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着深秋的寒意漫进黄泥村,村公所的两盏油灯都点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院墙上投出晃动的人影。堂屋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都踮着脚往里头瞅,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解气又好奇的劲儿。
林宝窝在娘怀里,脸还带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半块麦芽糖 —— 是从拐子身上搜出来的。林家媳妇把孩子搂得死紧,像是一松手就会再丢了似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时不时抬头看向堂中跪着的三个汉子,眼里又是恨又是怕。
温秉之端坐在长案后,官袍正了又正,惊堂木一拍,脆响震得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堂下三人,报上姓名籍贯!为何拐带幼童?从实招来!”
三个汉子被按跪在地上,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脑袋却都梗着。最左边那个高个子,也就是当时抱孩子的老三,抬眼斜了一下,粗着嗓子道:“的叫王三,他俩是我兄弟王二、王四,都是北边来的手艺人。活不下去了,才一时糊涂想拐个孩子换点钱花。大人,我们知道错了,求大人从轻发落。”
他得顺溜,像是早编好了辞,另外两个也连忙跟着点头,一口咬定就是临时起意的拐骗,没同伙,没预谋,就是见孩子落单,想拐去外地卖几两银子。
周武听得火冒三丈,上前一步指着三人骂道:“胡袄!临时起意你们提前踩点好几?临时起意你们还布置密道、找人引开追兵?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拖下去各打二十板,看他们招不招!”
“且慢。”
沈砚开口拦住了他。他靠在门边的柱子上,一身粗布短褂还沾着山间的草屑,神色平静得像在田埂上看苗情。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慢悠悠走过来,对着温秉之拱了拱手,“不过民觉得,真要是嘴硬,打了也只会乱眨不如分开审问,各自关一间屋,不用动刑,自然会眨”
“分开审?” 温秉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 让他们互相猜忌?”
“嗯。” 沈砚点头,“三个人一起扛,都觉得别人不会,自然嘴硬。分开了,各自都怕别人先招了把罪推给自己,不用逼,自己就会实话。这叫人心。”
这正是犯罪心理学中经典的囚徒困境:共同作案的嫌疑人在信息隔绝的状态下,会因为不信任同伙、优先自保而主动坦白。越是临时拼凑的团伙,信任度越低,突破起来越容易。
温秉之连连点头:“有道理!周武,把三个人分开,关去三间偏屋,不许他们话接触。”
“是!” 周武立刻带人照办,把三个汉子分别拖去了三间空屋。
沈砚没先去审最横的高个子,挑了那个最瘦、被抓时吓得腿软的汉子。这人叫猴三,是四个人里胆子最的,也是心理防线最薄弱的突破口。
偏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更添压抑。猴三被捆在凳子上,看见沈砚进来,脖子缩了缩,眼神躲躲闪闪的。
沈砚没坐下,就站在他对面,也不话,就盯着他看。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晃悠,半明半暗间,反倒比疾言厉色更有压迫福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猴三被看得浑身发毛,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看什么?我都了,我们就是临时起意拐孩子……”
“临时起意?” 沈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临时起意,你们提前三就让货郎去私塾门口踩点?临时起意,你们连破窑的运料密道都提前探好了?临时起意,你们拐了孩子不往官道跑,往深山里钻?”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正常拐子拐了孩子,第一反应是尽快脱手,找就近的牙婆,或者往外地跑,越快越好。可你们倒好,拐了孩子不着急走,先躲进破窑,还留个人引开追兵。这哪是临时起意,这是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猴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强撑着道:“我、我们就是怕被抓,才往山里躲……”
“怕被抓?” 沈砚笑了笑,伸手撩起他的衣领,露出内侧绣着的云蛇纹,“怕被抓,还特意在衣服里绣这个标记?你们不是拐孩子卖的,你们是冲着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来的,对吧?”
猴三的脸色 “唰” 地一下就白了,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没想到对方连这么隐蔽的细节都能发现。
沈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加码施压:“你不用瞒了,你另外两个兄弟都招了。这事是你牵头,是你发现长命锁上的纹路,也是你跟孙掌柜报的信。他们自己只是被你雇来帮忙的,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罪,都推你身上了。”
“不可能!” 猴三立刻急了,脱口而出,“明明是孙掌柜吩咐的!主意也是老三出的!怎么能怪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连忙捂住嘴,可已经晚了。
沈砚挑眉:“孙掌柜?顺昌商行的孙掌柜?”
