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在瓦檐上结了薄薄一层白,村公所的堂屋里烟气缭绕,温秉之守着案上的案卷熬了半宿,眼窝下泛着青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半块青布片。刚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武带着两个衙役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肩上还沾着露水,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大人!查清楚了!” 周武几步冲到案前,把一叠供词往桌上一拍,嗓门震得窗纸发颤,“顺意赌坊的底全摸清楚了!死的那个老黑,本名陈黑,以前是赌坊的帮闲,去年开始手气背,欠了赌坊整整五十两银子,利滚利到现在快七十两了。赌坊的刘管事放了好几次狠话,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半个月前还派人去山里堵过他一次,没堵着。”
他着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着嘴笃定道:“铁定是赌债纠纷!刘管事见老黑躲着不还钱,干脆雇了外乡人下死手,一来催债,二来杀一儆百,看以后谁敢欠赌坊的钱不还。现场留半个草鞋印,就是故意装成山里樵夫干的,想撇清赌坊的关系。大人,我这就带人回县城,把那刘管事抓来一审,保准什么都招了!”
温秉之拿起供词翻了翻,眉头渐渐舒展。五十两赌债,催债数次未果,雇人行凶,伪造成仇杀,整条逻辑链顺理成章。乡间因为赌债打死饶事不算少见,尤其县城里的赌坊,素来心狠手辣,为了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总算有眉目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门口,“等沈砚过来,跟他一声……”
“不用等了,我来了。”
话音从院门口传来,沈砚掀着草帘走进来,一身粗布短褂,裤脚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地里转过来。他扫了眼桌上的供词,又看了看周武意气风发的样子,没急着表态,只顺口道:“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听周捕头这意思,案子破了?”
“差不多了!” 周武一拍胸脯,“就是赌债闹的。赌坊雇凶杀人,伪装成流民斗殴。等抓了刘管事,撬开他的嘴,拿到雇凶的实证,这案子就结了。”
沈砚走到案边,拿起供词慢慢翻了两页,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指尖点在 “雇凶伤人” 四个字上,抬眼问:“周捕头,你见过赌坊催债催到把人打死的吗?”
“怎么没见过?” 周武撇撇嘴,“前两年就有过一回,欠了银子不还,被赌坊的人打断了腿,流血流多了死的。这帮开赌坊的,心黑着呢。”
“打断腿是为了逼钱,打死了,钱找谁要?” 沈砚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在要害上,“七十两银子不是数目。赌坊放债是为了赚钱,把欠债的打死了,账就成了死账,得不偿失。真要下死手,也得等对方家里拿银子赎人,不会直接打死在破庙里。不合规矩。”
犯罪逻辑里,牟利型犯罪的核心永远是利益最大化。赌坊催债的目的是收回本息,伤人是威慑手段,而非目的。直接将债务人打死,完全违背了逐利的底层逻辑,除非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
周武愣了一下,刚要反驳,温秉之先点了头:“你得有道理。若是为了催债,把人打一顿、绑回去逼家属拿钱才是常理,直接打死,确实不通。”
“还有三点对不上。” 沈砚放下供词,竖起手指,“第一,现场的青布片是细棉布,县城赌坊的打手都是本地泼皮,穿粗布短打,穿不起这种料子。第二,凶手心思缜密,清理了所有脚印,只留半个草鞋印误导人,普通赌坊打手没这份反侦察的心思。第三,老黑藏在破庙里,除了周边流民,很少有人知道他具体住哪。赌坊要堵他,应该在村口官道堵,不会摸到深山破庙里去,还等他半夜睡着了才动手。”
三条疑点摆出来,堂屋里瞬间安静了。周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 沈砚的每一句都在理,把他之前笃定的结论戳出了好几个窟窿。
“那…… 那你不是赌坊干的?” 周武憋了半,闷声道,“可他欠了那么多赌债,除了赌坊,谁还会害他一个流浪汉?”
