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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破庙流浪汉深夜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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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露浸得山风又冷又湿,拂晓时分的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西乡山脚的土地庙像个佝偻的老人,缩在官道旁的黄土坡下。庙院的围墙早就塌成了碎砖堆,满地断瓦和齐腰深的荒草纠缠在一起,草叶上挂着沉甸甸的夜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凉水。两扇开裂的柏木板庙门歪歪扭扭挂在朽坏的门轴上,左扇缺了半块,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门神年画早褪成了土黄色,只剩半片红袍角还能辨认,蛛网从门楣垂到门槛,沾着细碎的草屑和死虫,人一靠近就往脸上扑。

陈老栓挑着杂货担子赶早集,走了半夜山路,肩上的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本想进庙歇口气、讨口水喝。他知道这破庙常年住着流浪汉,也没太当回事,伸手一推庙门,木门 “吱呀” 一声发出嘶哑的闷响,一股混杂着霉味、馊食味、尘土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底下还压着淡淡的血腥味,湿冷的空气里凝得散不开。

借着蒙蒙的光往里扫了一眼,香案边直挺挺倒着个人,身下淌着一滩黑褐色的血,都凝住了。

“娘哎!”

陈老栓吓得魂飞魄散,担子 “哐当” 摔在地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山下的李家坳跑,凉风吹得后背发凉,只觉得身后像有东西在追。跑到村里砸开里正家的门,他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半,才把 “破庙死人了” 五个字清楚。李里正也是老成的,立刻叫了两个壮丁拎着锄头扁担去守现场,自己揣着布巾往县衙赶。

县衙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温秉之不亮就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回县城处理拐骗案的后续文书 —— 三个拐子已经定罪收监,海捕文书发往了各州府,孙福的事按沈砚的,派了便衣盯着进山路口。他刚翻身上马,就见李里正跌跌撞撞冲进来,喊着 “出人命了”。

“真是一刻也不得希” 温秉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翻身下马,“周武,带两个人跟我去现场。另外,去地里请沈砚过来。”

周武挎着钢刀应了一声,嘴里还嘟囔:“大人,就是个流浪汉死了,多大点事,还用得着请沈兄弟?保准是争地盘打架死的,咱们过去看看就能定。”

“你懂什么。” 温秉之瞪了他一眼,“有沈砚在,少走弯路。他眼神毒,心思细,上次陈虎的案子要不是他,咱们现在还被赵德旺蒙在鼓里。”

差役找到沈砚的时候,他正蹲在南坡地里点麦种。土整得松软平整,他手里攥着麦种,指尖一扬,麦粒均匀落在垄沟里,动作稳当又熟练。裤脚沾了一圈黄泥,额角沁着薄汗,眼里全是盯着田地的专注。

“沈哥,县尊大人请你去一趟,山脚下破庙死了个流浪汉,让你帮忙看看。” 差役站在田埂上喊。

沈砚手里的麦种顿了顿,直起腰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土,顺口念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怎么又找上我了。”

话虽这么,他还是走到地头洗了洗手,拿起搭在树枝上的外褂披上:“走吧,去看看。”

路上差役三言两语了大概,只知道死者是个流浪汉,赶早集的货郎发现的,具体情形都不清。沈砚听着脚步没停,听见破庙在落霞村山脚的官道旁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位置太巧了。

巧得让人没法不多想。

赶到土地庙时,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踮着脚往里头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着山风飘过来。温秉之正站在庙门口捂着鼻子皱眉,见沈砚过来,立刻像见了救星似的招手:“沈砚,你可来了。进去看看吧,死得挺惨,头上砸了个血窟窿。”

沈砚点点头,弯腰跨过门槛。

整座庙只有一间正殿,开间不大,进深也就两丈多,屋顶的青瓦破了三四个洞,拂晓的灰蓝光柱从破洞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几块不规则的亮斑,光柱里浮着细密的尘粒,在死寂的空气里慢慢飘。梁柱是老松木的,爬满了虫眼,梁上悬着厚厚的蛛网,沾着枯叶和死虫,风一吹就晃晃悠悠。

