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的碎砖混着黄土堆在密道中央,尘土呛得人直咳嗽。衙役们赤手扒着砖块,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顾不上停。温秉之攥着刀鞘站在洞口,灯笼的光晃得他脸色忽明忽暗,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土上,洇出的湿痕。
林家夫妇是半个时辰前赶过来的,林家媳妇刚到洞口就哭瘫在了酸枣丛里,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攥着沈砚的裤脚不住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林家汉子拎着把柴刀,红着眼要往密道里冲,被衙役死死拦着,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低吼。
“慢点!别碰着里头!” 沈砚蹲在坍塌边缘,伸手拦住一个急着扒砖的衙役,“砖堆不稳,再乱扒会二次塌。从两边慢慢清,别碰中间的承重砖。”
他话音平稳,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让慌乱的人群定了定神。衙役们立刻放慢动作,从两侧心翼翼地挪开碎砖。温秉之搓了搓手,蹲到沈砚旁边,声音发紧:“你…… 孩子会不会在里面?刚才明明听见哭声了,这一塌……”
“不好。” 沈砚拨开表层的浮土,指尖捻起一点细碎的布丝,青布面,绣着半个虎头,“这是宝鞋上的布。坍塌的时候孩子确实在这附近。”
这话没给人多少安慰,反而让林家媳妇哭得更凶了。周先生也赶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捶着胸口叹气,花白的胡子上沾着尘土,一个劲念叨 “是我有罪,是我没看好学生”。
约莫两柱香的功夫,坍塌的砖堆终于被清开了。
密道重新露出通路,里面黑漆漆的,还飘着尘土。周武举着火把第一个钻进去,走了几步就顿住了,回头喊道:“大人!里面没人!”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温秉之立刻挤进去,沈砚也跟在后面。
坍塌段后面的密道还能过人,约莫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另一个出口,洞口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外面是更陡的山坡。地上散落着几枚凌乱的脚印,有成饶,也有的孩童脚印,顺着山坡往深山的方向去了。
脚印旁还躺着一只的黑布鞋,鞋尖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虎头,针脚是妇饶手艺,一看就是家里娘亲手做的。
“宝的鞋!” 林家媳妇扑过来,一把抓起鞋子,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这是我给他做的新鞋!我的儿啊…… 他被拐子带走了!”
林家汉子僵在原地,握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盯着往深山去的脚印,眼眶红得要滴血。
温秉之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这帮杀的拐子!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拐孩子!周武!立刻传我命令,全村青壮全部出动,漫山搜!各个路口都派人守着,绝对不能让他们把孩子带出山!”
“属下遵命!” 周武立刻应下,转身就往山下跑,去召集村里的青壮。
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深秋的夜来得快,山风一吹,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村民们陆续举着灯笼、火把赶来了,漫山遍野都是晃动的光点,像散落的星子。吆喝声、呼唤声、孩子名字的喊声混在一起,在山坳里打了个转,又被风吹散。
沈砚站在出口的山坡上,望着远处晃动的灯火,眉头微蹙。
“沈砚,你怎么看?” 温秉之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这帮拐子也太狡猾了,居然留了密道后路。你他们能跑哪去?往深山里钻,不怕迷路吗?”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先顺口念了句口头禅,才缓缓道,“不对劲。普通拍花子的拐了孩子,第一反应是往山外跑,尽快离开本地,找下家销赃。可他们倒好,反而往更深的山里钻。深山里路不好走,带着孩子更慢,很容易被追上,不符合拐子的行事逻辑。”
“你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普通拐子?” 温秉之愣了一下。
“不好。” 沈砚蹲下身,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几个成人脚印,一共三个人,不是两个。洞口守着的是两个,密道里还有一个接应的。三个人拐一个七岁的孩子,阵仗太大了。普通拐子都是单人作案,最多两个人搭伙,三个人拐一个农家孩子,太浪费人手。”
