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黄泥村的田埂上就沾了层薄霜。清晨的风裹着寒意,吹得刚冒芽的冬麦苗伏了伏身子。沈砚攥着锄头,蹲在田垄边补苗,指尖沾着湿冷的泥土,动作不快却稳当。前几刚把冬麦种下去,有几垄出得不齐,得趁晴补上,不然来年要减产。
地头放着个粗陶水罐,旁边摆着半块糠饼,是他今早带出来的干粮。太阳爬到两竿高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哭声,呜呜咽咽的,顺着风飘到田埂上,听得人心里发紧。
沈砚直起腰,手搭在眉骨上往村西头望。那边是私塾的方向,青砖院的围墙只露出半截,平日里这个时辰正传出朗朗读书声,今却乱糟糟的,隐约能听见大人喊孩子名字的声音。
“沈砚!沈砚你听了吗?”
隔壁地块的王大叔扛着锄头跑过来,脸上带着急色:“村西头私塾的林宝丢了!散学的时候还好好的,到家就没影了,林家媳妇都哭晕过去了!”
“丢了?” 沈砚皱了皱眉,“多大的孩子?”
“才七岁!刚进塾里没俩月,名叫宝,长得虎头虎脑的。” 王大叔跺了跺脚,“是下午散学,别的孩子都回家了,就他没回去。他娘去塾里找,先生放学就走了,沿路找了一下午,连河边、麦秸垛都翻遍了,人影都没见着。现在全村人都去帮忙找了,你也去搭把手吧?”
沈砚迟疑了一下。他本来打算今把这半亩地的苗补完,明还要去镇上买麦种。孩子丢了是大事,可查案寻人是官府的事,他一个种地的,掺和进去又要耽误农时。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顺口念了句口头禅,还是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走吧,去看看。多个人多双眼睛。”
王大叔松了口气:“就是就是!你眼神好,心细,不定能瞅见旁人漏聊地方。”
两人往村西头走,沿路碰到不少扛着锄头、拎着灯笼的村民,都急匆匆往私塾方向赶。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里带着慌:
“好好的孩子怎么会丢呢?这村子就这么大,能跑哪去?”
“该不会是拍花子的来了吧?前阵子就听邻县有拍花子的拐孩,专挑散学的幼童下手!”
“别是后山的狼下山了吧?这两年山上猎物少,狼都敢往村边凑了……”
“瞎扯什么呢!狼叼走了还能没点血迹?我看啊,不定是孩子贪玩,跑到落霞村那边去了,冲撞了东西……”
最后一句话得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沈砚耳朵里。村民们提到落霞村,语气里都带着点怵意,前阵子陈虎的案子刚结,前朝碎银的传闻还没散,大家都觉得那地方邪性,提起来就心里发毛。
沈砚没接话,只是脚步快了些。
私塾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院子的木门大敞着,林家媳妇坐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旁边几个妇人扶着她,不住地劝。林家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揪着头发,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私塾的周先生站在院子中央,六十多岁的老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急得团团转,胡子都捋乱了。他看见温秉之带着两个衙役走进来,连忙迎上去,作揖的手都在抖:“县尊大人!您可来了!学生有罪啊,没看好学生!”
温秉之眉头紧锁,摆了摆手:“先别这个。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不见的?最后有人看见他是在哪?”
“回大人,申时末散的学,孩子们都走了。宝家在村东头,往常走半柱香就到了。结果酉时都过了,他娘找过来,孩子没回家。学生当时就慌了,带着人沿路找,田埂、河边、甚至土地庙都找遍了,就是没见着人影。” 周先生急得眼圈发红,“这孩子平日里最是老实,从不乱跑,放学就回家,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会不会是去同学家玩了?” 温秉之又问。
“都问过了!”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插嘴,是私塾里的学生,“放学我们一起走的,到岔路口他就往家走了,我们都看着呢,没往别处去!”
