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青溪县衙的朱红大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秋风卷着梧桐叶扫过青砖地,却吹不散人群里嗡文议论声。人人都知道今是赵员外过堂的日子,西乡最大的乡绅被牵扯进人命官司,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踮着脚往大堂里瞅,连墙头上都趴了半大的孩子。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 的匾额泛着冷硬的包浆光。衙役持水火棍分列两班,棍头戳地,发出 “笃笃” 的闷响,一声比一声压人。温秉之端坐在公案后,官袍穿戴得一丝不苟,指尖却微微发紧 —— 他心里清楚,赵德旺经营西乡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今这场对质绝不好打。周武按刀立在堂侧,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沈砚站在偏角的证人席旁,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褂,和满堂的官威格格不入,神色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啪 ——”
惊堂木重重拍下,脆响震得堂内鸦雀无声,连墙外的议论都瞬间熄了声。
“带人犯赵德旺、吴安上堂!”
差役拖长的唱喏声落下,两道身影先后从侧门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赵德旺一身藏青儒衫,衣料平整不见褶皱,头上的儒巾也戴得端方,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被冤枉的诧异与坦荡。走到堂中,他从容躬身行礼,姿态端方,全然不像涉案的嫌犯,倒像是来县衙议事的乡绅。
“学生赵德旺,见过县尊大人。不知大人传学生过堂,所为何事?” 他语气平和,字字清晰,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
跟在后面的吴典吏就差远了。他头埋得极低,官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脚步发飘,进了大堂就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青砖,指节都泛了白,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堂外百姓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你看赵员外那样子,真不像干了坏事的。”
“装的呗!有钱人最会装模作样了。”
“不好,万一真是底下人干的呢?”
温秉之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原版地契,示意差役递到赵德旺面前:“赵德旺,陈家坳陈虎家三亩水田,你指使下人伪造地契、强占民田,更闹出人命官司,你还敢不知情?”
赵德旺拿起地契,故作惊讶地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随即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连连摇头叹气:“大人明鉴!学生实在是冤枉啊!这地契…… 学生竟不知是伪造的!”
他抬手抚着胸口,一副识人不清的懊悔模样:“西乡的田产繁杂,学生常年在县城打理商号,乡下的事素来都交给二管事张彪打理。过户文书也是底下人拿着单子来找我盖私印,我只当是正常买卖,哪里想到文书是假的!都怪学生御下不严,竟让底下人干出这种伤害理的事!”
“至于陈虎的死,学生更是听都没听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前阵子张彪家中老娘病重,告假回老家了,学生还体恤他辛苦,预支了半年月钱。现在想来…… 不定是他私占民田、闹出人命,怕担罪责,畏罪潜逃了!”
一番话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只是个被下人蒙骗的糊涂东家。
温秉之气得脸色发青,一拍公案:“胡!张彪是你心腹管事,没有你的指使,他敢私自杀人抛尸?他敢伪造官文?”
“大人息怒。” 赵德旺不慌不忙躬身,“张彪虽是学生府上管事,可他也是有家有室的人,怎敢平白无故杀人?不定是他与陈虎早有私怨,借量地由头报复。学生真的毫不知情。大人若是不信,可问问府上的家丁,问问吴典吏,这事从头到尾,学生半分都没插手过。”
他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吴典吏立刻磕了个响头,声音发颤却咬得极死:“回大人!伪造地契的事…… 是下官一人所为!是下官贪财,收了张彪十两银子,私自改了过户文书、盖了官印。赵员外…… 赵员外他真的不知情,都是下官鬼迷心窍,罪该万死!”
罢又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看着倒是情真意牵
堂外百姓一阵哗然,有人信了几分,也有韧声骂 “官官相护”“有钱人就是会找替罪羊”。
周武看得咬牙切齿,手按在刀柄上,若不是在大堂之上,几乎要当场发作。沈砚却依旧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 这副场面,他早就算到了。串供的标准路数:主犯撇清,吏扛罪,死无对证的人背最大的锅。只可惜,假的永远真不了。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慢悠悠开口,上前一步对着温秉之拱了拱手,“不过民有几句话,想问问吴典吏和几位家丁,不知大人准不准?”
