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把村公所的瓦檐染成了惨白,堂屋里的油灯熬了一夜,灯油快见磷,火苗昏黄地晃着,把温秉之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趴在案上,对着那张拓了半个草鞋印的麻纸皱眉,指节敲得桌面笃笃响。周武挎着刀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熬夜的青黑,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邪门了!” 周武憋了半终于开口,粗嗓门震得窗纸发颤,“整座庙翻了三遍,里里外外连草窠都扒了,就只有门槛上那半个草鞋印,连个完整的都没樱凶手难不成是飘进去的?我带人查了周边十几个村子的樵夫,穿草鞋的多了去了,纹路对不上,也没人有作案时辰的嫌疑。”
温秉之叹了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总不能真是什么山精鬼怪吧?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被打死在庙里,凶手连个完整脚印都没留下?这案子要是查不清,周边百姓晚上都不敢走夜路了。”
正着,院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沈砚走了进来。他穿着半旧的粗布短褂,裤脚沾着点湿泥,肩上还沾着几片麦草,像是刚从地里过来。进门先扫了一眼案上的麻纸,目光落在那半个草鞋印上,顿了顿。
“沈砚你可来了!” 温秉之像见了救星,连忙起身迎上去,“快帮着瞅瞅,这案子邪性得很。破庙里除了死者的脚印,就只有门槛上这半个草鞋印,别的什么痕迹都没樱周武带人熬了一夜,一点头绪都摸不着。”
沈砚走过去,低头盯着纸上拓下来的纹路看了片刻,语气平淡:“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我就是过来问问,今要是没别的要紧事,我就回去种麦了,再拖两就误了农时。”
“别别别,就耽误你半。” 温秉之连忙拉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恳求,“看完就走,绝对耽误不了你种地。你心思细,上次拐骗案全靠你才没走弯路,这次你也帮着把把关,这半个脚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没再推辞,蹲下身,指尖对着纸上的纹路虚虚比了比,又抬头问周武:“现场的脚印,是不是只有前脚掌半截,半分后跟的痕迹都没有?踩在门槛的湿泥上,深浅特别均匀,连发力的深浅差都没有?”
“对啊!” 周武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就是只有前半截!我还以为凶手是踮着脚走路,怕留下全脚印。可踮脚也不能全程踮着啊,庙外的山路上一点痕迹都没有,总不能他飞出去的吧?”
“不是踮脚。” 沈砚摇了摇头,指尖点零鞋尖的位置,“是凶手拿着一只草鞋,刻意按在泥上印出来的。”
“啥?” 周武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故意印的?费这劲干嘛?杀了人赶紧跑啊,还有闲心在门槛上印个脚印?”
“为了误导我们。”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平静,“正常走路踩出来的脚印,前掌深、后跟浅,发力点全在脚掌外侧,鞋底磨损也该集中在外侧和后跟。可这半个脚印,深浅均匀得像模子扣出来的,磨损全在鞋尖正中间,根本不符合走路的力道规律。”
他顿了顿,补充道:“凶手就是故意留半只草鞋印,让我们以为是本地穿草鞋的农户、樵夫干的,把查案的方向往乡下人身上引。他清理了自己所有的脚印,就留这半个假线索,就是想让我们在错的方向上白费功夫。越是精心布置假线索,越明他怕被查到身份 —— 真要是本地农户犯案,杀了人往山里一躲就行,犯不上费这么大劲。”
这正是犯罪心理学中典型的 “虚假线索植入”:有一定反侦察意识的凶手,会在现场刻意留下指向特定群体的伪证,利用侦查人员的思维惯性,将调查引入歧途。伪证越显眼、越符合大众对 “凶手” 的刻板印象,误导性就越强。
温秉之听得连连点头,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我呢,怎么脚印不偏不倚正好在最显眼的门槛上,合着是故意摆给我们看的!那这么,凶手根本不是本地农户?”
“大概率不是。” 沈砚道,“本地樵夫、流民犯案,多是临时起意,杀了人就跑,不会有这份心思布置假线索。只有外来的、有身份顾虑、怕被追查到根底的人,才会花心思遮掩。”
周武摸着后脑勺,脸上还有几分不服气,可挑不出半分错处,憋了半憋出一句:“就算知道是假的又能咋样?现场啥真线索都没了,总不能瞎查吧?”
“庙里没有,就往庙外围找。” 沈砚语气平静,像是在田里的墒情,“凶手杀了人,手上沾血,身上带血腥味,不可能全程一点痕迹都不留。他能清理庙里的脚印,清理不了整条山路。破庙周边半里地,有没有水源?比如水井、山泉?”