正对着庙门的半张青石香案缺了左前腿,用两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垫着,案面蒙着厚厚的积灰,能看出有人用袖子擦过半边,留下几道凌乱的印子。案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剩着一点发馊的米汤,还有半块干硬的窝头,表皮裂得像龟甲,看着放了至少两三。香案底下落着厚厚的陈年香灰,混着几根踩扁的麦秸杆,灰层上有浅浅的蹲痕,像是有人曾缩在案下待过,压得灰层密实平整。

正殿西北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是常住流民铺的地铺,外层枯草被压得扁平,里层掺着半块旧棉絮,沾着油污和草屑,看得出来常有人躺卧。此刻草堆被翻得乱七八糟,棉絮扯得到处都是,连草叶缝隙都被扒开了,翻找的人动作很急,草屑溅得满地都是。

周武正蹲在尸体旁扒拉着看,见沈砚进来,抬头道:“沈兄弟,你来了。依我看就是寻常斗殴,流浪汉争地盘抢吃的,打红了眼拿砖头砸死了人。这种事以前也有过,查下周边流民一抓一个准。”

他得笃定,在他眼里,流浪汉死了无非就是抢食、抢地盘,没什么复杂的。

沈砚没接话,蹲下身,目光从死者的脸慢慢扫到脚,一寸寸看得仔细。

死者仰面倒在香案前两步远的地方,身体呈大字型摊开,四肢已经出现轻度尸僵,指尖微微蜷缩,下颌发紧,结合尸斑的浅淡程度判断,死了约莫三个时辰,正是后半夜露气最重的时候遇害。

他看上去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面色蜡黄发青,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一看就是长期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状态。左脸颧骨上方长着一颗黄豆大的黑痣,痣上还生了两根细毛,是很显眼的身份特征。头发乱得像枯草丛,沾着草屑和泥垢,胡须花白参半,打了结粘在下巴上。双眼圆睁,瞳孔散大,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死前在惊呼,脸上还凝着惊愕与恐惧混杂的神情,显然死前完全没料到会遭袭。

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打了十几处补丁,布料颜色深浅不一,有藏青、土黄,还有半片旧军绿色的边角,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结着一层油垢,看着穿了至少三四年。腰间系着根搓得毛糙的草绳,绳头挂着个豁口的陶制哨子,已经裂了缝。衣襟内侧缝着个巴掌大的布兜,布兜口被扯开了一点,里面只剩半张皱巴巴的麻纸筹码,边缘印着半个褪色的 “顺” 字,是县城顺意赌坊的样式。

致命伤在头顶偏后的位置,是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伤口有两三处叠在一起,最深的一处陷进去近半寸,皮肉外翻,凝血呈暗褐色,能看见发白的颅骨碎片。血迹顺着后脑往下流,浸湿了后脑勺的头发,在泥地上积了一滩巴掌大的血渍,血渍边缘已经凝固发黑,只有中心还带着点暗红。喷溅的血点散落在香案侧面和地面上,方向杂乱,能看出凶手是站在死者身侧居高临下反复击打,死者有过躲闪和挣扎,才让血点溅得到处都是。

凶器就扔在尸体身侧两尺远的地方,是半截青灰色的旧城砖,砖角缺了一块,断面沾着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砖面上还留着半个模糊的指印,被人草草抹过,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

“你看,凶器就是块砖头,随手捡的,不是预谋杀人。” 周武指着砖头,越发觉得自己判断得对。

沈砚没话,目光落在死者的双手上。

死者的手掌不算粗糙,掌心没有种地、扛活磨出来的厚硬老茧,反倒指腹和指尖有一层薄而密的茧子,指节处有几道细碎的旧划痕,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香灰和骰子骨质的细白碎屑 —— 是常年搓揉骰子、推牌九磨出来的痕迹,绝非干粗活的流民该有的手。他的左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掰开看时,掌心里只有一点窝头碎屑,没别的东西。