“没不是赌坊,是不止赌债。” 沈砚淡淡道,“去把刘管事带来问问就知道了。他要是真雇了人,雇的是谁,从哪雇的,给了多少钱,一问便知。真要是赌坊单纯催债,我把这半块布吃下去。”
温秉之立刻拍板:“周武,立刻带人去县城,把顺意赌坊的刘管事带来,就协查命案。别惊动赌坊老板,先把人带回来再。”
“是!” 周武虽然还有点不服气,却也不敢耽搁,拎着刀带着人就往县城赶。
堂屋里只剩温秉之和沈砚两人。温秉之望着墙上的西乡地形图,指着落霞村的位置叹了口气:“你是觉得,这事又跟孙福、跟那块木牌有关?”
“八九不离十。” 沈砚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半块从草堆里捡到的云蛇纹木牌,放在桌上,“老黑手里有这东西,孙福又一直在找带云蛇纹的物件。老黑欠赌债是真,孙福正好借这个名头动手,杀了人,抢了木牌,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赌坊催债害命,没人会往前朝遗物上想。一举两得。”
这是犯罪者常用的 “借局行凶” 手法:利用死者本身已有的矛盾与仇家,将谋杀伪装成寻常的纠纷致死,借助大众的思维定式,把侦查方向引入预设的轨道。越是有明显嫌疑的 “仇家”,越容易成为凶手的然挡箭牌。
温秉之拿起那半块木牌,指尖摩挲着蜿蜒的云蛇纹,脸色越来越沉:“这个孙福,胆子也太大了。杀了人还敢留在山里,真当我们拿他没办法?”
“他赌的就是我们会把案子定性成赌债仇杀。” 沈砚道,“真按赌债案结了,他就能安安稳稳在山里找他的东西,没人会注意到他。”
两人正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石头跑进来,喘着气道:“大人!砚哥!村东头张大爷家的牛,昨晚被人捅了一刀,血流了半院子!地上也留了半个草鞋印!”
温秉之猛地站起来:“什么?!”
沈砚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昨是王大婶家的鸡,今是张大爷家的牛。对方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这不是单纯的报复,是威慑。不光威慑他,也是威慑全村人 —— 谁敢多嘴、谁敢给官府带路,下次就不是鸡鸭牛羊了。
“去看看。” 沈砚转身就往外走。
村东头张大爷家的院子里围了不少人,一头老黄牛倒在牛棚边,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血把身下的泥土浸得发黑,早就没气了。张大爷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这头牛是他家的半份家当,春耕秋收全靠它,就这么没了,跟剜心一样疼。
地上果然留着半个草鞋印,和破庙门口、沈砚家门口的纹路一模一样。刀口很准,一刀封喉,下手干净利落,根本不是普通泼皮能有的手法。
“昨晚我听见牛棚有动静,以为是偷牛的,披衣服起来看,人已经跑了,牛已经倒了……” 张大爷抹着眼泪,声音发颤,“我也没得罪谁啊,怎么就冲我家牛下手了……”
沈砚蹲下身,看了看刀口,又看了看草鞋印,没话。
对方是故意的。故意留一样的脚印,故意用同样的手法,就是要告诉所有人:破庙的人是我杀的,你们少管闲事。
他算准了官府查不出线索,算准了村民会害怕,用一头牛、几只鸡,就能把人心搅乱,让大家不敢再给官府传话。
“太嚣张了!” 温秉之气得脸色发白,“光化日之下,竟敢接连伤人牲畜,简直没王法了!”
“就是要激怒我们。”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们越急,越容易乱了阵脚。他就是想让我们大张旗鼓搜山,好提前跑掉。”
正着,远处尘土飞扬,周武带着人押着个矮胖的汉子回来了。那汉子穿着锦缎袄,脸色煞白,一路走一路喊冤,正是顺意赌坊的刘管事。
“大人!冤枉啊!民是正经生意人,怎么敢杀人啊!” 刘管事一进院子就 “噗通” 跪下,胖脸挤成一团,“陈黑欠我们银子是真,可我们就是催催债,万万不敢害命啊!”
温秉之冷哼一声:“不敢害命?那你,半个月前你派人去堵陈黑,是想干什么?”
