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霜气，刮过黄泥村的田埂，把冬麦叶尖的白霜吹得簌簌往下掉。沈砚挽着裤脚，蹲在南坡地的田埂边，手里拎着半瓢化开的草木灰水，顺着麦垄慢慢浇。冻水浇透土层，再铺一层草木灰保温，麦苗就能扛过更冷的三九，开春返青也能快上三分。
他浇得仔细，指尖冻得发红也没停下。前阵子从县城回来，他就把院墙上捡到的那片嫁衣碎布，埋在了院后桃树下的深坑里，连带着那些关于毒杀、暗纹、外乡饶麻烦，一并想埋进土里。案子有官府管，传言是百姓的事，他只想守着几亩薄田，安安稳稳等过年。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低声念叨了一遍口头禅，像是在给自己划清界限，刚要起身换一垄地，就听见田埂那头传来踩碎霜雪的咯吱声，伴着差役的喊声：“沈哥！沈哥留步！”
沈砚抬头望去，就见温秉之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带着两个差役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走过来。他鬓角沾零碎霜，脸冻得发红，看见沈砚就加快了脚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急色：“沈砚，可算找着你了！我去你家敲门没人应，猜你就在地里。”
“县尊大人怎么来了？” 沈砚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草灰，语气平淡得像田埂上的霜，“地里还有点活没干完，大人要是有公事，吩咐里正传个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他故意把话往公事、往里正身上引，就是想把嫁衣案的事撇开。可温秉之这次是铁了心来请人，压根不接他的话头，直接开门见山：“我是为了嫁衣连环案来的。这案子越闹越大，官府这边卡了壳，实在没辙了，只好来请你出山搭把手。”
沈砚摇了摇头，弯腰拎起空水瓢，转身往另一垄地走：“大人笑了，我就是个种地的，哪会查什么案子。县衙有周捕头，有仵作，还有回春堂的王郎中懂药理，能人那么多，轮也轮不到我。”
“要是他们能顶用，我哪用跑这十几里地来磨你。” 温秉之苦笑了一声，踩着田埂跟在他身后，官袍下摆蹭了不少草屑也顾不上，“王婆嘴硬得像块石头，死咬着全是怨妃诅咒作祟，撬了好几次都撬不开口；盯着那个西南外乡饶差役也跟丢了，那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似的，城西旧宅院都空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头烂额：“现在城里传言越闹越凶，书的都把嫁衣诅咒编成段子了。好几户原定开春成亲的人家都退了婚，还有乡绅凑钱要去请龙虎山的道士来县城做法驱邪。再查不出头绪，百姓人心惶惶，年都过不好，我这县令也没法当了。”
沈砚脚步没停，用木棍拨了拨麦垄里的杂草，淡淡道：“传言止于智者。大人多贴几张告示，明是人为凶案，慢慢就散了。查案本就是官府的职责，我一个庄稼汉，掺和进去不合规矩。”
温秉之早料到他会推脱，也不恼，反而停下脚步，看着他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麦田，语气带着几分佩服：“你这地种得是真好。我看村里老农户的麦苗，都没你这齐整。”
“庄稼不骗人。” 沈砚随口接了一句，“下多少功夫，就给多少收成。比人心好懂多了。”
这句话得平淡，却藏着他的心思。种地简单，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可查案不一样，要猜人心、拆诡计、防暗算，太累了。上辈子他干了半辈子刑侦，见够了人性的阴暗，这辈子重活一次，就想守着几亩地，过简单日子。
温秉之听出了他话里的推脱，也不绕弯子了，直接抛出最戳饶点：“我知道你不想沾这些麻烦。可沈砚，你以为你躲得掉吗？前几日你家院墙上落了片嫁衣碎布，这事我知道。那伙人心狠手辣，连杀两个新娘眼都不眨，还敢往你院子里扔东西警告，摆明了已经盯上你了。你就算想安安分分种地，他们未必肯给你安稳日子。”
沈砚手里的木棍顿了顿，指尖轻轻收紧。
他本以为那点警告只有自己知道，没想到官府也查到了。也是，周武安排了人盯着城里的外乡人，顺带留意他这边的动静，并不奇怪。
他垂着眼，看着脚边整齐的麦垄，霜粒落在麦苗上，白花花的一片。心里清楚温秉之的是实话。那伙人连着杀了两个新娘，手段阴狠，行事嚣张，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往他院里扔碎布就是明晃晃的警告。他想躲，可对方未必肯让他躲。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主动往里跳。安稳日子来之不易，他不想再把自己陷进阴谋诡计里。
“兴许是谁家办喜事扔的碎布，被风吹过来的。” 沈砚依旧语气平淡，把话题绕开，“大人多虑了。我一个穷种地的，既没银子也没宝贝，他们盯上我做什么。”
温秉之见他油盐不进，索性拿出了准备好的 “杀手锏”。他冲身后的差役递了个眼色，差役连忙递过来一个粗布袋子。温秉之接过袋子，递到沈砚面前，打开袋口：“你看这是什么。”
袋子里装着饱满金黄的麦粒，颗粒均匀，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上好的良种。
“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府城弄来的抗寒冬麦种。” 温秉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耐旱抗冻，一亩地比普通麦种多收两斗，磨出来的面粉也筋道。你要是肯帮忙查这案子，等案子破了，这五斗良种全给你，另外再给三斗米、两斗黄豆，当年货。要是你觉得不够，开春我再批给你两亩河边的水浇地，那地肥，种什么都长。”
沈砚的目光在麦种上停了一瞬。
这良种确实诱人。南坡地的土不算肥，每年收成都差强人意，要是换上这良种，明年少能多收一石粮食。河边的水浇地更是好地，村里多少人盯着都租不到。
他心里动了动，可还是移开了视线，摇了摇头：“多谢大人好意。我这几亩薄地，用普通种子就行，糟蹋了好东西可惜。地我也种不过来，就不麻烦大人了。”