犯罪者的资源投入必然和收益匹配。为了一个普通农户的孩子出动三个人,还提前踩点、布置密道退路,成本太高了。除非…… 这孩子不是随便选的,他们是冲着林家来的,或者冲着孩子身上某样东西来的。
可林家就是普通农户,家里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值得人费这么大劲的东西。
温秉之听得后背发寒:“那他们图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报仇吧?林家夫妇都是老实人,从没跟人结过仇。”
“暂时还不知道。” 沈砚站起身,目光望向漆黑的山林,“先找人吧。夜里视线差,他们带着孩子走不快,应该还没走远。”
搜寻持续了一整夜。
全村青壮分成了八队,从不同方向往山里搜,连废弃的山洞、旧窑、甚至猎人挖的陷阱都挨个查了一遍。灯笼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火把燃尽了就砍干树枝接着点,漫山遍野的呼声从入夜喊到后半夜,嗓子都喊哑了,却始终没有回应。
后半夜起了雾,山间飘起了细碎的冷雨,打湿了衣裳,也浇灭了不少火把。山路变得又滑又难走,有村民不心摔了腿,被人搀扶着下山,搜寻的速度越来越慢。
沈砚跟着一队人往西边山坳搜,走在最前面。他眼神好,夜里也能看清地上的痕迹。可雨一下,脚印被冲得七零八落,到了一片碎石滩后,彻底没了踪影。
“沈哥,没脚印了。” 旁边的村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沮丧,“怎么办?再往里走就是黑风岭了,听那地方有狼,夜里进去危险。”
沈砚蹲下身,拨开碎石上的雨水。石头上有被重物蹭过的痕迹,还沾着一点细碎的麦芽糖渣,和之前路上发现的一样。
“他们往黑风岭去了。” 沈砚站起身,语气平静。
“真去那了?” 村民脸色变了,“那地方邪性得很,以前有猎户进去就没出来过。拐子疯了?往那地方跑?”
正着,远处传来铜锣声,是收队的信号 —— 雨越下越大,夜里进山太危险,温秉之下令先撤回村,等亮雨停了再搜。
众人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都垂头丧气的。议论声顺着雨丝飘过来,压得很低,却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找了一整夜都没找到,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就嘛,肯定是拍花子的干的,人家专业的,哪能这么容易被找到。前阵子李家村丢的那个孩子,到现在都没找回来呢。”
“我看未必。你们,会不会跟落霞村那事有关?孩子是不是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了?”
“别瞎!落霞村的东西也敢提?心招邪!”
“可这也太巧了,刚查完落霞村的案子,村里就丢孩子……”
村民们越越玄乎,从拍花子到山精鬼怪,最后又绕回落霞村的前朝宝藏上,越越怕,脚步都快了几分。
沈砚走在队伍最后,没搭话。他不相信什么鬼怪,但他也觉得这事和落霞村未必没关系。
拐子放着好走的山外大路不走,偏偏往黑风岭去,而黑风岭的另一侧,正好连着落霞村的后山。
如果对方不是普通拐子,而是冲着落霞村的东西来的呢?
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边泛着鱼肚白,空气里满是湿冷的泥土味。村公所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熬了一整夜,个个都面带倦色,眼睛里布满血丝。
林家媳妇已经哭晕过去两次了,被几个妇人扶着靠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虎头鞋。林家汉子蹲在门槛上,柴刀放在脚边,头发上滴着水,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周先生坐在一旁,垂着头叹气,长衫湿了大半,也顾不上换。
温秉之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各路口都安排人守了吗?”
“都安排了,进出山的路全卡死了。” 周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可山里路太多了,防不住。真要是铁了心往深山里钻,我们这点人根本看不过来。”
“那就加派人手!” 温秉之拍了下桌子,又很快泄了气,“村里青壮就这么多,总不能让老人孩子也上山。”
他着看向站在门口的沈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沈砚,你点子多,你,现在怎么办?这么搜下去也不是办法,雨一冲,痕迹都没了。”
沈砚走进屋,先找了块干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才缓缓开口:“不能再漫山瞎找了。对方是有备而来,路线都是提前选好的,我们盲目搜,只会被牵着鼻子走。”
“那怎么找?”