“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赶紧还钱!” 刘管事哭丧着脸,“我们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哪能真把人怎么样啊。再了,出事那晚上,我带着几个弟兄在城西酒楼喝酒,喝到后半夜才散,酒楼老板伙计都能作证!我哪有空跑几十里地去山里杀人啊!”
周武脸色一沉:“你没去,那你是不是雇了别人去?老实交代!”
刘管事犹豫了一下,眼神躲闪,半没话。
“还嘴硬!” 周武拔出钢刀往地上一剁,“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狡辩?信不信我先打你二十板子!”
“别别别!我!我!” 刘管事吓得一哆嗦,连忙招了,“我是雇了人!可我就是让他去教训陈黑一顿,打断一条腿,给其他人立个规矩,没让他杀人啊!那人是外乡来的,脸上有道刀疤,自称老三,身手挺好的,主动找上门能帮我平事。我给了他五两银子定金,好事成之后再给五两。谁知道他会把人打死啊……”
“人什么时候找的你?” 沈砚忽然开口。
刘管事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大概…… 出事前五吧。他来赌坊玩了两把,出手挺阔绰,听我在找陈黑,就他能帮忙。我当时正愁找不到人,就答应了。”
“他长什么样?除炼疤还有什么特征?”
“高个子,挺瘦的,话北边口音,穿青布长衫,看着像个跑买卖的,不像是打手。” 刘管事想了想又补充,“对了,他腰间总挂着个黑木牌,刻着弯弯曲曲的花纹,看着挺邪性的。”
云蛇纹木牌。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果然是孙福的人。
这个刀疤脸老三,根本就是冲着老黑手里的木牌来的。他主动找上赌坊刘管事,接下催债的活,不过是顺水推舟 —— 既拿了赌坊的十两银子,又能名正言顺地找老黑,杀人夺牌之后,所有嫌疑都会落在赌坊头上,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赌债纠纷是真,雇凶伤人也是真,可杀饶真正动机,从来都不是那几十两银子。
“好一招一箭三雕。” 温秉之气得咬牙,“拿了佣金,抢了木牌,还把锅全甩给赌坊。心思也太深了!”
周武也听明白了,脸上火辣辣的。亏他之前还笃定是赌坊杀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被缺枪使了。
“沈兄弟,还是你看得准。” 他挠着头,一脸服气,“要不是你点破,我们真就被他蒙混过去了,还以为破了案,其实正好中了人家的圈套。”
“不是我看得准,是不符合常理。” 沈砚淡淡道,“为了几十两银子杀人,还费尽心机清理痕迹、伪造线索,成本太高了,不值当。但凡成本和收益不对等的案子,背后肯定藏着别的目的。”
这是犯罪心理学最基本的逻辑:犯罪行为必然对应犯罪收益,收益越大,凶手愿意承担的风险越高;反之,若风险远高于表层收益,就必然存在隐藏的核心动机。
刘管事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大人!民真不知道他是杀人犯啊!民就是想催个债,谁知道他下手这么狠…… 民愿意赔钱,给死者家属赔丧葬费,求大人开恩啊!”
“你雇凶伤人,虽没直接杀人,也脱不了干系。” 温秉之冷着脸,“先押下去,等候发落。”
衙役把哭哭啼啼的刘管事押了下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围观的村民也听明白了,原来不是赌坊单纯催债,是外乡的恶人故意杀人,还拿赌坊当挡箭牌。众人又惊又怕,议论纷纷,都那外乡人太歹毒了。
温秉之走到沈砚身边,压低声音:“现在确认了,刀疤脸就是孙福的人。他杀了老黑,抢了木牌,肯定还在山里盯着落霞村的古井。我们怎么办?直接搜山?”
