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深秋的寒气漫过山坳,黄泥村村公所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武带着两个衙役从外面进来,一身草屑尘土,脸拉得老长,钢刀鞘撞得门框哐当响。熬了一整夜,他眼下乌青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进门就把腰刀往墙根一靠,闷声道:“大人,查了一宿,没用。”
温秉之正趴在案上对着那半块青布片出神,闻言立刻抬头:“怎么?周边的乞丐流民都问过了?”
“问了,大大十几伙,散在破庙、瓦窑、村口老槐树下,全问遍了。” 周武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气呼呼道,“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要么没见过生人,要么记不清了。问起破庙死的老黑,更是一个个摇头,跟他不熟,没来往。我看就是怕事,怕多了被报复。”
温秉之眉头拧成了疙瘩。西乡一带山多、破庙多,常年聚着不少逃荒、躲债的流民乞丐,平时各占各的地盘,互不干扰。真出了人命,个个明哲保身,谁也不肯出头作证,倒也在情理之郑可没人证,光凭半块布片和半个假草鞋印,根本没法往下查。
“总不能就这么卡着。”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焦灼,“死了人总要有个法。再这么拖下去,凶手早跑没影了。”
正着,差役领着沈砚走了进来。沈砚肩上还沾着几片麦叶,裤脚沾着湿泥,显然是刚从地里过来。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周武的脸色,心里便有了数,顺口道:“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看周捕头这模样,是排查得不顺利?”
“沈兄弟你可来了!” 周武像见了救星,往前凑了两步,“可不嘛!那帮乞丐油盐不进,问啥都摇头,简直比泥鳅还滑。你点子多,你,这咋办?”
沈砚走到桌边,拿起那半块青布片看了看,又放下,语气平静:“不奇怪。你们大张旗鼓地穿着官差衣服去问,他们更不敢了。”
“为啥?” 周武愣了。
“凶手敢在破庙杀人,还敢清理痕迹、留假线索,明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沈砚淡淡解释,“这些流民常年在这一片混,肯定早就见过这个人,也知道他不好惹。你们穿着官服去问,问完你们走了,凶手要是报复,他们找谁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不肯。”
这正是弱势证人群体的典型自保心理:在公权力无法提供持续保护时,面对有暴力倾向的嫌疑人,目击者往往会选择沉默,避免引火烧身。越是底层的流民,对风险的感知越敏锐,也越容易被威慑。
温秉之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是我考虑不周。那依你看,该怎么问?”
“找落单的、胆子的、不在地盘中心的。” 沈砚道,“扎堆的乞丐有头有脸,怕事也怕得罪同行,嘴最严。反倒那些被排挤、独自躲在破窑、山洞里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新来的,没那么多顾虑。而且凶手要威慑,也只会威慑那些常露面的,不会注意到边缘人。找他们问,更容易真话。”
“有道理!” 周武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我怎么没想到!咱们光盯着大股流民问了,那些单独躲着的还真没顾上。”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温秉之站起身,“我跟你们一起去。沈砚,你也搭把手,帮着看看。”
沈砚本想推辞,地里的麦种还没补完,可话到嘴边,想起自家院门口那半个草鞋印,又把话咽了回去。对方已经摸到他家门口了,就算他想躲,也未必躲得掉。
“行吧。” 他点零头,“我陪你们走一趟。”
一行人换了便装,只带着短棍,没穿官服,也没挎钢刀,看着就像进山收山货的商贩。沿着山坳往深处走,一路避开了大股流民聚集的破庙和村口,专挑那些偏僻的废弃瓦窑、塌了半间的土屋、山壁下的岩洞走。
深秋的山风刮得人脸疼,枯黄的草叶簌簌作响。周武走在前面,扒开齐腰深的茅草,嘴里嘟囔:“这鬼地方,能有人住?冻也冻死了。”
“越偏越安全。” 沈砚走在后面,目光扫过路边的草茎,“你看这草,有被踩倒的痕迹,还是最近两的。里面肯定有人。”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径,弯弯曲曲通向一处废弃的旧瓦窑。瓦窑塌了半边,用茅草和破木板挡着窑口,看着摇摇欲坠,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堆废墟。
周武上前两步,故意咳了一声,粗着嗓子道:“里面有人吗?我们是收山货的,讨口水喝。”
窑里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
周武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他刚要伸手去掀茅草,沈砚拦住了他:“别急。他怕生,你这么凶,更不敢出来了。”