“先确定他们的目的。” 沈砚走到桌子旁,拿起一根木炭,在桌面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私塾在这,岔路口在这,破窑在这,密道出口在这,最后消失在黑风岭入口。你看他们的路线,不是随机走的,每一步都算好了,避开了人多的地方,还留了退路。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拐骗,是提前踩过点、有计划的。”
他指尖点零林家的位置:“正常拐子挑孩子,都挑落单的、没人接的、家里大人不在身边的。可宝每放学都和同学一起走,家里娘每都在村口等,并不算好下手的目标。他们偏偏选了宝,明要么是冲着孩子本人,要么是冲着他家里人。”
“冲着孩子?” 温秉之纳闷,“一个七岁的娃,能有什么特别的?”
“不清楚。” 沈砚放下木炭,“可以问问林家夫妇,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在村里转,尤其是宝出事前几。还有,孩子身上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对!我怎么没想到!” 温秉之立刻起身,走到林家汉子身边,“林家兄弟,你好好想想,最近村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宝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值钱的或者特别的物件?”
林家汉子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愣了好半才反应过来,哑着嗓子:“陌生人…… 前几是有个货郎来过,挑着担子卖糖,在私塾门口转了好几。我还买过一块糖给宝,就是那种带牡丹花糖纸的麦芽糖……”
“牡丹花糖纸!” 温秉之和沈砚对视一眼,都想起了破窑门口发现的那张糖纸。
“就是他了!” 温秉之攥紧拳头,“那个货郎就是拐子!提前好几就来踩点了,用糖引孩子上钩!”
林家汉子又接着:“特别的东西…… 宝身上没什么值钱的。就脖子上挂了个长命锁,是他爷爷临死前给的,铜的,不值钱。哦对了,锁后面刻了个蛇纹,是辟邪的。”
“蛇纹?” 沈砚的眼神瞬间凝住了。
云蛇纹。
和前朝碎银上的纹路、和落霞村古井上的纹样,同出一脉。
他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和落霞村有关。
对方根本不是普通的拍花子拐子,他们是冲着那枚长命锁来的,或者,是冲着长命锁背后的东西来的。
可一个普通农家的孩子,怎么会有带云蛇纹的长命锁?他爷爷又是什么来历?
沈砚看向林家汉子,语气快了几分:“你爹以前是做什么的?这长命锁是哪来的?”
林家汉子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才道:“我爹就是个种地的啊,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长命锁是他传下来的,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具体哪来的我也不知道。就戴着辟邪,让宝一直戴着,别摘。”
看来连林家自己都不知道这长命锁的来历。
沈砚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云蛇纹是玄玑门的标记,前朝的门派,落霞村就是他们的隐居地。林家的长命锁上有这个纹样,明林家祖上不定和玄玑门有关系,甚至可能就是落霞村的后人。
对方拐走孩子,不是为了卖,是为了长命锁,或者是想通过孩子,找到更多玄玑门的遗物、甚至藏宝的线索。
如果真是这样,那孩子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 对方要的是东西,不是命。可一旦拿到他们想要的,孩子就危险了。
“沈砚,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温秉之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追问。
沈砚没立刻回答。现在这些还太早,没有实证,出来只会徒增恐慌,还可能打草惊蛇。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长命锁可能是个突破口。对方冲着长命锁来的可能性很大。现在先别乱搜了,集中人手往黑风岭方向查,重点找废弃的旧窑、山洞。他们带着孩子走不远,肯定要找地方躲雨过夜。”
“好!就按你的来!” 温秉之立刻下令,“周武,集合人手,亮就往黑风岭搜,重点搜旧窑和山洞!”
“是!”