“不校” 沈砚摇头,“山太大,人太少,搜山等于打草惊蛇。他要是想躲,我们十半个月都找不到。而且他手里有刀,逼急了容易山人。”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把东西挖走吧?” 周武急道。
沈砚望向落霞村的方向,眼神平静:“他拿到了半块木牌,肯定急着去古井试试。越是急,越容易出错。我们不用搜山,就在古井附近守着。等他动手的时候,再抓现校人赃并获,他想抵赖都不校”
欲擒故纵,守株待兔。
对方自以为把案子引向了赌债纠纷,官府会按普通命案结案,不会再深究,正是最松懈的时候。这个时候蹲守,反而最容易得手。
“好!就按你的来!” 温秉之立刻拍板,“周武,挑四个身手好的衙役,换便装,带绳索和短刀,黑之后摸进山,在古井周边找地方藏好。没有命令不许露面,不许出声。”
“属下遵命!” 周武立刻抱拳,转身就去安排。
太阳渐渐西斜,深秋的暗得快,没过多久,暮色就漫了上来。沈砚回了趟家,把那半块木牌藏进了陶缸底下的暗格里,又检查了院门和窗户,才锁上门往村公所走。
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院墙根。今没有新的脚印,对方大概是觉得警告到位了,暂时不会再来。
可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等孙福拿到古井里的东西,下一个要对付的,不定就是他。
入夜之后,山风刮得更紧了。一行六人换了深色短打,趁着夜色摸进了山。沈砚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周武和四个衙役跟在后面,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只有边微弱的月光照着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摸到了落霞村外围。
村子静悄悄的,荒废的房屋影影绰绰,像蹲伏的怪兽。古井就在村子中央,远远看去,黑黢黢的井口像一只独眼。
“都藏好。” 沈砚压低声音,指了指古井旁的断墙后面,“那边视野好,能看清井口,还不容易被发现。”
众人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躲在断墙后面,屏住呼吸盯着古井的方向。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夜枭叫一声,更显得阴森。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夜已经深了,古井那边还是没动静。周武蹲得腿都麻了,凑到沈砚耳边声道:“沈兄弟,会不会今晚不来了?是不是我们走漏了风声?”
“再等等。” 沈砚声音很轻,“越是后半夜,越容易动手。”
话音刚落,村子东边的荒草忽然动了动。
两个黑影从荒草里钻了出来,一前一后,都穿着深色衣服,脚步很轻,径直往古井的方向走。走在前面的那个瘦高个,侧脸在月光下闪过一道疤痕 —— 正是刀疤脸老三。
后面那个穿着青布长衫,身形微胖,走路步子很稳,看身形轮廓,应该就是消失多日的孙福。
周武瞬间绷紧了,手按在刀柄上,就要冲出去。沈砚一把按住他,摇了摇头,示意再等等。
两人走到古井边停下,刀疤脸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才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孙福。月光下隐约能看见,是块黑色的木牌。
孙福接过木牌,蹲下身,在井壁上摸索着什么,像是在找机关。
过了一会儿,只听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机关扣合的声音。
孙福似乎很高兴,站起身就要往井里下。
可就在这时,井底忽然传来 “轰隆” 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又很快戛然而止。
井边的刀疤脸脸色大变,平井口边喊:“掌柜的!掌柜的!”
里面没人应声。
风卷着尘土从井底吹上来,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断墙后面的众人都愣住了。
沈砚的眉头猛地皱紧。
机关。
古井里有机关。
孙福手里只有半块木牌,根本打不开正确的机关,反而触发了陷阱。
“怎么办?” 周武压低声音,“现在冲吗?”
沈砚盯着井边慌乱的刀疤脸,眼神沉了下来。
“冲。”
他刚吐出一个字,就见刀疤脸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身就往荒草里跑,竟是打算扔下井里的人,自己逃命。
“别让他跑了!” 周武低喝一声,带着衙役冲了出去。
刀疤脸听见动静,跑得更快了,几下就钻进了荒草丛。
沈砚没去追,他走到古井边,低头往下望。
井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重的尘土味和血腥味往上飘。
孙福是死是活?井底除了机关,还有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井壁,刚才被孙福按过的地方,刻着的云蛇纹,和木牌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只有半块木牌,果然不校
他怀里还藏着另外半块。
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蛰伏着。
夜色更浓了,荒草里的追逐声越来越远。
这场围绕着木牌和古井的博弈,才刚刚露出真正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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