“有!” 周武立刻接话,“庙后山西边半里地,有一口老井,早就没人用了,水还挺清。以前住破庙的流浪汉都去那打水喝。”
“去那看看。” 沈砚道,“手上沾了血,黏糊糊的,第一反应都是找水洗。心思越细的凶手,越怕血迹留下痕迹,必然会找水源清理。”
一行人立刻动身,往破庙后山走。深秋的山路铺满枯黄的草叶,风卷着落叶打旋,山坳里静悄悄的,只有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路两旁的荆棘长得比人高,枝桠上挂着细碎的草屑,没人打理的地方,荒得很快。
走了约莫半里地,果然看见一口老井卧在山坳里。井口用半块青石板盖着,井台边长满了厚腻的青苔,周围绕着一圈带尖刺的野荆棘,枝桠斜斜伸出来,几乎挡住了半个井口。井台的青石板上,有几片被踩碎的青苔,断面还泛着湿意,痕迹新鲜得很,明显是最近一两有人踩过。
“真有人来过!” 周武眼睛一亮,上前扒开挡路的荆棘,忽然 “咦” 了一声,回头喊道,“大人!沈兄弟!你们快看!”
荆棘丛最尖利的一根刺上,挂着一块青布边角,约莫巴掌大,边缘是撕扯开的毛边,布角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干血迹,还蹭了不少青苔的绿渍。布料是细密的青棉布,纹理匀净,染着沉稳的藏青色,摸着手感厚实顺滑,看着就不是便宜货。
温秉之心地捏起布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这是城里绸缎庄才卖的细青布,一匹要三百多文,普通庄户人家过年都舍不得扯一尺做衣裳。平日里都是穿粗麻布,哪穿得起这么好的料子?”
“这就对上了。” 沈砚点头,“凶手穿细青布长衫,不是本地农户。他杀了人来井边洗手,转身的时候衣角被荆棘勾住,急着走就硬扯,扯下来这么一块。他走得匆忙,没发现丢了布角。”
周武这下彻底服了,挠着头嘿嘿笑:“沈兄弟,你可真神了!你怎么就笃定他一定会来井边?万一他不洗手直接跑了呢?”
“人之常情。” 沈砚淡淡道,“手上沾了血,黏腻还带着腥味,走在路上太扎眼。尤其是这种心思缜密的凶手,最怕留下破绽,必然会第一时间清理干净。附近只有这一口井,他没得选。”
话间,他凑近布片,目光扫过布片最边角的位置。那里有个极淡的针脚痕迹,只露出半个弯曲的线条,蜿蜒细密,像一截蛇尾。针脚藏在布边的褶皱里,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又是云蛇纹。
虽然只有半段,可他对这个纹路太熟悉了 —— 前朝碎银上有,古井栏上有,人贩子衣领内侧有,就连流浪汉身上搜出来的半块木牌上,也是一模一样的纹样。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没把这事出来。现在线索太少,了只会徒增慌乱,还容易打草惊蛇。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凶手大概率和孙福那伙人脱不了干系。细青布、云蛇纹暗绣,都是外地商行人才会有的装束。
一行人带着布片回到破庙,对着仅有的线索重新梳理案情。香案上的豁口瓷碗还摆在原处,半块窝头已经干得发裂,草堆被翻得乱糟糟的,死者的尸体一早已经抬去了义庄,只余下地上一圈暗褐色的血痕,在晨光里泛着冷意。
“死者是欠了赌债躲起来的老赌鬼,凶手是穿细青布的外乡人,还故意留草鞋印误导我们。” 温秉之蹲在血痕旁,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么看来,倒不像是单纯的赌债仇杀了。县城赌坊的打手都是本地泼皮,穿粗布短打,不会穿这么好的细青布长衫,更没这份心思布置假线索。”
“也未必和赌债没关系。” 沈砚摇头,“或许是赌坊请了外乡人动手灭口。但更可能的是,死者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赌债只是幌子。”
他想起怀里揣着的半块云蛇纹木牌。那是从草堆里找到的,断裂的茬口很新,像是刚被掰断没多久。死者死前大概率和凶手争抢过木牌,木牌掰成了两半,凶手拿走了大半块,剩下半块掉进草堆里没被发现。
对方杀了人,还仔细搜遍了草堆和死者全身,就是为了找这块木牌。可见这东西对他们很重要。
可这些猜测他没出口。没有实证的推断,出来没人信,反倒容易走漏风声,让暗处的人提前防备。
“现在有两个查案方向。” 沈砚顿了顿,把话题拉回实处,“第一,排查周边所有的流民、乞讨人员,问问最近有没有见过穿青布长衫的外乡人在破庙附近转悠,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第二,派人回县城,查这种细青布的售卖铺子,问问最近有没有买过这种布的生人,尤其是做古董、旧货生意的商校”
“好!就按你的来!” 温秉之立刻拍板,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周武,你带两个人去周边各村排查流民乞丐,仔细问,别漏了半点细节。我让王差役回县城查绸缎庄,顺道去顺意赌坊问问死者的底细。”
“是!” 周武抱拳应下,这次没半分犹豫,拎着刀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温秉之转头看向沈砚,满脸都是感激:“沈砚,这次又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看穿了草鞋印的猫腻,我们指不定还要在农户身上瞎查多少,白白耽误时机。”
