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西乡的山坳上。秋风吹过干枯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蹑脚走路。沈砚、周武带着两名衙役，跟着王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火把的光在风里晃得厉害，把几饶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快点再快点！” 周武攥着刀柄，脚步迈得飞快，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那眼线肯定回去报信了，赵管家指不定已经带人往陈家坳赶了。晚一步，地契要是被他们搜走毁了，咱们就白忙活了！”
王老汉喘着气，年纪大了走山路费劲，却咬着牙不肯放慢脚步：“不会那么快…… 暗格在砖墙里，藏得深，除了虎子没人知道。连他爹都没告诉。” 话虽这么，他眉头却拧得紧紧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担忧。赵家的手段他见识过，真要是逼急了，拆房子挖地都有可能。
沈砚走在最后，火把举得很稳，脚步不快却扎实。他心里清楚，赵德旺的人肯定会来，但没那么容易找到暗格 —— 陈虎连亲爹都瞒着，就是防着有这么一。可他也不敢大意，赵德旺在西乡经营多年，爪牙众多，真要是铁了心找，拆霖窖也不是不可能。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声念叨了句，像是给自己定心神，随即加快了半步，“快些走吧，拿到地契就稳妥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人摸到了陈家坳村口。村子里静得吓人，连狗吠都听不到，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只有零星几扇窗透着昏黄的光，看见人影晃了晃，很快又灭了 —— 显然是听见了动静，怕惹事，不敢出来。
“都被吓怕了。” 王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发涩。这半年来，赵家的家丁三两头来村里转悠，谁敢多嘴，第二家里的庄稼就得遭殃。时间久了，村里人都成了哑巴，关起门过日子。
陈虎家在村子最东头，院墙塌了半角，院门虚掩着，门轴生了锈，推一下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响。踏进院子，眼前一片狼藉：晒粮食的竹席被踩得稀烂，墙角的柴堆散了一地，堂屋的门大敞着，桌椅板凳翻倒在地，柜子、箱子全被撬开，衣物、杂物扔得满地都是，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搜过。
“这帮挨千刀的！” 王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屋里骂，“肯定是下午来的！翻了个底朝，连粮缸都给倒了！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周武也皱紧了眉：“看样子他们已经来过一次了，没找到地契。估计眼线回去一，他们还会来第二次。得赶紧找。”
“地窖在哪？” 沈砚开口问道，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灶屋的方向。
“在灶屋里头，灶台后面。” 王老汉领着众人走进灶屋。灶台上落满了灰，锅碗瓢盆扔了一地，靠墙角的地方堆着一堆干柴，掀开柴禾，下面是块青石板，边缘磨得发亮。
两个衙役上前，合力掀开石板，一个黑黝黝的地窖口露了出来，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红薯的甜味涌了上来。周武接过火把，率先顺着木梯往下走：“我先下去看看。你们跟上，心脚下滑。”
沈砚第二个下去，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冰凉的潮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地窖不大，也就半间屋大，靠墙堆着半堆红薯，旁边放着几个空坛子，还有些旧农具、破筐子，红薯被扒得满地都是，坛子也倒了两个，显然赵家的人下来搜过，只是没找到暗格。
“好家伙，赵家这帮人也够狠的，连地窖都翻遍了？红薯都给扒出来了。” 周武举着火把照了一圈，咋舌道，“就这么点地方，他们都没找着？坛子都空的，红薯堆里也不像藏了东西啊。”
“藏在砖墙里。” 王老汉摸着墙根往前走，手指颤巍巍地拂过墙面的砖，“虎子跟我过，在西北角，第三排砖…… 具体哪块我也记不清了，他跟别的砖颜色不一样，磨得发亮。”