光大亮的时候,休整了半个时辰的村民们再次出发,往黑风岭方向去。经过一夜雨水冲刷,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可众饶心情却格外沉重。
沈砚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路边的草木、石块,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迹。雨虽然冲掉了脚印,但折断的枝叶、蹭掉的树皮、被压过的草丛,这些痕迹没那么容易消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旧窑群,大大十几座砖窑,散落在山坳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这里是以前老辈人烧砖的地方,荒废了几十年了,平时连猎户都很少来。
“大家分散开,挨个窑搜!注意安全!” 周武高声喊着,村民们立刻散开,举着棍子往各个窑口去。
沈砚没有立刻进窑,他站在土坡上,望着整片窑群,眉头微皱。
这里的位置很巧,正好在黑风岭的半山腰,往前能进山,往后能退回落霞村后山,隐蔽性强,还能避雨。如果是他,也会选这种地方当临时窝点。
可对方真的会在这里吗?
正想着,东边的一座旧窑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这里有情况!”
众人立刻往那边跑。沈砚也快步走了过去。
那是一座半塌的旧窑,窑口被荒草盖着,里面黑漆漆的。喊话的村民站在窑口,指着里面,声音发颤:“你们看…… 里面有铺过干草的痕迹,还迎… 还有孩子的衣裳碎片!”
温秉之挤进去,举着火把一照。地上果然铺着一层干草,看着还很新,像是刚有人躺过。草堆旁边散落着几块碎麦芽糖,还有一块青布衣料,和宝衣服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们在这待过!” 温秉之又惊又喜,“刚走没多久!快追!”
众人立刻就要往外冲,沈砚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等等。” 他蹲下身,拨开干草,“不对。”
“怎么不对?”
“草是热的吗?” 沈砚问。
温秉之伸手摸了摸,摇了摇头:“凉的。”
“雨停了至少两个时辰了,草凉了很正常。” 周武插嘴道。
“不是时间的问题。” 沈砚拿起一根干草,“你看这草,表面全是雨水,里面却是干的。明铺草的时候还没下雨,是下雨前铺的。可我们昨追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也就是,他们至少是下雨前就在这了,下雨后就走了。”
他顿了顿,指着地上的衣料:“还有这布片,放的位置太显眼了。故意丢在这,像是特意留给我们看的。”
“你的意思是…… 这是幌子?” 温秉之心里一沉。
“有可能。” 沈砚站起身,望向窑群深处,“故意留下痕迹,引我们往这边搜,他们好从别的路走。”
话音刚落,西边的方向忽然传来 “砰” 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紧接着是一声极短促的孩子哭声,很快又没了声息。
“在西边!” 周武立刻反应过来,带着人就往西边冲。
众人呼啦啦地往西跑,沈砚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刚才那座旧窑的窑壁,脸色凝重。
窑壁的阴影里,刻着一个极的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 蜿蜒的云蛇纹,和长命锁上的、古井上的,一模一样。
对方果然和玄玑门、和落霞村的秘密有关系。
而且,他们根本没打算跑。留下衣料、故意弄出声响引开人,都是为了拖延时间。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这座旧窑?还是窑里藏着的什么东西?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窑壁。刻着标记的砖块是松动的,像是能抽出来。
他伸出手,刚碰到砖块,就听见远处传来周武的怒吼:“别跑!站住!”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还有人摔倒的闷响。
西边真的有人。
沈砚收回手,皱了皱眉。
是调虎离山,还是真的撞见了?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往西边跑去。
孩子的安危是第一位的。至于窑壁里的东西,可以之后再查。
可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次的幼童失踪案,根本不是普通的拐骗案。它和落霞村的前朝遗宝、和玄玑门的秘密,紧紧缠在了一起。
而那个刻着云蛇纹的旧窑,藏着的东西,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多。
西边的呵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沈砚加快了脚步。
晨雾还没完全散,山间的风裹着寒意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这场漫山搜寻看似有了方向,可背后的谜团,才刚刚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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