着,他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 —— 是早上出门时揣的干粮,放在窑口的石头上,温声道:“我们没有恶意,就是路过歇脚。这里有块干粮,放这了。我们在外面等,不进去。”
完,他拉着周武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离窑口一丈远的地方,背对着窑口话,故意给里面的人安全福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像老鼠在扒东西。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枯瘦发黑的手从茅草缝里伸出来,飞快地把窝头抓了进去,又立刻缩了回去。
周武刚要动,被沈砚用眼神按住了。
又等了片刻,窑口的茅草被慢慢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头发花白,脏得结了块,脸上还有道旧疤。是个瘸腿的老乞丐,手里紧紧攥着那半个窝头,警惕地盯着外面的人,眼神像受惊的野狗。
“老人家,别怕。” 沈砚语气温和,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我们就是问问,前几土地庙死的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老乞丐身子抖了一下,眼神躲闪,摇着头含糊道:“不、不认识…… 我新来的,啥都不知道……”
“你不用怕。” 沈砚平静道,“我们不是官差,就是跟那人有点旧账,想知道是谁干的。你了,我们也不会是你讲的。完我们就走,还给你留两斤粗粮,够你吃五六。”
他一边,一边从周武背着的布包里掏出一袋米,放在脚边。
老乞丐的目光落在米袋上,喉结动了动,显然是动心了。可他还是犹豫,眼神瞟着山坳口,带着深深的恐惧。
“那人是不是左脸有刀疤?穿青布长衫?” 沈砚忽然开口。
老乞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是中了。
“我们知道是谁干的,就是想确认一下。” 沈砚语气平淡,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我们都要去找他。你了,得一袋粮食;不,也没什么,就是白饿几肚子。你自己选。”
这是典型的证言突破技巧:先抛出部分已知信息,让证人误以为你已经掌握全部真相,打消他 “了会惹祸” 的顾虑,再用实际利益撬动,比空口白话有用得多。
老乞丐攥着窝头的手越捏越紧,指节都发白了。他又往山坳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沙哑着嗓子道:“你们…… 可别是我的。那刀疤脸心狠手辣,前几有个乞丐多嘴看了他两眼,被他打断了胳膊,扔山下去了……”
“放心。” 沈砚点头,“出了这山坳,没人知道是你的。”
老乞丐这才慢慢从窑里挪出来。他右腿瘸了,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身上的破棉袄烂得露棉花,看着十分落魄。他蹲坐在窑口的石头上,三两口啃完窝头,才哑着嗓子讲了起来。
死的那人叫老黑,在这一片混了快半年了,以前是县城顺意赌坊的帮闲,专门帮着放债、盯梢,后来欠了赌坊一大笔钱,还不上,就躲到山里来了。平时靠乞讨、偶尔帮人干点零活过日子,总跟人吹嘘手里有件宝贝,等找到买主,就能还清赌债,还能风风光光回县城。
“啥宝贝?” 周武连忙追问。
“不知道。” 老乞丐摇了摇头,“他藏得严实,没人见过真容。就有一次他喝多了,掏出来晃了一下,是块黑木牌子,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蛇,看着邪性得很。他这东西值大钱,城里有大掌柜专门收这个,给的钱够他买十亩地。”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果然是为了那块云蛇纹木牌。
“后来呢?” 温秉之追问,“是不是有人来找他买牌子了?”
“嗯。” 老乞丐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大概三四前吧,来了个刀疤脸,穿得挺体面,不是本地人。他找了老黑好几次,两人躲在破庙里谈,每次都吵得很凶。好像是老黑要价太高,那人不肯给。老黑还放狠话,不卖给他了,找别的买家去,价更高。”
周武攥紧了拳头:“所以那刀疤脸就怀恨在心,夜里把他打死了,抢了木牌?”
“我猜是。” 老乞丐瑟缩了一下,“出事那后半夜,我起夜捡柴火,看见刀疤脸从破庙方向过来,手上沾着血,往落霞村后山跑了。他走得急,没看见我。我吓得躲在草堆里,大气都不敢喘。第二就听老黑死了……”
“他往落霞村去了?” 沈砚眼神微凝,“就他一个人?”
“不是。” 老乞丐摇头,“山脚下还有个穿青布长衫的掌柜等着他,两人了几句话,就一起往山里走了。那掌柜看着斯斯文文的,眼神可凶了,我以前在县城见过他一次,好像是顺昌商行的老板,姓孙。”
孙福!
温秉之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他!
之前孩童拐骗案里跑掉的孙福,根本就没离开青溪县。他一直藏在落霞村附近的山里,一边找窖藏线索,一边收散落的云蛇纹物件。老黑手里的木牌,刚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还有别的吗?” 沈砚又问,“他们有没有过,找这木牌子干什么?”