“你这子，怎么这么犟。” 温秉之无奈地笑了，把麦种袋子往田埂上一放，索性跟他打起了感情牌，“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就当帮我个忙。我上任这几年，多亏了你才破了好几桩大案，不然我这县令位子早就坐不稳了。这次案子真的棘手，凶手懂反侦察，心思缜密，还拿诅咒当幌子，周武他们查来查去全在绕圈子。除了你，我真找不到别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恳切：“而且你想想，这伙人现在敢对富户新娘下手，以后就敢对普通百姓下手。张家、李家、柳家，全是家底厚的，可谁知道他们下一个会不会挑普通人家？现在县城里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姑娘家不敢出门，待嫁的不敢成亲，连年货都不敢置办了。你心善，总不能看着大家活在恐惧里，年都过不好吧？”
风卷着霜气吹过，沈砚的衣角被吹得轻轻晃动。他沉默着，没话。
他不是铁石心肠。知道百姓因为传言惶恐，知道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他心里也不是毫无波澜。可他更清楚，一旦再插手，就不是一桩案子的事了 —— 这案子背后连着云蛇纹，连着落霞村的前朝遗宝，连着那股看不见的势力，一旦陷进去，想再抽身就难了。
温秉之见他沉默，知道他心里在动摇，连忙趁热打铁：“还有，这案子背后的人，跟之前孙福那伙人是一路的，都是冲着云蛇纹旧物来的。你之前不也一直在留意这些纹路吗？这次不把他们揪出来，以后他们还会在周边作乱，还会有更多人遭殃。落霞村的古井就在那摆着，他们早晚还会打主意，到时候不定会闹到村里来。”
这句话终于戳中了沈砚的顾虑。
他可以不管县城里的事，可黄泥村是他的家，他的地、他的房子都在这。那股势力要是真的闹到村里来，他的安稳日子照样过不成。
与其被动等着麻烦找上门，不如主动把这伙人揪出来，换个长久的安稳。
他沉默了好半，指尖轻轻摩挲着水瓢的木柄，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温秉之，语气依旧平淡，却松了口：“我可以帮着看看。但有几句话，咱们得先清楚。”
“你你！” 温秉之眼睛一下就亮了，连忙点头，“别几句，几十句都行！”
“第一，我只帮着看现场、捋线索、找破绽，抓人、审案、定罪，全是你们官府的事，我不掺和。” 沈砚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第二，案子一结，我立刻回来种地，以后再有别的案子，别再来找我。第三，酬劳我不要银子，就按你的，五斗良种、三斗米、两斗黄豆，外加两亩水浇地的三年租约，别的我一概不要。”
“没问题！全答应你！” 温秉之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生怕他反悔，“就这一次！案子一结，你立刻回来种你的地，我绝不再来烦你！酬劳等案子破帘就给你送过来，水浇地的契书我回去就让人办！”
他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只要沈砚肯出手，这案子就破了一半。这汉子看着普通，可那双眼睛毒得很，什么伪装、什么破绽，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沈砚把水瓢和剩下的草木灰放在田埂边的土坡上，打算回来再接着弄。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又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袍，才道：“走吧，先去县衙，你把这几桩案子的细节跟我仔细。”
“哎好！” 温秉之连忙应着，侧身让他先走，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两人沿着田埂往村口走，差役跟在后面。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远处尘土飞扬，一个差役骑着马狂奔过来，脸色惨白，离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温秉之心里猛地一沉，停下脚步：“慌什么！慢慢！塌不下来！”
那差役勒住马缰，因为跑得太急，喘得不出整话，半才能开口，声音都发颤：“城东…… 城东赵家的新娘子，今早被发现没了！也是新婚当夜，也是穿着大红嫁衣，死状跟张家李家一模一样！还迎… 还有赵家的人清点嫁妆，发现少了块家传的蛇纹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平时都锁在箱子里，婚礼当才拿出来压箱底！”
“什么？！” 温秉之脸色瞬间变了，失声脱口，“第四起？”
沈砚的眉头也猛地皱了起来，眼神沉了几分。
第四起了。
而且这一次，对方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拿走了带云蛇纹的玉佩。明他们的节奏在加快，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 之前还只下毒、伪造密室，靠诅咒掩人耳目，现在已经敢直接动手拿目标物件了。
“他们之前不动嫁妆里的东西，是怕暴露动机。” 沈砚语速很快，语气冷静，“现在连着做了三起都没破绽，他们觉得官府查不到，就敢直接拿东西了。这不是好事，明他们很快就会收手跑路，或者找下一个目标。”
“那怎么办？” 温秉之也急了，“现在去赵家还来得及吗？”
“走，去赵家。” 沈砚没再多，率先迈步往村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先看现场，再查玉佩的来历。他们既然敢拿东西，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温秉之连忙跟上，心里又急又沉。
他知道请沈砚出山是对的，可也没想到案子恶化得这么快。第四位新娘惨死，传家玉佩失踪，藏在诅咒背后的那只手，终于撕掉了最后一层伪装，露出了锋利的爪子。
腊月的风更紧了，卷着碎霜打在脸上，凉得刺骨。田埂上的麦苗覆着白霜，安安静静地等着开春；可县城里的风波，却越闹越大，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沈砚走在前面，棉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县城的方向，眼神平静却锐利。
他本想躲着麻烦走，可麻烦偏偏追着他来。既然躲不掉，那就把这潭浑水彻底搅清，把藏在底下的鬼，全都揪出来。
只是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桩嫁衣连环案的水，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那枚失踪的蛇纹玉佩，不定会牵扯出更大的秘密
喜欢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