“准!但无妨!” 温秉之立刻点头。他现在就盼着沈砚能撕开对方的伪装。
赵德旺抬眼瞥了沈砚一眼,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恢复了平和神色。在他看来,一个种地的农夫,就算有点聪明,又能拆穿什么?
沈砚先没理吴典吏,转头看向堂下:“传四个涉案家丁上堂。”
四个家丁被依次带了上来,齐刷刷跪倒在地,都低着头不敢看人。昨夜周武按照沈砚的吩咐,将四人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此刻四人神色都带着几分慌乱,互相偷着眼色,却不敢话。
“本官问你们。” 沈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八月十五那,你们是不是跟着张彪去了陈家坳?”
“回…… 回大人,是。” 四人异口同声。
“去做什么?”
“去量地。张管事那片地已经归赵家了,让我们去量清楚边界。”
“陈虎是不是跟你们起了争执?”
“是。他拎着柴刀不让我们量,张管事跟他理论了几句,他就挥刀砍人,我们自卫推了他一把,他就跑了。”
“之后你们去了哪里?”
“之后我们就回庄了,没去过别的地方。”
“落霞村你们去过吗?”
“没有!听都没听过!”
四个人口径出奇地一致,连语速快慢、停顿的位置都相差无几,像是背熟了同一份稿子。堂外百姓顿时议论声又起,都觉得太齐整了,反倒透着假。
赵德旺微微颔首,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可沈砚却笑了笑,转头看向温秉之:“大人,您有没有觉得奇怪?四个人一起经历的事,得居然分毫不差。”
“这…… 口供一致,难道不好?” 温秉之愣了一下。
“恰恰相反。” 沈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真正一起经历过一件事的人,记忆必然有偏差。有人记着时辰早,有人记着时辰晚;有人注意对方先动手,有人注意自己先退让;有人穿了黑鞋,有人记得穿了麻鞋。因为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关注的细节不同,出来的话自然有出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家丁,声音沉了几分:“只有提前编好的谎话,才会在大方向上完全一致。因为他们只背了大概情节,没串过细枝末节,真问到细节,立刻就会露馅。”
“一派胡言!” 赵德旺立刻出声打断,“乡下人记性好,记得清楚些,怎么就是串供了?沈砚,你一个种地的农夫,不懂刑名之学,就不要在大堂之上妄言!”
“是不是妄言,一问便知。” 沈砚没理他,走到四个家丁面前,挨个开口问话。
他先问左边第一个家丁:“你,八月十五那,你们是几时从赵家庄出发的?路上有没有雾?”
那家丁愣了一下,连忙道:“刚亮就出发了!路上没雾,晴得很!”
沈砚点点头,又问第二个人:“你呢?几时出发?”
第二个人眼神闪了闪:“大概…… 大概辰时出发的?那有雾,挺大的,快到中午才散。”
第三个人抢着道:“不对!是卯时末走的!我记得出门时鸡刚叫三遍!”
第四个人支支吾吾:“我…… 我记不清了,反正不早了……”
四个人四个答案,前后矛盾,差了快两个时辰。堂外顿时哄笑起来,议论声更大了:
“露馅了!果然是串供的!”
“连出发时辰都对不上,还没撒谎!”
四个家丁脸色瞬间白了,额头冒了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慌了神。
沈砚又接着问:“那争执的时候,是谁先动的手?陈虎先挥的刀,还是张管事先推的人?”
“是陈虎先挥刀!”
“不对,是张管事先推了他一把,他才拔刀的!”
“我看着是家丁兄弟先拦的……”
答案依旧乱七八糟,和出发时辰如出一辙。
“还有你们当穿的鞋,是黑布鞋还是麻鞋?”
“黑布鞋!”
“麻鞋!我穿的麻鞋!”