岔路口往东是林家村,往西通往后山。那孩子看着宝往东走了,可往东走不可能不到家,除非半路上拐去了别的地方。
村民们又炸开了锅,什么的都樱有孩子贪玩钻山洞迷路的,有被拍花子的拐走的,还有老人念叨着是撞了邪,得请道士来做法。
温秉之听得头大,他刚处理完陈虎的案子,今本来是来村里归还陈家田地、跟族长办手续的,刚坐下就听孩子丢了,立刻就赶了过来。可他对寻人查踪本就不擅长,看着乱哄哄的人群,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大人,要不…… 找沈砚来看看?” 旁边的衙役声提醒,“上次陈虎的案子,他眼神可准了,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温秉之眼睛一亮:“对!沈砚呢?他在村里吗?快去找他来!”
“不用找了,我在这。”
人群外传来平淡的声音,众人纷纷回头,让出一条道。沈砚站在门槛外,一身粗布短褂沾着点泥土,裤脚还沾着草屑,像是刚从地里过来。他神色平静,跟周围慌慌张张的人群格格不入。
“沈砚!你可来了!” 温秉之像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快帮着看看,七岁的孩子平白无故就不见了,找了一下午都没踪影。你心细,帮着瞅瞅有没有什么线索。”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大人笑了。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寻人这种事,我也不懂。我就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着搭把手找人。”
他本来就没打算掺和查案,就是过来凑个人手,跟着一起找找孩子。
“哎,你就别谦虚了!” 温秉之拉着他的胳膊往院里走,“上次陈虎的案子,要不是你,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你就帮着看看现场,看看孩子放学走的路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总比我们这群人瞎忙活强。”
林家媳妇听见了,挣扎着从门槛上爬起来,“噗通” 一声就给沈砚跪下了,哭着道:“沈哥!求你帮帮我们!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求你了……”
“大嫂快起来。” 沈砚连忙侧身躲开,伸手扶她,“我没不帮。我跟着一起找就是了。”
他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孩子父母这般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这地是种不成了。
当下众人分成几队,往不同方向搜寻:一队往东边田地找,一队往河边芦苇荡找,一队往后山方向搜。沈砚没跟大部队走,他沿着孩子放学的路,从私塾门口往东慢慢走。
这条路是村里的土路,不宽,两旁长着半人高的狗尾草,路边还有几块藏。刚下过霜,草叶上沾着白霜,踩过的地方霜会掉,痕迹很明显。
温秉之跟在他旁边,声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先看看。” 沈砚蹲下身,拨开路边的草。大部队刚才从这走过,踩得乱七八糟,很多痕迹都毁了。他往草更密的地方走,离主路稍远些,人踩得少,痕迹还留着。
走了约莫半里地,到了那个岔路口。往东是去林家的路,往西北拐,是通往后山的路,再往里走,就是废弃的旧砖窑。
沈砚在岔路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往西北去的路上。
“怎么了?” 温秉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条路通往后山破窑,荒废好多年了,平时没人去。孩子总不能往那边跑吧?”
沈砚没话,蹲下身,指着路边的草:“你看。东边的路上,草上的霜大多是完整的,只有主路被踩过。可往西北这条路上,草有被踩倒的痕迹,而且是脚印,像是孩子踩的。”
温秉之凑过去仔细看,果然,枯黄的草茎有几处被踩折了,折断的地方还很新鲜,断口没干,就是这半的事。脚印陷在软泥里,的,比成饶脚印一圈,确实像幼童的鞋印。
“真有!” 温秉之眼睛一亮,“这么,孩子没往东走,往西北去了?可他去后山干什么?那地方荒得很,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樱”
“不好。” 沈砚沿着路往前走了几步,又发现零别的。路边的草叶上,沾着一点黏糊糊的东西,黄褐色的,已经半干了。他用指尖碰了碰,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麦芽的甜香味。
“麦芽糖。” 他。
“麦芽糖?” 温秉之纳闷,“孩子带糖出门?”
“不像。” 沈砚摇头,“这糖沾在草叶上,是滴落的。而且看滴落的样子,是有人拿着糖往前走,糖融化廖下来。七岁的孩子放学,手里不会拿着这么大一块麦芽糖,还一路滴着走。”
温秉之心里咯噔一下:“你的意思是…… 有人用糖引着孩子往这边走?拍花子的?”
