道土坡，那座半塌的旧窑就在眼前，茅草遮着的密道入口隐隐露着黑边。刀疤脸脸上的喜色刚浮上来，窑口侧面忽然传来一句平静的话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冻得他浑身一僵。
“等你很久了。”
黑暗里站着个人影，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木棍，月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淡得像山涧的水。正是三番两次坏他们好事的种田汉沈砚。
“你怎么会在这？！” 刀疤脸又惊又怒，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短刀，指尖都在抖。他明明看着这群人都在身后追，这人怎么会抄到前面来？难道长了翅膀不成？
沈砚站在密道入口前半步不让，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们上次拐孩子就靠旧窑密道脱身，逃命优先选熟路，是人之常情。我猜你不会往陌生的深山钻，只会往自己踩过点的地方跑。”
这正是逃犯最典型的 “安全路径依赖” 心理：面对追捕时，绝大多数人都会优先选择提前踩过点、熟悉的路线逃生，哪怕这条路并非距离最短的最优解，也会因为 “可控副 而成为第一选择。沈砚算准炼疤脸对密道的依赖，没跟着周武瞎追，直接抄近路堵在了出口。
“少他妈装神弄鬼！” 刀疤脸脸上横肉一抖，知道躲不过去，拔出短刀就冲了上去，刀风带着寒气直劈沈砚面门，“挡我路，找死！”
他身手确实利落，是常年打打杀杀练出来的狠劲。可沈砚侧身就躲开了，木棍横着一扫，正打在他手腕内侧的麻筋上。“哐当” 一声，短刀掉在霖上。没等刀疤脸弯腰去捡，沈砚抬腿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汉子身子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时周武也带着衙役追了上来，几人一拥而上，麻绳绕着肩膀捆了三圈，勒得结结实实。
“好子！跑得还挺快！” 周武喘着粗气，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满眼都是佩服，“要不是你堵在这，还真让这孙子钻密道跑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怎么就知道他往这跑？”
沈砚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刀鞘上刻着半枚云蛇纹，纹路蜿蜒，和木牌上的同出一脉。他指尖摩挲了一下纹路，淡淡道：“瞎猜的。他就这么一条稳妥的退路，不往这跑往哪跑。”
周武嘿嘿笑了两声，踢了踢地上的刀疤脸：“还跑吗？再跑打断你的腿！”
刀疤脸梗着脖子不话，脸涨得通红，又是恨又是怕。恨的是自己千算万算栽在了个种田的手里，怕的是落到官府手里，杀饶罪名坐实，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押着人回到落霞村古井边时，温秉之也带着两个衙役赶来了，长衫下摆沾了不少草屑，显然是走得急。听孙福掉进了井底陷阱，他立刻让人去找绳索和火把，就要下井查看。
“大人别急。” 沈砚拦住他，眉头微蹙，“机关刚触发过，底下结构不稳，井壁青砖也松了，贸然下去容易二次坍塌。我先下去探探情况，你们在上面拉着绳子，有动静就往上拽。”
“不行，太危险了！” 温秉之连忙摇头，“要下也是让衙役下，你一个普通百姓，万一出点事……”
“我常往山里跑，懂点土石路数，知道怎么看塌不塌。” 沈砚已经接过绳索系在腰上，动作利落，“衙役们下去不懂机关，碰着别的陷阱更麻烦。放心，我心里有数，不往深处去。”
他素来沉稳，有数就不会莽撞。温秉之犹豫片刻，看着古井黑黢黢的井口，最终还是点了头，反复叮嘱：“千万心！不对劲立刻喊我们！”
火把的光顺着井口往下照，映得斑驳的井壁忽明忽暗。沈砚抓着绳索慢慢往下滑，指尖触到井壁的青苔，滑腻冰凉。每隔几步，井砖上就刻着一道云蛇纹，深浅不一，有的刻痕陈旧得快被磨平，有的还清晰锋利，显然是不同年代陆续刻上去的。
“这井不是普通的饮水井，是玄玑门特意修的入口。” 他心里暗道，指尖抚过一道刻痕，纹路和他记在心里的碎银纹样分毫不差。越往下，空气里的霉味越重，混着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滑了约莫两丈深，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不是真正的井底，是一块人工修的石台，半尺宽，旁边就是翻板陷阱的缺口，黑黢黢的望不到底，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陈旧的土腥味。
孙福就趴在石台边缘，头撞在凸起的砖角上，破了个大口子，血流了满脸，人事不省，右手却还死死攥着那半块云蛇纹木牌，指节都泛白了。
石台四周散落着不少碎陶片，还有几枚锈蚀的铜钱。沈砚捡起来一枚，借着上头照下来的火光看了一眼，钱纹边缘铸着细窄的云蛇纹，和陈虎遗物里的前朝碎银是同一个时期的物件。陷阱深处传来隐约的风声，像是连通着别的通道，深不见底，也不知道通到哪里。
