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麦种壳在竹筛里滚得沙沙响,沈砚蹲在院角菜畦边挑种,指尖捻起一粒饱满的麦种迎着光看了看,又丢回筛子里。日头爬到两竿高,风里的霜气散了大半,今地气暖,正好种南坡那半亩地。
孩童失踪的事像一场急雨,落得猛收得也快。三个拐子押去了县衙大牢,海捕文书发往周边各县,林家宝平平安安回了家,村子里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沈砚总算能把心思全放回地里,不用再跟着漫山遍野地跑。
“砚哥!开门!”
院门外传来石头的喊声,伴着咚吣敲门声。沈砚放下筛子开门,就见石头喘着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林家夫妇,宝被娘牵着手,缩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往院里瞅。
“沈哥,总算找着你了。” 林家汉子拎着两个粗布包袱,上前一步,脸上是憨厚的拘谨,“孩子回来两了,一直要谢你。家里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新碾的米,还有十几个咸蛋,你务必收下。”
宝穿着洗干净的青布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刚找回来那精神多了,只是眼神还有点怯,看见沈砚,手攥着娘的衣角晃了晃,声喊了句:“叔叔。”
沈砚侧身让他们进来,顺手掩上院门:“大哥大嫂太客气了,进来坐。孩子没事就好,东西不必拿,我一个人住,吃不了多少。”
“那可不行!” 林家媳妇把包袱放在石桌上,眼圈又红了,“那要不是你,我们宝指不定这辈子都找不回来。这点东西算什么,就是我们一点心意。你不收,我们心里一辈子不安生。” 她着蹲下身推了推孩子,“宝,给叔叔磕个头,谢谢叔叔救了你。”
宝听话地就要往下跪,沈砚连忙伸手扶住:“不用来这套。” 指尖碰到孩子胳膊时,明显感觉到家伙瑟缩了一下 —— 受了惊吓,还没彻底缓过来。
几人在院里石凳上坐下,沈砚倒了两碗热水。林家媳妇抱着孩子,不住摩挲着孩子后背叹气:“这孩子回来就不爱话,夜里总哭醒,嘴里念叨黑屋子、蛇、石碑…… 问也不清楚,想来是被拐子带去的地方吓着了。”
“石碑?” 沈砚捻着碗沿的手顿了顿,看向孩子,语气放得很轻,“宝,跟叔叔,你看见的石碑是什么样的?上面是不是有弯弯的蛇?”
宝往娘怀里缩了缩,偷偷抬眼看沈砚,见他语气温和,才怯生生地点头:“嗯…… 黑墙上刻的,好多蛇,跟我锁上的一样。那些坏人,那是图,要拓下来给掌柜的。还…… 井底下的才是好东西,我这个只是引子。”
孩子声音细细软软,的内容却让沈砚心里一沉。
他之前就猜到这伙人目标不只是长命锁,可没想到他们已经摸到了落霞村古井的边缘,还在旧窑群里藏了刻云蛇纹的石碑。看来那座带壁龛的旧窑不只是临时落脚点,是他们早就布置好的据点,石碑上的图,大概率是窖藏的方位图。拐走孩子确实是顺带 —— 发现孩子戴着玄玑门的长命锁,想顺着家世找更多线索,可核心目标从来都是落霞村古井。
林家夫妇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井?什么图?沈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沈砚很快收回神色,语气平淡地安抚,“就是拐子随口的疯话,不用往心里去。最近别让孩子一个人出门,夜里锁好院门,过阵子风声过了就好了。”
前朝遗宝、玄玑门这些事,普通农户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送走林家夫妇,沈砚站在院门口望了望山边,眉头微蹙。
孙福没跑。
按照犯罪者的行为逻辑,核心目标没达成,前期又投入了这么多成本,绝不会因为折了三个喽啰就撤离。孩子 “拓石碑给掌柜的”,明孙福本人就在附近山里,不定就躲在旧窑群深处,等拓完碑文再动身。
他本不想多管 —— 人贩子抓了,孩子救了,案子就算结了,剩下的是官府的事。可一想到那伙人盯着古井,指不定还会闹出人命,心里又没法完全置之不理。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声念了句口头禅,像是给自己定了心,转身拿了件外褂往村公所走。
温秉之还没回县城,正伏案写各村警示告示。见沈砚进来,他立刻放下笔:“沈砚?是不是有新线索?”