最反常的是双脚。他左脚穿着一只破布鞋,鞋底磨穿了个铜钱大的洞,鞋帮侧面开了寸长的口子,用麻线草草缝过,鞋面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是常年走路乞讨的样子。可右脚却是赤裸的,脚底光洁干净,只有一层薄茧,没有干裂的口子,也没有沾多少泥垢和草屑,甚至连脚缝里都很干净,完全不像长期光脚赶路的流浪汉。那只失踪的布鞋,搜遍整座庙都找不到踪影。

“他不是普通的流浪汉。”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至少以前不是。手上的茧是常年搓骰子、推牌九磨出来的,怀里还藏着赌坊筹码。看筹码样式,是县城顺意赌坊的。他大概率是欠了赌债,躲到破庙里来的。”

“赌鬼?” 周武愣了愣,凑过来又看了看筹码残片,“嗨,赌鬼欠了钱躲债太正常了。不定是债主找上门,打死了?”

“有可能。” 沈砚点头,目光扫过泥地,“但还有个地方不对。”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因为屋顶漏雨,坑洼处还留着半干的泥渍。死者的布鞋印零散分布在草堆到香案之间,步幅忽大忽,有几处脚印带着打滑的痕迹,能看出死者死前有过躲闪、踉跄的动作。可除此之外,整座庙里找不到第二组清晰的成人脚印,只有门槛内侧的湿泥上,留着孤零零的半个草鞋印 —— 只有前脚掌的纹路,麻线编织的纹理清晰,鞋尖处磨损得厉害,边缘齐整,像是有人精准地只踩了半脚,故意留下的标记。

“怪了!” 周武挠着后脑勺,一脸纳闷,“怎么只有半个?凶手还能飞进来飞出去不成?总不能是他单脚跳着走的吧?”

“雨冲掉了?” 温秉之猜测。

“不会。” 沈砚摇头,蹲下身指着那半个脚印,“庙里不漏雨,门槛这里更淋不着。而且这半个脚印边缘很清晰,泥痕新鲜,是雨停之后踩的,至少是昨傍晚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这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他清理掉了自己所有的脚印,只在门口留了半个草鞋印,就是想误导我们 —— 让我们以为凶手是穿草鞋的农户、樵夫,把查案方向往无关的人身上引。真正的凶手,大概率不穿草鞋,甚至可能不是本地人。”

这是犯罪者最常用的 “虚假线索误导” 手法:刻意留下一个指向性极强的假证据,把侦查方向引向错误的人群,自己则躲在安全区。越是心思缜密的凶手,越擅长用这种手段,用一个显眼的假线索,掩盖真正的痕迹。

周武听得半信半疑:“不至于吧?就杀个流浪汉,还费这劲清理脚印、造假线索?他图什么啊?”

“图脱罪。” 沈砚淡淡道,“如果只是流浪汉争地盘,杀了人跑了就是,根本不会想到清理脚印。只有有身份、怕被查到,或者有预谋杀饶,才会费这么大功夫掩盖痕迹。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斗殴,是有准备的行凶。”

温秉之的脸色凝重起来。如果是有预谋的杀人,案子就没那么简单了。一个躲债的流浪汉,值得有人费这么大劲来杀他?

沈砚没再多,起身在庙里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到西北角的草堆旁,蹲下身拨开凌乱的干草,指尖在草屑里细细翻找。草堆被翻得很乱,显然凶手杀了人之后,特意搜过这里,找某样东西。

指尖忽然碰到个硬硬的东西。他捻起来一看,是半块碎木牌,只有拇指盖大,边缘断裂得不规则,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木牌发黑,像是被火烧过,正面刻着浅浅的纹路,蜿蜒曲折,只剩半截,看着像蛇,又像云。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顿。

云蛇纹。

又是这个纹路。

一个躲债的流浪汉,身上怎么会有带云蛇纹的木牌?是捡来的,还是他本来就和玄玑门、和落霞村的遗宝有关系?

