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在县城墙头敲完,赵家庄西院的书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秋风吹得窗纸簌簌发抖,映着屋内两道拉长的影子,像两只蛰伏的兽。赵管家刚从陈家坳赶回来,袍子下摆沾了满腿的泥,正弓着腰站在书桌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桌上的青瓷茶碗已经被掼碎了半个,瓷片溅在青砖地上,茶水漫过赵德旺玄色锦袍的下摆,他却浑然不觉。两撇八字胡气得微微发抖,原本保养得夷脸上满是戾气,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废物!”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晃出大半,“五六个人搜一间破屋,连张纸都看不住!我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老爷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力。” 赵管家头埋得更低,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在地上,“谁也没料到沈砚那泥腿子也跟着去了,他眼睛邪乎得很,盯着墙看了两眼就找出了暗格。我们…… 我们没拦住。”
“又是沈砚!” 赵德旺咬着牙,把这三个字念得极重,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一个种地的贱民,三番五次坏我的好事。前番海棠姐的事有他掺和,如今查到我头上来了,真当我赵德旺是泥捏的?”
他背着手在屋里快步踱了两圈,锦袍扫过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暴怒像潮水般涨了又退,他终究是在西乡经营了十几年的老狐狸,很快就压下了火气,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眼神冷得像深秋的山泉水。
地契丢了是事,大不了认个失察之过,赔点银子,罚几年赋税,于他而言不伤筋骨。可若是顺着陈虎的死往下查,查到落霞村头上,挖开古井底下的东西,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绝对不能让他们查下去。
“慌什么。” 赵德旺终于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不就是一张旧地契吗?还定不了我的罪。你记好了,明日过堂,所有事分三层推出去。”
他竖起三根手指,逐条吩咐:“第一,强占民田、伪造地契的事,全推给吴典吏和张彪。就西乡的田产我常年交给张彪打理,过户文书是吴典吏贪财收贿私下办的,我常年在县城打理商号,乡下的事一概不知情。”
“第二,陈虎的死,全算在张彪头上。” 赵德旺的声音压得更低,“就张彪和陈虎早有私怨,量地那起了争执,失手把人打死了,怕担罪责,私自抛尸落霞村。从头到尾,我毫不知情,还是最近才听张彪‘告假回老家’了。”
“第三,跟着去的四个家丁,口供要统一,但也不能太齐整。” 他冷笑一声,深谙反侦察的门道,“太一致反倒像编的。就让他们咬死了那只去陈家坳量地,陈虎拎着柴刀行凶,他们自卫推了一把,之后陈虎跑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落霞村?听都没听过。谁多一个字,他家的地立刻收回来,全家滚出西乡。”
赵管家听得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应:“老爷高明!这么一来,所有事都是底下人私自行事,您最多落个治下不严的罪名,罚点银子就过去了。只是…… 张彪那边可靠吗?他毕竟跟着您干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敢反水。” 赵德旺淡淡道,“他老婆孩子都在庄子里住着,我替他养着。他要是敢乱话,全家给他陪葬。你连夜去西岗旧窑一趟,给他递个话,让他安心藏着,别露面。等案子结了,我送他去外地避风头,给他置田置产。”
“是,属下记下了。” 赵管家又问,“那吴典吏那边呢?他是县衙的人,明肯定要被传去问话。我怕他扛不住刑讯,把您供出来。”
“他不敢。” 赵德旺嗤笑一声,“他老娘瘫在床上,儿子才三岁,全捏在咱们手里。你现在就去县城一趟,给他递句话 —— 把伪造文书的事全扛下来,认个贪财渎职,我给他家五百两银子,他老娘我请人伺候,他儿子我出钱养。等风头过了,我托州府的关系,半年就能把他捞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他要是敢咬我,就让他想想,是自己坐几年牢划算,还是全家一起死划算。”
“属下明白。” 赵管家躬身应下,又想起一事,“还有那个山坳里的王老汉,他亲眼看见张彪带人进了落霞村。还有李家坡的李二媳妇,也嚷嚷着要作证。这两个证人,要不要处理一下?”