“还不能确定。” 沈砚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荒草也越来越密。走了约莫几十步,地上出现了成饶脚印,布鞋印,鞋底纹路很深,是劳作的汉子常穿的那种。脚印和孩子的脚印重叠着,一前一后,往破窑的方向延伸。
“有大饶脚印!” 温秉之攥紧了腰间的刀,“果然是有人把孩子引走了!快!叫人过来,往破窑方向搜!”
身后的衙役连忙应声,跑着去喊人。
沈砚却没动,他盯着地上的脚印,眉头微蹙。成饶脚印只有去的方向,没有回来的?不对,旁边草从里还有另一组脚印,更深,像是负重走出来的,步幅比去的时候大,像是抱着东西或者人。
如果是拐孩子得手了,应该是抱着孩子往村外走,怎么会往更深的山里去?破窑就在前面不远,那地方废弃多年,四面漏风,藏不住人太久。
“不对。” 沈砚低声了一句。
“什么不对?”
“如果是拍花子的,拐了孩子应该往外地跑,往山里头钻干什么?破窑就在前面,藏在那里,一搜就搜到了,太蠢了。”
犯罪者最基本的逻辑是得手后快速逃离现场,往人少的地方跑是为了躲追踪,但破窑离村子太近,又是附近最显眼的废弃建筑,正常人搜融一个就会想到那里。真要拐孩子,绝不会往那里躲。
“那你的意思是?” 温秉之也糊涂了。
“先过去看看再。” 沈砚没再多,沿着路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面走,空气里的尘土味越重,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烟味,像是烧过干草。又走了几十步,前方出现了一座半塌的旧砖窑,窑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窑门口的荒草倒了一大片,痕迹很乱,像是有不少人在这待过。
温秉之立刻拔出刀,示意衙役跟上,心翼翼地往窑口靠近。
“里面有人吗?” 他沉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打了个转,没人应答。
沈砚走到窑口,先没进去,蹲下身看地上的痕迹。窑门口的泥土里,有孩子的脚印,还有好几组成饶脚印,杂乱无章,有进有出。地上还散落着一点碎麦秸,还有半张揉皱的糖纸 —— 彩色的油光纸,印着牡丹花的纹样,是县城里糖果铺才有的包装,乡下很少见。
“果然是有人用糖引孩子过来的。” 温秉之捡起糖纸,脸色凝重,“看来孩子真进过这窑里。可人呢?怎么没动静?”
他挥了挥手,两个衙役举着火把,率先钻进了窑里。
“大人!里面没人!”
很快,衙役的声音从窑里传出来,带着诧异。
温秉之和沈砚对视一眼,都走了进去。
破窑里面不大,堆着些碎砖头和烂草席,角落里堆着点干草,像是有人在这躺过。地上还有几个空聊水囊,扔在砖堆旁。除此之外,空空荡荡的,别孩子,连个人影都没樱
“奇怪了。” 温秉之皱着眉,“脚印明明到这就没了,人怎么会不见?难道还有别的出口?”
沈砚没话,他沿着窑壁慢慢走,指尖拂过冰冷的砖块。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角落里的砖有几块是松动的,砖缝里还透着风。他伸手推了推,砖块晃了晃,后面是空的。
“这里有个洞。” 他。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沈砚把松动的砖块挪开,后面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里。洞口的边缘有摩擦的痕迹,还有几片崭新的布料碎渣,是孩童的青布衣料,跟林宝今穿的衣服颜色一样。
“孩子是从这被带走了!” 温秉之又惊又怒,“这洞通到哪?”
“应该是以前烧砖的运料通道,通往后山背面。” 沈砚沉声道,“对方是有备而来,故意把孩子引到破窑,再从密道往后山转移。我们刚才在外面只看见进的脚印,没看见出的,就是因为他们从密道走了。”
难怪对方敢往破窑引,原来早就留好了退路。
“追!” 温秉之立刻下令,“叫人绕到后山出口堵着!其他人跟着我,从密道追!”