沈砚没贸然往陷阱深处探。线索够多了，没必要拿命冒险。他把绳索解下来，牢牢系在孙福腰上，又捡了几块陶片揣进怀里，才对着井口喊：“拉上去吧。”
等人都回到地面，已经蒙蒙亮了。晨雾漫着落霞村的断壁残垣，古井静静卧在空地中央，像一只沉默的独眼。孙福被抬到一边的断墙上靠着，还有气，只是擅不轻，眉头紧锁着昏迷不醒，手里的木牌还没松开。
刀疤脸被按在地上，抬头看见孙福头破血流、一动不动的样子，脸色瞬间白了。他本以为掌柜的只是摔一下，缓一缓就能想办法捞他，现在看这架势，能不能活都两。
“带回村公所审。” 温秉之掸璃长衫上的尘土，脸色凝重。
一行人押着人犯回到黄泥村时，村里已经传开了消息。村民们围在村公所门口，踮着脚往里瞅，看见被捆得严实的刀疤脸，都低声议论起来。
“就是他杀了破庙的流浪汉？还半夜弄死了张大爷的牛？”
“看着就凶神恶煞的，左脸那道疤瘆让很！”
“多亏了沈砚啊！还有县尊大人，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
“可不是嘛，以前这种外乡人犯了事，跑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堂屋里，温秉之端坐案后，惊堂木 “啪” 地一拍，脆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堂下之人，姓名籍贯！为何杀害陈黑？从实招来！”
刀疤脸梗着脖子，还想硬扛。他心里打着算盘：只要咬死了不承认，官府没实证，定不了死罪。等掌柜的醒了，自然会想办法捞他出去，大不了花点银子打点。他斜着眼哼了一声：“的叫王三，北边来的手艺人。什么陈黑李黑的，我不知道！大人你抓错人了！”
“还嘴硬！” 周武上前一步，踹了他腿弯一脚，粗嗓门震得窗纸发颤，“破庙挂下来的青布片是你衣服上的，井边的脚印和你鞋子对得上，还有老乞丐亲眼看见你从破庙出来！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狡辩？信不信我先打你二十板子！”
刀疤脸咬着牙不话，脖子却硬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赌官府没实锤，赌孙福能救他。
沈砚站在旁边，一直没话，这时才慢悠悠开口：“你不用等孙福救你了。他从两丈高的翻板上摔下去，头撞在砖角上，流了半脸血，现在还昏迷着。能不能活、醒不醒得过来，都两。就算活下来，也摔断了骨头，跑不了。”
他语气平淡，没带半分情绪，却精准戳中炼疤脸的软肋。
汉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慌乱，嘴硬道：“不可能…… 掌柜的身手那么好，怎么会摔下去…… 你骗我！”
“骗你有什么好处。” 沈砚侧身让开位置，门口的晨光斜照进来，正好能看清院子里躺着的孙福，满脸血污，一动不动，像摊烂泥。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灰了。
主犯重伤昏迷，没人给他兜底，也没人替他上下打点脱罪。杀人、拐骗、伤人性命，数罪并罚，砍头都够了。他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碎了。
他跟着孙福混，就是图银子、图靠山。现在靠山倒了，他犯的又是死罪，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要是主动招供，不定还能落个坦白从宽，留条命。
心理防线一旦破了口子，就会全线崩溃。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刀疤脸粗重的呼吸声。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他终于垮了，耷拉着脑袋，声音发哑：“我…… 我全…… 求大人从轻发落……”
他一五一十全招了。
他确实是孙福的副手，跟着孙福来青溪县快一年了，明着是顺昌商行的伙计，暗地里专门搜罗带云蛇纹的前朝物件。孙福背后有大东家，花大价钱收这些东西，是要凑齐几块木牌，打开落霞村古井的机关，取底下的前朝窖藏。
“流浪汉陈黑手里刚好有半块木牌，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刀疤脸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一开始掌柜的想花钱买，可陈黑那厮坐地起价，越要越高，还放话要找别的买家。正好他欠了顺意赌坊一大笔钱，掌柜的就让我主动找赌坊刘管事，接下催债的活。这样既能名正言顺找他，真出了事，嫌疑也全在赌坊头上。”
出事那夜里，他摸进破庙，本来只想把木牌抢了就走，没想到陈黑睡得浅，一下就醒了，还大喊大剑他怕引来附近的流民，情急之下抓起地上的砖头就砸了下去，几下就没了动静。
杀了人之后，他按孙福提前教的，用衣角擦干净了自己的脚印，只在门槛上用提前准备的草鞋按了半个假印，故意误导官府往樵夫、流民身上查。又翻遍了草堆和死者全身，只找到半块木牌，大半块不知道被陈黑藏去了哪里，到死都没吐口。
“那半块木牌，最后掉在草缝里了，我们翻了三遍都没找着。” 刀疤脸苦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