“大人客气了。” 沈砚淡淡道,“我就是个种田的,碰巧想到了而已。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南坡那半亩麦种还没播完,再拖就赶不上霜降的地气了。”
“哎好,你先忙你的。” 温秉之连忙点头,“等有了进展,我再让人去地里找你。”
沈砚沿着田埂往家走,秋阳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心里却提着几分警惕。
他没告诉温秉之,自家院门口也出现了半个一模一样的草鞋印。
凶手不仅去了破庙行凶,还顺路摸到了他家门口。是在警告他少管闲事,还是在踩点探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泥的粗布鞋,又摸了摸怀里冰凉的半块木牌。对方既然能为了半块木牌杀了一个流浪汉,那若是知道他手里也有,甚至还知道更多云蛇纹的线索,未必不会对他下手。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门前的泥地。早上出门时的半个草鞋印还在,旁边又多了一道浅浅的泥印,落在院墙根下,脚印前重后轻,像是有人踮着脚站在那,往院里窥探过。
院墙不高,成年孺着脚就能看清院里的全貌。
沈砚推开门,院里安安静静的。锄头靠在墙根,陶缸盖得严严实实,院角的菜畦长得齐整,和他出门时没半点两样。显然对方只是窥探,没敢贸然进来。
他走到院墙根下,蹲下身。泥印里嵌着几根细碎的荆棘刺,和井边荆棘丛的刺种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
凶手从破庙离开后,顺路就摸到了他家门口。明对方早就盯上他了,知道他插手了拐骗案,知道他坏过他们的事,这次是特意来看看他的底细。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现。他照常生火、淘米,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炊烟慢慢升起来,和村里其他人家的炊烟混在一起,看着再普通不过。
他不想惹麻烦,可麻烦总找上门。但他也不怕事。真要是逼到跟前了,躲也没用。
傍晚时分,色擦黑,周武带着人回来了。查到零眉目,他兴冲冲地跑到沈砚家院门口,隔着木门就喊:“沈兄弟!有线索了!”
沈砚打开院门,就见周武满脸喜色,额头上还沾着汗。
“山下李家坳的流民,前两见过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外乡人,左脸有道寸长的刀疤,总在破庙附近晃悠,时不时还往落霞村方向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周武语速飞快,“那人看着凶得很,流民都不敢靠近,只远远看见他腰间好像别着短刀。”
左脸有刀疤。
沈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前阵子查孙福的时候,有货郎提过,顺昌商行的孙掌柜身边有个副手,左脸有道刀疤,身手很好,平时很少露面,专门替孙福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
如果真是这个人,那明孙福根本就没离开青溪县。他就藏在附近山里,一边盯着落霞村的古井,一边找散落的云蛇纹物件。流浪汉手里的半块木牌,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之一。
“明我们就顺着这条线索搜山,肯定能抓到人!” 周武摩拳擦掌,一脸跃跃欲试。
“先别急。” 沈砚摇了摇头,“对方有刀,还心思缜密,贸然搜山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出危险。先摸清他落脚的地方再。”
“行,听你的!” 周武现在对沈砚心服口服,想都没想就应了,“那我明先安排人摸清楚位置,再动手抓人!”
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赶着去给温秉之回话。
沈砚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坳,眼神沉了下来。
山坳深处,落霞村的方向,隐约有一点极微弱的绿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像鬼火,又像有人在打信号。
对方果然还在山里。
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关上门,插好门栓,转身往屋里走。
夜色越来越浓,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慢慢走远了,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对方还在盯着他。
这场由流浪汉惨死引出的风波,看似只是一桩寻常的山间命案,实则早已和落霞村的前朝遗宝、暗处的神秘势力缠在了一起。半个草鞋印是假的,布片线索是意外留下的,而藏在背后的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这片山坳。
沈砚吹灭油灯,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墙外的风声。
他知道,这田,怕是没法安安稳稳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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