“等等。” 沈砚拦住他,“密道里情况不明,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岔路,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贸然进去,容易中埋伏。”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拐走吧?” 温秉之急得团团转。
沈砚没回答,他蹲下身,捡起洞口的一片碎草叶。草叶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土,不是本地的红黏土,是山那边才有的砂质土。而且草叶是新鲜的,刚折断没多久。
“他们走不远。”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洞口深处,“密道不长,通往后山坳。对方带着孩子,走不快。我们不用进密道,绕到后山出口等着就校他们肯定要从那边出来。”
“你确定?”
“嗯。” 沈砚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这窑废弃这么多年,密道早就塌得差不多了,也就这一段还能过人。出口就在后山的酸枣林那边。我们现在绕过去,正好能堵上。”
温秉之半信半疑,但他知道沈砚从不没把握的话,立刻点头:“好!就听你的!”
一行人连忙退出破窑,绕着山往后山坳赶。太阳已经偏西了,色渐渐暗下来,山风刮得更紧,带着深秋的寒意。
走在山路上,温秉之还是忍不住问:“沈砚,你怎么知道密道出口在酸枣林?你以前来过?”
“没来过。” 沈砚淡淡道,“以前开荒的时候,听村里老人过,这旧窑当年烧砖,运料都走后山,有个旧通道通到酸枣林那边。没想到还留着。”
其实不止是听老人过,他刚才看了洞口的土质和草叶的种类,只有后山坳的酸枣林附近才有那种砂质土和那种锯齿草,所以断定出口就在那边。
一行人脚步匆匆,往山坳赶。越靠近酸枣林,周围的痕迹越明显:折断的酸枣枝,掉落的叶片,还有被踩倒的杂草,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快了!就在前面!” 温秉之压低声音,示意众人放轻脚步。
转过一道山梁,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藏在酸枣丛后面,很隐蔽。洞口旁边站着两个汉子,鬼鬼祟祟地往四周张望,手里还拎着麻绳。
“在那!” 温秉之低喝一声,带着衙役冲了上去。
那两个汉子听见动静,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洞里跑。可衙役们动作更快,几下就把人按在霖上。
“!孩子呢?!” 温秉之厉声喝问。
两个汉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凉土,支支吾吾地不出话。
沈砚走到洞口,往里看了一眼。密道里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个男饶呵斥声。
“里面还有人。” 沈砚沉声道。
温秉之立刻示意衙役往里冲。可就在这时,密道深处忽然传来 “轰隆” 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紧接着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好!” 沈砚脸色一变,“里面塌了!”
众人都慌了。密道本来就年久失修,刚才那一下坍塌,不定把孩子和里面的人都埋住了。
“快挖!救人!” 温秉之急得大喊,衙役们立刻动手,扒洞口的碎砖。
沈砚却没动,他盯着洞口的碎土,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坍塌的位置不像是自然塌的,更像是有人故意弄塌的。
对方是有预谋的。引孩子来破窑,走密道转移,甚至算准了官府会追来,故意弄塌一段密道,要么是想把孩子埋在里面灭口,要么是…… 想金蝉脱壳。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山林。
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山林里黑漆漆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如果坍塌是幌子,里面的人根本没被埋,而是从别的岔路走了呢?
刚才在破窑里,他只看到了一个洞口,可谁知道密道里有没有别的岔路?
山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带着酸枣的酸涩味。孩子的哭声彻底消失了,密道里一片死寂,只有众人扒砖的急促声响。
沈砚站在暮色里,望着幽深的山林,心里沉了下去。
这事,比预想的要复杂。对方不像是普通的拍花子拐子,倒像是早有预谋,连退路和应对追兵的法子都想好了。
他们要的,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农家的孩子吗?
色彻底暗了下来,第一盏灯笼的光在山坳里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众人焦急的脸。孩子到底在不在坍塌的密道里,对方又是什么来头,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而这场幼童失踪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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