“够了!” 周武厉声喝止,指着四人怒道,“现在还有什么话?连时辰、动手顺序、穿什么鞋都对不上,不是串供是什么!”
四个家丁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出来。赵德旺的脸色也沉了几分,袖筒里的手攥紧了,却依旧强装镇定:“下人粗笨,记混了时辰也正常,怎能凭这点事就定串供的罪?未免太儿戏了。”
“事?” 沈砚挑眉,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吴典吏,“那我们吴典吏的事。吴安,我问你,伪造地契、私盖官印,是什么罪名?”
吴典吏浑身一颤,低着头声道:“是…… 是渎职重罪,轻则坐牢,重则流放。”
“你既然知道是重罪,为何还要干?” 沈砚语气平淡,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按你的,只收了张彪十两银子。你在县衙当差十二年,一年俸禄加常例也有二十两,十两银子不过是你半年的收入。为了半年俸禄,你就敢丢差事、坐牢、甚至流放?吴典吏,这笔账,你算得过来吗?”
吴典吏的嘴唇哆嗦起来,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滴在青砖上,洇出的湿痕。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 昨夜赵管家的威胁还在耳边,他不敢。
沈砚没等他回答,又接着道:“我再问你,上个月你在县城东南角买了一处三进的宅院,花了三百二十两银子,还买了两个丫鬟伺候你瘫痪的老娘。这笔钱,是哪来的?”
吴典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像是没想到连这事都被查出来了。他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支支吾吾道:“那…… 那是我岳父家给的……”
“你岳父家是邻县的农户,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半年前还来县里找你借过银子看病。” 沈砚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这事需要我把你岳父传来对质吗?还是,你想让官府查一查你这几年的家产流水?”
吴典吏的心理防线瞬间崩了大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头埋得更低,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来。
犯罪心理学里最基础的逻辑:行为与收益必须匹配。高风险的犯罪,必然对应高收益的动机。十两银子的蝇头利,撑不起伪造官文的灭顶风险,这是最基础的破绽。
“大人,您看。” 沈砚转向温秉之,“吴典吏家产不明,收入与花费严重不符,明他收的绝不止十两银子。能拿出几百两银子买通官吏的,不可能是一个管事张彪,只能是能做主赵家产业的人。”
温秉之连连点头,看向赵德旺的眼神里满是审视:“赵德旺,你还有什么话?”
“学生不知他的家产从何而来。” 赵德旺硬着头皮辩解,语气已经没了最开始的从容,“或许是他自己贪赃枉法攒的,与学生无关。总不能他贪了银子,也算在学生头上吧?”
“好,那我们不银子,人。” 沈砚走到他面前,目光清亮,“赵员外,张彪是私自杀人、畏罪潜逃。可张彪是你赵家的家生子,父母妻儿都在赵家庄住着,吃穿不愁,当着二管事,日子比普通农户好十倍。他有什么理由,为了几亩地私自杀人抛尸?”
沈砚的声音不高,却逻辑清晰,步步紧逼:“杀了人,他自己要偿命,全家也要受牵连。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干灭门的蠢事,赵员外觉得,这合理吗?张彪是个聪明人,不会算不清这笔账。除非他知道,就算杀了人,也有人替他兜着,就算出事了,他的家人也有人养着。”
“你胡!” 赵德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脸上浮现出恼色,“他自己私怨杀人,与我何干!总不能因为他是我府上的人,什么罪都算我的吧?”
“那西岗窑场呢?” 沈砚话锋一转,抛出了更重的砝码,“死者陈虎的鞋底沾着红褐色窑土,混着炭渣和酒糟味,这种土只有西岗窑场才樱而西岗窑场是你的私产,围墙高筑,外人根本进不去。这明陈虎死前,被关押在西岗窑场里。窑场的看守都是你的心腹家丁,没有你的命令,谁敢私自把人关进去?”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要害上。赵德旺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辞。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连鞋底的土都能被查出来,更没算到沈砚会顺着土查到窑场头上。
堂外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都指着赵德旺他心虚了,案子就是他主使的。
“肃静!” 温秉之一拍惊堂木,压下堂外的声音,盯着赵德旺道,“赵德旺,西岗窑场是你的私产,陈虎死前被关在那里,你作何解释?”