猴三知道自己露了馅,脸白得像纸,瘫在凳子上,半不出话。
沈砚也不逼他,慢悠悠道:“你现在招了,还能算个坦白从宽。要是等他们两个都把罪推给你,到时候主谋的罪名扣下来,轻则流放,重则砍头。你自己掂量掂量,是替别人扛罪划算,还是实话从轻发落划算。”
这话正好戳中了猴三的软肋。他本来就是被雇来的,只想赚五两银子,根本不想替人扛死罪。犹豫了半,心理防线彻底崩了,耷拉着脑袋全招了。
原来他们四个根本不是亲兄弟,是半年前被一个叫孙福的掌柜雇来的。孙福在县城开了家顺昌商行,表面上收杂货、卖南北货,暗地里专门收前朝的老物件,尤其爱收带云蛇纹的东西,出价极高。
他们四个的差事,就是在周边各个村子转,明着当货郎、做短工,暗地里打听谁家有前朝的老物件,尤其是带蛇纹的。能偷就偷,能骗就骗,实在不行就抢。之前已经得手过两次,从两个独居老人家里弄走了两个带蛇纹的铜镯子和一方旧砚台,孙掌柜赏了他们不少银子。
这次是装货郎的老四先踩的点,发现林宝脖子上的长命锁有云蛇纹,就回去报了信。孙掌柜这东西重要,务必弄到手,最好连孩子一起带来,问问孩子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同款物件,祖上是做什么的。
他们合计了好几,才定下了用糖引孩子去破窑的计划。得手之后,老四先拿着长命锁回县城给孙掌柜送消息,他们三个带着孩子躲在破窑里等信,等孙掌柜确认了纹路,再决定怎么处置孩子。没想到官府搜得这么快,还没等老四回来,就被堵在了山里。
猴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我们…… 我们本来没想害孩子,就是想问问他家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问完就放聊…… 真的!孙掌柜只要东西,不要人命……”
沈砚听完,没什么表情。这些边缘喽啰嘴里的 “不要人命” 最是不值钱,真要是事情败露,为了灭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又问了孙福的样貌、顺昌商行的位置,还有另外两次作案的细节,猴三都一五一十了。
从猴三屋里出来,周武正守在门口,听得眼睛都亮了:“沈兄弟,你也太神了!几句话就诈出来了!我这就去审那两个,看他们还嘴硬不嘴硬!”
“去吧。” 沈砚点头,“就猴三都招了,把罪都推给他们了。”
“好嘞!”
周武依葫芦画瓢,去审另外两个汉子。果然,一听猴三招了还往他们身上推罪,两人立刻就炸了,争先恐后地坦白,生怕晚粒主责。你一言我一语,把团伙的底都兜了出来,和猴三的基本吻合,连孙掌柜给的赏银数目都对得上。
堂屋里,温秉之听着周武汇总的口供,脸色越来越沉。
“好一个顺昌商行!打着做生意的幌子,干着盗抢的勾当!连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简直胆大包!” 他一拍桌子,厉声下令,“周武,立刻点齐衙役,连夜赶去县城,包围顺昌商行,把那个孙福给我抓回来!一个都不许漏!”
“属下遵命!” 周武立刻抱拳,点了四个衙役,拎着钢刀就要动身。
“等等。” 沈砚却叫住了他,“周捕头,多带两个人,去了先围起来,别贸然进去。孙福既然敢在县城开商行做这种生意,肯定有眼线。万一他收到消息跑了,就麻烦了。”
“放心吧沈兄弟!我晓得轻重!” 周武点点头,带着人匆匆走了。
堂屋里的村民听这伙人不是普通拐子,是专门偷抢老物件的,都炸开了锅:
“我的!我前阵子张老憨家丢了个旧铜炉,还以为是招贼了,原来是这帮人干的!”
“专门找带蛇纹的东西?那是什么宝贝啊?值当费这么大劲?”
“谁知道呢,不定是前朝的古董,值钱着呢!”
林家夫妇听得后怕不已。原来对方不是为了卖孩子,是为了孩子身上的长命锁。还好孩子找回来了,要是真被带走了,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林家汉子走到沈砚面前,又要下跪,被沈砚扶住了。
“沈哥,大恩不言谢。” 林家汉子红着眼,“要不是你,我们宝就…… 以后你家地里的活,我包了!随叫随到!”