沈砚也不绕弯,把宝的石碑、拓图、井底宝物这些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温秉之听完 “啪” 地一拍桌子,又惊又怒:“好个孙福!居然还没走!躲在山里打古井的主意!胆子也太大了!周武!立刻点人,搜旧窑群!我就不信抓不到他!”
“大人别急。” 沈砚拦住他,“现在去大概率扑空。他们敢在窑里藏石碑,肯定留了放哨的,人多动静大,听见风声就跑了。再者旧窑群十几座窑,暗道又多,真藏起来,短时间搜不到。”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挖宝跑路吧?” 温秉之急得团团转。
“派人盯着就校” 沈砚语气平静,“安排两个熟山路的差役,换便装守在进山的两个路口,不用靠近,就看有没有人运东西出来。他们拓了碑文、挖了东西总得运出去。等他们要走的时候再动手,人赃并获,跑不掉。”
这是典型的欲擒故纵:越是紧逼,对方越会躲在暗处耗着;越是假装松懈,对方越容易因为急于转移赃物而暴露行踪。
温秉之想了想连连点头:“有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安排人轮班盯,熬也熬死他们!”
从村公所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沈砚没直接回家,绕去了南坡地里。土已经整好了,松松软软的,墒情正好,明一早就能下种。他蹲下来捏了撮泥土搓了搓,指尖沾着湿润的土腥味,踏实又安心。
比起猜人心、查案子,他还是更喜欢跟土地打交道。种下去什么,收上来什么,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用提防,不用算计。
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山坳里闪过一个人影,很快躲进了荒草里。距离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往旧窑群方向走。
果然还在。
沈砚收回目光,像没看见一样扛起锄头往家走。
他没打算自己去追。一来没必要,二来犯不上。他就是个种地的,犯不着拿安危去冒风险。线索已经告诉官府,剩下的是温秉之该操心的事。
可心里清楚,这事不会就这么完。孙福背后还有人,盯着落霞村的也不止这一伙。赵德旺在暗处盯着,孙福在山里晃着,不定还有更多没露面的势力,都在盯着那口古井。前朝遗宝四个字,就像一块腥肉,能引来满山的豺狼。而黄泥村守在这块腥肉旁边,想独善其身,恐怕没那么容易。
夜里起了风,吹得院门上的草帘哗哗响。沈砚坐在油灯下搓草绳,搓到一半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山坳里又亮起一点微弱的绿光,和前几看见的一样,闪了两下又灭了,像是有人在打信号。
沈砚手里的草绳顿了顿,随即又接着搓。
他知道那伙人夜里还在忙活。石碑拓完了,下一步就该打古井的主意了。
他放下草绳走到墙角陶缸边,掀开盖子看了看。缸里的杂粮又添了不少,有林家送的米,有县衙给的酬劳,颗粒饱满沉甸甸的,都是踏实日子的底气。
“先把冬麦种完再。” 他低声对自己,盖上了缸盖。
管他什么宝藏什么势力,先把眼前的地种好,把日子过稳。真要是麻烦找上门来,躲也躲不掉。
风越刮越大,卷着山坳里的寒气往村子里漫。
孩童平安归家,案看似圆满落幕,可山深处的暗流正越涌越急。刻满云蛇纹的石碑、藏在井底的窖藏、躲在暗处的各路势力,都在等着一个爆发的口子。
而守着田埂的沈砚,注定没法一直置身事外。
油灯火苗晃了晃,映着他平静的侧脸。窗外风声里,隐约夹杂着远处山坳的细碎动静,很快又被风盖了过去。
喜欢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