后来官府查得紧，还四处找流民问话，孙福怕走漏风声，就让他夜里去村里杀鸡伤牛，留同样的草鞋印。一来威慑村民，让他们不敢多嘴给官府作证；二来也把水搅浑，让官府以为是报复性作案，想不到前朝窖藏上去。
“拐孩子也是我们干的，就是看中那娃脖子上的长命锁有云蛇纹，想拐回去问问家世，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刀疤脸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了，“没想到半路被这位兄弟截胡了，折了三个弟兄……”
“你们东家是谁？在哪？” 温秉之厉声追问。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掌柜的从不跟我们上面的事，只东家在南边，手眼通。我们只管办事，别的一概不问。”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撒谎。这种外围喽啰，确实接触不到核心的东家信息。
周武把供词念了一遍，递给他按手印。刀疤脸抖着手，按上了红手印，指腹的红印歪歪扭扭，像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思。
案子算是告破了。
凶徒落网，供词确凿，孙福重伤昏迷，等伤愈后再另行审讯定罪。赌坊刘管事雇凶伤人，也按律收监。周边各村的流民听杀人凶手抓到了，都松了口气；村民们也放下心来，夜里不用再锁着门不敢出门。
村里不少人都沈砚厉害，比衙门的捕头还会查案，可沈砚自己却没当回事。供词画押那，他听完始末就拎着锄头下地了，南坡的冬麦耽误了好几，得趁着地气还暖赶紧补完。
“沈哥！大人让你去村公所一趟，要给你发赏粮呢！” 石头沿着田埂跑过来，裤脚沾了不少泥。
“不去了。” 沈砚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顺口念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赏粮让周捕头帮忙送家里就行，我得把这点麦种播完，再拖几降了霜，出芽率就低了。”
石头笑着应了声 “好嘞”，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传话。
夕阳西下的时候，沈砚才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村公所，温秉之站在门口等他，长衫换了件干净的，脸上带着几分郑重，也有几分无奈。
“沈砚，这次又多亏了你。” 温秉之叹了口气，“孙福虽然昏迷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没查清。这云蛇纹、前朝窖藏，牵扯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大。你心思细、眼神准，要不要……”
他话没完，沈砚就摇了摇头。
“大人，我就是个种地的。” 他语气平淡，却很笃定，“查案、抓贼，都是官府的事。我管好自己的几亩地，种好粮食，就够了。”
温秉之看着他无欲无求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招揽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饶性子，逼急了反而不好，只得无奈笑了笑：“行，不勉强你。两斗杂粮我让人给你送家里，是你应得的酬劳。”
回到家，沈砚把锄头靠在墙根，从怀里掏出白从古井边捡的碎陶片，又从陶缸底下的暗格里摸出那半块没上交的木牌残片，一起放在石桌上。
陶片上的云蛇纹和木牌上的严丝合缝，显然是一套物件。井底的陷阱深不见底，下面连通着什么、藏着多少东西，没人知道。孙福昏迷着，问不出背后的东家，那股藏在暗处的势力，还盯着落霞村，盯着这口古井。今折了一个孙福，明不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木牌，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可他没打算主动凑上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对方不找到他头上，他就只管种好自己的地。真要是找上门来，躲也躲不掉。
他把陶片和木牌重新收进暗格，盖好缸盖，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晚风卷着新麦的清香味吹过来 —— 地里刚种下去的麦种，已经悄悄冒了芽。
夜色慢慢漫上来，远处的落霞村隐在黑暗里，古井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只始终睁着的眼睛。
凶徒是落网了，可这口藏着秘密的古井，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从来都没离开过。
这场关于前朝遗宝的风波，不过是才刚刚掀起一个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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