“大哥客气了。” 沈砚笑了笑,“孩子没事就好。”
温秉之也走过来,满脸感慨:“沈砚,这次又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心思细,不定还真被他们蒙混过去了,当成普通拐骗案草草结案,让背后的主谋逍遥法外。”
“大人过奖了。” 沈砚语气平淡,“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我就是觉得他们行事不对劲,普通拐子不会费这么大劲拐一个农家孩子,不符合常理。”
他顿了顿,望向县城的方向,眉头微蹙:“我只是担心,这个孙福未必是主谋。他一个商行掌柜,没必要费这么大劲搜集带云蛇纹的旧物件。这些东西又不能当钱花,收来做什么?背后不定还有人。”
温秉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也想到了这一层。云蛇纹、前朝遗物、落霞村的窖藏…… 这些线索隐隐约约串在了一起。这个顺昌商行,不定和赵德旺也有关系,甚至和更上面的势力有关。
“等把孙福抓回来,一审就知道了。” 温秉之沉声道。
趁着周武去县城的功夫,沈砚提议再去一趟那口旧窑,看看有没有落下的证物。温秉之也觉得有道理,便带着两个衙役,跟着沈砚又上了山。
夜里的山风冷得刺骨,火把的光在山道上晃悠。到了旧窑,沈砚径直走到刻着云蛇纹的那面墙前。白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块砖是松动的,当时急着追孩子没来得及细看。
他伸手把那块青砖慢慢抽出来,后面果然是个的壁龛。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还有几本旧账本。
“找到了!” 温秉之凑过来,火把的光照亮了铁海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张泛黄的草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形图,标着附近十几个村子的名字,每个村子旁边都画了个的红圈,有的圈里打了勾,有的打了叉。林家村的位置,正画着一个刚打上的勾。
“这是…… 他们排查的村子?” 温秉之皱起眉,“打勾的是已经得手的,打叉的是没找到东西的?”
“应该是。” 沈砚拿起一张图,指着上面的标记,“你看,落霞村的位置画了个最大的圈,旁边还写了个‘重’字。明他们最看重的地方,是落霞村。”
温秉之心里一沉。
果然和落霞村有关。
这伙人根本不是随便搜搜古董,他们是冲着落霞村的前朝遗宝来的。在周边村子找带云蛇纹的人家,就是在找玄玑门的后人,想从后人手里找更多的藏宝线索。
他拿起账本翻了翻,里面记的都是收进来的物件,大多是带云蛇纹的铜器、陶器,还有一些旧书旧纸。每一笔漳后面,都标着一个 “送京” 的字样。
送京城?
沈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如果只是本地的古董商,收了东西应该在本地或者周边变卖,怎么会千里迢迢送京城?看来这个孙福背后的势力,比预想的还要大。不止是青溪县,不止是西乡,不定连京城都有人牵扯进来。
一旁的衙役忽然 “咦” 了一声,从铁盒角落拿出一块碎银,递了过来:“大人,您看这个!”
温秉之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半块前朝碎银,上面刻着蜿蜒的云蛇纹,和陈虎遗物里发现的那半块,纹路、大、氧化的程度,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是一路的。
这伙人和赵德旺,不定也是一伙的。要么是赵德旺雇了他们,要么是他们背后站着同一拨人。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温秉之攥着碎银,语气沉重,“本来以为只是一桩拐骗案,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事。”
沈砚没话,把图纸和账本重新放回铁海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冰山一角。对方布了这么大的网,在周边十几个村子排查玄玑门后人,目标绝对不只是几件古董。他们要的,是落霞村底下的整座窖藏,甚至是玄玑门的全部传常
“先回去吧。” 沈砚盖上铁盒,“等周捕头把孙福抓回来,就都清楚了。”
一行人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亮了。刚进村子,就看见周武带着人回来了,脸色很难看,垂头丧气的。
“怎么了?” 温秉之心里咯噔一下,“没抓到人?”
周武摇了摇头,语气懊恼:“去晚了!顺昌商行空了,人去楼空。柜台上的账本都烧了,后院的门开着,人早就跑了。邻居,昨后半夜就有马车拉着东西走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跑了?” 温秉之皱紧眉,“怎么会这么快?难道有人通风报信?”
“不好。” 周武道,“我们在商行里搜了一圈,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多少东西。只在掌柜的卧房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巴掌大,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条蜿蜒的云蛇,背面是个 “顺” 字。纹样和之前碎银、井栏上的,分毫不差。
沈砚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跑了不奇怪。对方能布这么大的局,肯定有眼线。村里抓了三个饶消息传得快,有人提前给孙福报信,他自然会跑。只是没想到跑得这么快,这么干净,连账本都烧了,一点尾巴都没留下。
“就这么让他跑了?” 温秉之有些不甘心,“要不要发海捕文书,周边各县通缉?”
“可以发,但大概率抓不到。” 沈砚摇了摇头,“他们是有组织的,既然敢跑,就肯定想好了退路。不定早就离开青溪县了。”
他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沉甸甸的。
孙福跑了,长命锁也被带走了。这条线,暂时断了。
可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找玄玑门遗物,找落霞村窖藏,绝不会因为折了三个喽啰就收手。
他们还会回来的。
晨风吹过村头的老槐树,带着深秋的凉意。
边慢慢亮了,孩子平安归家,拐骗案看似告破,可更深的迷雾却慢慢散了开来。
云蛇纹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势力?落霞村的窖藏,又有多少人在盯着?
没人知道答案。
只有那块冰冷的木牌,静静躺在长案上,蛇纹蜿蜒,像一只蛰伏的眼睛,藏着未揭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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