赵德旺手指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先别动手,杀人容易收尾难,反倒惹人怀疑。你去警告警告他们。王老汉那边,提提他儿子王大柱是怎么死的,告诉他,再敢多嘴,就下去陪他儿子。李二媳妇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吓一吓就老实了。就她男人欠的赌债还没还清,再敢闹事,就把她孩子卖林债。”
“是,属下这就去办。” 赵管家转身就要走,又被赵德旺叫住了。
“等等。” 赵德旺望着墙上挂着的西乡舆图,目光落在落霞村的位置,“落霞村那边,暂时别动。他们现在盯着的是人命和地契,不会想到古井底下的东西。只要我们咬死了不知情,案子很快就能结。要是有人敢往落霞村深处查……”
他嘴角勾起一抹狠笑:“落霞村闹鬼的传闻传了十几年了,多死一两个人,也没什么稀奇的。”
赵管家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属下懂了。这就去安排,保证所有饶口供严丝合缝,绝不出半分纰漏。”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赵德旺独自坐在烛火旁,脸色在摇曳的光影里半明半暗。他端起剩下的半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戾气。
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一个没根基的县令,也想扳倒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西乡这地界,他了算。
半个时辰后,县城东南角的一处院里,吴典吏披着外衣,哆哆嗦嗦地把赵管家让进了屋。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三角眼满是慌乱。他刚睡下就被敲门声惊醒,开门看见是赵府的管家,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
“赵…… 赵管家,深更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吴典吏给对方倒了杯茶,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是不是地契的事…… 出事了?”
“吴大人是聪明人,还用我明?” 赵管家没接茶杯,背着手站在屋中央,皮笑肉不笑,“地契被官府找到了,温县令明就要传老爷过堂。伪造文书的事,兜不住了。”
吴典吏腿一软,扶着桌沿才站稳,声音都变流:“怎么会兜不住?不是做得衣无缝吗?陈虎都死了,死无对证啊!那个沈砚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什么都能查出来!”
“现在这些没用。” 赵管家摆了摆手,直接开门见山,“我今晚来,是给你指条明路。老爷了,伪造地契的事,你一个人扛下来。就是你贪财,收了张彪十两银子,私自改的过户文书,老爷全程不知情,连地契是假的都不知道。”
“让我一个人扛?” 吴典吏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伪造官文的重罪!轻则坐牢,重则流放!我一家老怎么办?”
“吴大人别急啊。” 赵管家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阴恻恻的,“你想想你瘫在床上的老娘,还有你那刚满三岁的儿子。你扛了事,老爷给你家五百两银子,你老娘请专人伺候,你儿子请先生读书,衣食无忧。等风头过了,老爷托州府的关系,半年就能把你捞出来,到时候还给你谋个更好的差事。”
他话音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可你要是敢乱话,把老爷咬出来。那后果…… 你自己掂量掂量。西乡这地界,让一户人家凭空消失,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你老娘没人管,你儿子流落街头,能不能活过这个冬都难。”
吴典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不出话。他看着里屋熟睡的妻儿,又看了看赵管家阴狠的脸,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他知道赵德旺得出做得到。这些年,得罪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反抗,就是家破人亡;扛罪,还有一线生机。
良久,他才颓然坐在凳子上,声音沙哑:“……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老爷,我什么都不会。所有事都是我和张彪干的,跟他没关系。”
“吴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赵管家满意地笑了,“放心,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完,他转身出了院门,消失在夜色里。吴典吏瘫坐在原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一夜没合眼,亮的时候,眼底已经布满了红血丝。
与此同时,山坳里的瓜棚也响起了敲门声。王老汉披着件旧棉袄开门,看见赵管家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门口,手里的柴刀瞬间攥紧了。山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吹得棚顶的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你们来干什么?” 王老汉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腰杆,“这里不欢迎你们,赶紧走!”
“老王头,火气别这么大。” 赵管家慢悠悠地走进瓜棚,踢了踢地上编了一半的竹筐,阴阳怪气地,“我听,你今去官府作证了?还亲眼看见张管事带人进了落霞村?”