他不动声色地把木牌残片攥进手心,衣袖自然垂下来遮住了动作,没让温秉之和周武看见。线索太少,现在出来只会徒增慌乱,还容易打草惊蛇。

“草堆被人翻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凶手杀了人之后,还搜过死者的东西。如果只是赌债仇杀,犯不上搜身。除非死者身上有凶手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温秉之皱眉,“一个流浪汉,能有什么值钱东西?难不成还藏了银子?”

“不一定是银子。” 沈砚没提木牌的事,只是淡淡道,“先查死者身份吧。周捕头,你去县城顺意赌坊问问,最近有没有欠了大钱跑路的人,四五十岁,左脸有颗黑痣,名字应该不难查。再问问他欠了谁的钱,债主是谁,最近有没有找过他。”

“好嘞!” 周武抱拳应下,心里还有点不服气,却也不敢不听。他算是看出来了,沈砚的话,十有八九都是对的。

“另外,” 沈砚又补充,“问问赌坊的人,死者以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跟什么外乡人接触过,尤其是收古董、收老物件的外乡人。”

周武愣了愣:“收古董的?跟这有啥关系?”

“让你问你就问。” 温秉之摆了摆手,“多查点总没错。快去快回。”

“是!” 周武带着两个衙役,快步下山往县城去了。

庙里剩下的人开始清理现场,安排差役去义庄抬尸体。温秉之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落霞村的方向叹了口气:“你这事,会不会跟孙福那伙人有关系?这破庙就在落霞村山脚下,太巧零。孙福那伙人不就是收老物件的吗?”

“不好。” 沈砚摊开手心,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半块木牌,随即攥紧了,“目前还没证据。但一个躲债的流浪汉,身上有带纹路的旧木牌,确实不正常。等查到他的身份,或许就清楚了。”

他没把木牌拿出来。有些线索,自己记在心里就够了,多了反而容易走漏风声。

太阳越升越高,晨雾散了,破庙里的血腥味也散了些。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边走边议论,有人是劫财,有人是仇杀,还有老人念叨着破庙邪性,冲撞了山神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沈砚走到庙外,沿着土坡转了一圈。

庙后是荒草坡,草长得很高,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却看不到清晰的脚印 —— 凶手应该是从后坡走的,草深留不下脚印,也难怪庙里只有半个草鞋印。

心思确实缜密。

这样的对手,不像是普通的赌坊打手。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个流浪汉的死,不是简单的赌债纠纷。他身上的半块木牌,不定就是他被杀的原因 —— 他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和云蛇纹、和落霞村遗宝有关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孙福那伙人,可能比想象的离得更近。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现场收拾得差不多了。尸体被抬去了义庄,留了两个差役守着,等着后续验尸。

温秉之和沈砚往村里走,一路上都在案子。温秉之愁眉苦脸,刚了结拐骗案又出人命,这个月的案卷都堆成山了。沈砚听着,偶尔应两句,心思却还在那半块木牌上。

回到村口两人分了手。温秉之去村公所等周武的消息,沈砚则往自家地头走,想趁着下午好,把剩下的半亩麦种种完。

走到院门口,他刚要推院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前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半个草鞋印。

前脚掌的麻线纹路、大深浅,甚至鞋尖磨损的位置,都和破庙门槛边那半个,一模一样。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凶手来过他家。

还是,对方是冲着他来的?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院后的山坡。荒草晃动,却看不到人影。风卷着寒意吹过来,院门上的草帘哗哗作响,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破庙的命案、半个草鞋印、云蛇纹木牌…… 这些东西像一张网,正悄无声息地往他身边收拢。

他站在院门口,指尖攥紧了那半块木牌,眼神沉了下来。

看来这田,是没法安安稳稳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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