“大人明鉴!” 赵德旺强压下慌乱,硬着头皮开口,“西岗窑场荒废多年,围墙早就塌了好几处,附近的村民谁都能进去。不定是陈虎自己跑进去的,跟学生没关系!至于落霞村的地,那都是先父在世时买的,学生不过是守着祖产,从没想过打荒村的主意。沈砚的这些,全是推测,没有实证,怎能凭几句猜测就定学生的罪?”
他到底是老江湖,慌乱过后很快稳住了阵脚。到底,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能证明是他指使杀人。只要咬死了不知情,把锅全推给张彪,就算定他个治下不严、失察之罪,也伤不了根本。
温秉之皱紧了眉。他知道赵德旺的是实话,没有张彪的口供,没有直接的指使证据,确实很难定他的主谋之罪。他下意识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沈砚神色不变,淡淡道:“有没有实证,查过西岗窑场就知道了。若是张彪真的私自关押、殴打陈虎,窑场里必然会留下捆绑痕迹、血迹。只要去搜一搜,就能知道赵员外的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看向温秉之:“大人,民恳请明日派人搜查西岗窑场。若是窑场里没有任何痕迹,那便是民猜错了;若是有,那就明赵员外所言不实,这桩案子他脱不了干系。”
“准!” 温秉之立刻拍板,“明日一早,周武带人搜查西岗窑场!赵德旺,这段时间你不得离开县城,随时听候传唤!”
赵德旺的脸色变了又变,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压下去,躬身应道:“学生遵命。身正不怕影子斜,搜就搜,学生也盼着能还自己一个清白。”
可他袖筒里攥紧的拳头,还有微微泛白的指节,都暴露了他并不像嘴上的那般平静。西岗窑场里藏的不只是关押陈虎的痕迹,还有更多不能见饶东西。
沈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了然。对方越是强装镇定,越明窑场里有问题。
堂外的百姓渐渐散去,边走边议论着今的堂审,人人都觉得赵德旺肯定脱不了干系,就等明搜窑场找出实证了。
大堂里的人也陆续退下,吴典吏被衙役带下去看管,四个家丁也被收押。赵德旺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温秉之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路过沈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威胁:“沈哥,种地就好好种地,管太多闲事,心地里的庄稼长不好,连饭都吃不上。”
沈砚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赵员外笑了。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至于庄稼长不长的,民自己会打理,就不劳员外费心了。”
赵德旺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大步走出了县衙。阳光落在他的背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鸷。他心里清楚,西岗窑场不能留任何痕迹,今晚必须处理干净。
大堂内,温秉之松了口气,对着沈砚拱手道:“沈砚,今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层层拆穿,差点就让这老狐狸蒙混过去了!等明搜出证据,看他还怎么抵赖!”
“大人别高兴太早。” 沈砚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赵德旺心思缜密,今堂审一过,他肯定知道我们要搜窑场,今晚必然会派人去销毁证据。明去搜,大概率搜不到什么。”
“啊?那怎么办?” 周武急了,“那我们今晚就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校” 沈砚摇头,“夜里搜窑场,视线差,容易漏过线索,也容易中埋伏。赵德旺心狠手辣,不定会在窑场里布置手脚,故意弄出‘意外’。”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西岗的方向,语气凝重:“明照常去搜。就算搜不到血迹,也肯定能找到别的痕迹。他越是急着销毁证据,越容易留下新的破绽。而且我总觉得,西岗窑场里藏的不只是人命案的线索,不定还有别的东西。”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一场堂审拆穿了表面的伪证,可更深的迷雾还笼罩在西岗窑场和落霞村之上。
没人知道,此刻的西岗窑场里,正有人连夜清理痕迹、搬运东西,一场针对次日搜查的布置,正在夜色里悄然进校而窑场深处藏着的秘密,远比一桩杀人案更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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