“是又怎么样!” 王老汉往前站了一步,眼眶通红,“我的都是实话!你们害死了我儿子,又害死陈虎父子,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赵管家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儿子王大柱是怎么死的,你忘了?自己失足掉下山崖,跟我们可没关系。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往赵家庄身上泼脏水 ——”
他抬眼扫了扫瓜棚四周,又看向棚后堆着的干柴,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瓜棚,干物燥的,万一哪失了火,可就什么都没了。你这把老骨头,要是哪砍柴没站稳,摔下山崖,跟你儿子作伴去了,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你敢!” 王老汉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柴刀就往前冲,“我跟你们拼了!”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挡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王老汉年纪大了,哪里是年轻力壮家丁的对手,挣扎了几下就被按得动弹不得,柴刀掉在地上,发出 “当啷” 一声响。
“别给脸不要脸。” 赵管家蹲下身,凑到他耳边,“你儿子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老老实实闭嘴,还能多活几年。真把老爷惹急了,你连这瓜棚都住不成。明过堂,该什么,不该什么,你自己想清楚。错一个字,后果自负。”
他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示意家丁松手。王老汉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眼泪混着怒火往下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扬长而去。
棚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烛火晃了又晃,终于 “噗” 地一声灭了。黑暗里,老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深秋寒夜里的蝉鸣,微弱又绝望。他不是不想争,是争不起 —— 他死了不要紧,可他还想看着赵德旺伏法,给儿子报仇。要是自己先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快亮的时候,赵管家才回到赵家庄,把事情一一回禀了赵德旺。
“吴典吏那边答应了,王老汉也吓老实了。家丁们的口供也都交代下去了,保证不会出岔子。” 管家躬身道,“张彪那边也递了话,让他安心藏着,别露面。”
“嗯。” 赵德旺坐在铜镜前,由下人伺候着整理官服,神色从容,仿佛昨夜的暴怒从未发生过,“不就是去县衙走一趟吗?没什么大不聊。温秉之那个软性子,没凭没据的,定不了我的罪。”
“老爷,那个沈砚…… 要不要做点什么?” 管家迟疑道,“这子太碍事了,次次都坏咱们的事。”
“不急。” 赵德旺整理好衣襟,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先过了这堂再。等案子结了,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一个种地的,想跟我斗,还嫩零。”
他抬脚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吩咐:“落霞村那边,安排两个人盯着。要是官府的人敢进去搜,不用请示,直接处理干净。做得利落点,像失足掉下山崖就校”
“是,老爷。” 管家躬身应下。
晨光熹微,照在赵德旺的锦袍上,泛着冷硬的光。他登上马车,对着车夫淡淡道:“去县衙。”
马车辘辘驶离赵家庄,朝着县城的方向而去。一场精心布置的串供局已经布好,只等着县衙大堂上,给温秉之和沈砚一个 “惊喜”。
而此刻的黄泥村,临时住处的油灯也亮了一夜。
周武在屋里来回踱步,磨得鞋底沙沙响,嗓门压得很低却难掩焦急:“大人,依我,咱们一亮就去赵家庄拿人!把赵德旺抓回来大刑伺候,我就不信他不招!”
“不校” 温秉之皱着眉摆手,“他是西乡有名的乡绅,有功名在身,没有实证贸然拿人,不合规矩。再他府里、县里都有关系,闹大了咱们反而被动。”
“那怎么办?” 周武急得挠头,“地契都找到了,还不算实证?他赵德旺总不能自己毫不知情吧?”
“他肯定会这么。” 沈砚坐在窗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换作是你,你也会把锅全推给下人。张彪动手,吴典吏办文书,他坐享其成,出事了就一问三不知,顶多落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这也太便宜他了!” 周武一拳砸在墙上。
“没那么容易。” 沈砚抬眼,目光清亮,“串供就一定会有破绽。第一,张彪是他家生子,从在赵家长大,他私自做主强占民田、杀人抛尸,不合情理,没人会信他有这么大胆子。第二,吴典吏一个典吏,没上面的人撑腰,不敢私改官文,更不敢为了十两银子冒这么大风险。第三,几个家丁的口供要是太一致,反而假;要是不一致,更能拆穿他们。”
他顿了顿,逐条安排:“周捕头,亮之后,你先到户房,以核查账目为由,把吴典吏请到县衙看管起来,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接触外人。然后把四个涉案家丁分开审问,单独关押,不许串话,只要口供对不上,就能撕开缺口。”
“好!我这就去安排!” 周武立刻应下。
“温大人,” 沈砚又转向温秉之,“证人那边,得派人去接。王老汉和李二媳妇都是关键人证,赵德旺肯定会去威胁他们。咱们先一步把人接到县衙附近保护起来,别让他们出事,也别让他们被吓得不敢作证。”
“有道理!” 温秉之连连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接!”
屋里的气氛稍稍松了些,可沈砚的眉头却没有舒展。他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色,目光落在落霞村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他总觉得,赵德旺费这么大劲掩盖,绝不只是为了几亩地和一条人命。落霞村荒废了十几年,他盯着不放,甚至不惜杀人抛尸在古井里,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
前朝碎银、陶坛、井栏上的古怪纹样……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飘着,还串不成线。但他知道,只要顺着案子查下去,落霞村的秘密迟早会浮出水面。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声念叨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定心神。
已经亮了,县衙大堂上的交锋,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赵德旺布下的,不只是串供的局,还有一张针对落霞村、针对所有想查真相的饶大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喜欢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