老乞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清。就隐约听见一句‘井底的东西’‘图’什么的,声音太,没听全。他们防得紧,话都压着嗓子。”
井底的东西。
不用,肯定是落霞村古井里的窖藏。
沈砚心里的线索慢慢串了起来。孙福带着刀疤脸副手,一直在山里盯着落霞村古井,同时在周边搜罗带云蛇纹的旧物件,想拼凑出完整的藏宝图或者开启机关的信物。老黑手里的半块木牌,就是其中一块。老黑坐地起价,孙福干脆杀人夺牌,一了百了。
至于赌债,不过是个顺理成章的幌子 —— 老黑本就欠着赌坊的钱,死了只会让人以为是赌坊催债打死的,没人会往前朝遗宝上想。心思不可谓不缜密。
问完了话,沈砚把那袋米递给老乞丐,又叮嘱道:“最近别在这待了,往南边去,躲远点。那人要是知道你见过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老乞丐接过米,手都在抖,连连点头:“哎,哎!我今就走!多谢好心人,多谢好心人!”
一行人离开瓦窑,往山外走。周武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沈兄弟,现在清楚了!就是孙福那伙人干的!杀人抢木牌,还故意留下草鞋印误导我们!咱们现在就带人搜落霞村后山,肯定能抓到他们!”
“没那么容易。” 沈砚摇头,“孙福心思缜密,杀了人肯定不会留在原地等我们抓。老乞丐他们往落霞村去了,未必是躲在那,更可能是去古井那边。拿到了木牌,不定能打开井底的机关。”
“那更得赶紧去啊!” 周武急道,“晚了东西都被他们搬走了!”
“贸然进山,只会打草惊蛇。” 温秉之皱着眉,“山里地形复杂,他们又有刀,我们人手不够,容易吃亏。再者,我们现在没有实证,就凭一个乞丐的口供,没法定案。真要是搜不到东西,反倒被动。”
沈砚点头赞同:“大人得对。现在不能急。孙福的目标是井底的东西,东西没到手,他就不会走。我们先派人盯着落霞村的几个出入口,别惊动他。等他以为风声过了,开始动手挖的时候,我们再抓现行,人赃并获,他想抵赖都不校”
这是犯罪侦查中常用的 “蹲守布控、欲擒故纵” 策略:对于目标明确、但暂无实证的嫌疑人,不急于抓捕,而是监控其活动轨迹,待其实施核心犯罪行为时当场抓获,既能固定证据,又能避免打草惊蛇让主犯逃脱。
周武虽然性子急,可也知道这个理,挠了挠头:“行,听你们的。我这就安排人手,分三班盯着进山的路口,苍蝇飞进去都记下来!”
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温秉之立刻去安排布控的人手,周武跟着去忙活。沈砚没去村公所,径直回了自家院子。
推开院门,他先扫了一眼院墙根。早上出门时看到的浅脚印还在,旁边又多了几道新的草屑痕迹,像是有人在墙外徘徊过。
对方还在盯着他。
沈砚面不改色,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靠在墙根,又去缸里舀了瓢水,蹲在台阶上洗脸。水凉得刺骨,却让他脑子更清醒。
孙福杀了老黑,拿到了半块木牌,接下来肯定要打古井的主意。之前他们一直在外围摸索,不敢轻易动古井,就是缺打开机关的信物。现在有了木牌,不定很快就要动手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从破庙草堆里捡到的木牌残片还在,冰凉地贴着心口。
这半块,孙福还不知道。
他没打算把这东西交出去。倒不是贪财,是觉得交出去了,反而容易走漏风声。孙福在县衙里有没有眼线、有多少眼线,谁也不准。放在自己这里,反倒安全些。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声念叨了一句,把木牌重新塞回怀里。
他本不想掺和这些事,可对方都摸到家门口了,再退也没地方退。总不能扔下自己的几亩地,躲去外地。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喘着气道:“砚哥!不好了!村西头王大婶家的鸡,今晚被人弄死了三只,脖子都拧断了,血溅得满院子都是!地上还留了半个草鞋印,跟破庙那个一模一样!”
沈砚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警告。
这是对方给他的警告。
杀几只鸡不算什么,就是要告诉他:我知道你家在哪,也知道你在查案。再管闲事,下次就不是鸡了。
手段不算高明,却很有效 —— 对普通农户来,这种半夜摸进院的威胁,最是磨人。
石头急得团团转:“砚哥,咋办啊?是不是那杀人犯找上门了?要不要报官啊?”
“不用。” 沈砚语气平静,“就是几只鸡,不值当。关好院门,夜里别出来就校”
他走到院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半个清晰的草鞋印。和破庙门口的纹路、和早上他家门口的,完全一致。
对方果然沉不住气了。排查流民的动静不,孙福肯定察觉到了,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威慑,想让他收手。
可越是这样,越明对方心虚,也越明落霞村的古井里,确实藏着了不得的东西。
夜色慢慢漫了上来,山坳里刮起了风,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的落霞村隐在暮色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沈砚站在院门口,望着山的方向,眼神平静却坚定。
对方以为杀鸡就能吓住他,未免太瞧人了。
他是只想好好种地,可也从来不怕事。
这场围绕着半块木牌和一口古井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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