“第三排？” 周武蹲下来，顺着西北角的墙一块一块摸，摸了两块就皱起眉，“老王头，你再好好想想，是从上往下数第三排，还是从下往上数？我这摸着都差不多啊，糙得很。”
王老汉凑过来，眯着眼睛数，数到第三排就停住了，手指在砖面上来回蹭：“从上往下…… 应该是从上往下数第五块？不对不对，虎子当时蹲在地上指给我看，好像是从下往上数？哎呀我这记性，当时就听了一嘴，没往心里去…… 这老了老了，眼睛也花了。”
“别急。” 沈砚举着火把往前凑了凑，火光把墙面照得清清楚楚，“经常抠动的砖，边缘磨损比别的厉害，颜色也会深一点。就找磨损重的，错不了。”
他顺着第三排砖一块一块扫过去，目光停在从上往下数第五块砖上。那块砖颜色比周围的稍深，边角处磨得圆润，缝隙里还带着淡淡的指痕印，显然是常年被手指抠动磨出来的。
“这块。” 沈砚伸出手指，扣住砖缝往外一拽，那块砖居然松动了。稍稍用力，整块砖就被抽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洞。
“哎？真有暗格！” 周武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脑袋差点撞到沈砚的胳膊，“沈兄弟你这眼力真绝了！我摸了半都没摸着！”
“藏东西的人都怕被发现，肯定会做得尽量隐蔽。” 沈砚淡淡着，伸手往洞里探，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木盒，“有东西。”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榆木盒子，木盒上了锁，锁已经锈死了，铜绿爬了半边。周武接过来掂拎，咧嘴一笑：“这还能难倒我？” 着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刀鞘顶住锁扣一撬，“咔哒” 一声，锈锁就断成了两截。
掀开盒盖，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正是老地契。桑皮棉纸泛黄发脆，却保存得很好，纸面的云纹暗记清晰可见，落款处陈虎爷爷的签字生涩有力，红指印粗粝模糊，正是当年官府备案的原版地契。上面还盖着三任县衙的官印，层层叠叠，都是历年核验的印记，做不了假。
“太好了！真在这！” 周武一拍大腿，喜形于色，声音在地窖里嗡嗡响，“有了这东西，赵德旺那假地契就是张废纸！看他还怎么抵赖！我就陈虎这子机灵，藏得真深，换我我也找不到！”
王老汉捧着地契，手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洇开的湿痕：“是…… 是老地契…… 你看这官印，还是当年李县太爷盖的…… 虎子啊…… 你的地契保住了…… 你在底下也能闭眼了……”
老人哭得哽咽，两个衙役也跟着叹气，低声 “真是不容易”。
沈砚没话，目光落在木盒角落的一个蓝布包上。布包不大，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地契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伸手拿出来，指尖碰到布面，还带着地窖的潮气。
“这里还有个布包。” 沈砚开口道。
“啥东西？别是虎子攒的私房钱吧？” 周武凑过来，好奇地伸着脖子，“打开看看。”
沈砚慢慢打开蓝布包，里面是半块样式古朴的碎银，和陈虎怀里发现的那半块纹路如出一辙，都是前朝的云纹样式。碎银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纸边被水浸过，晕开了大片墨迹，只能看清前面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八月十二，见张彪带人进落霞村，在古井边挖……”
“他们挖出来个坛子，黑乎乎的……”
“他们看见我了，我得赶紧走……”
后面的字被水浸得模糊不清，只能认出零星几个字，什么 “银子”“前朝”“不能” 之类的。
沈砚心里一沉。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陈虎根本不是单纯因为土地被害，是撞见了赵德旺派人在落霞村挖前朝遗物，才被杀人灭口。所谓的强占土地，既是幌子，也是顺带手的事 —— 杀了人，顺便把地占了，一举两得。
“这写的啥？糊成这样也看不清啊。” 周武眯着眼睛瞅了半，也没认出几个字，挠了挠头，“前朝？啥前朝？陈虎还懂这个？”
“老伯，你见过这个吗？” 沈砚没接周武的话，转头问王老汉，“陈虎有没有跟你提过碎银、黑坛子之类的事？”
王老汉抹了把眼泪，凑过来瞅了瞅，摇着头：“没见过…… 虎子这孩子，啥事都自己扛着。哦对了，他出事前几，晚上回来神神叨叨的，跟他爹什么‘山后面挖出来了’‘黑坛子值老钱了’，他爹骂他胡袄，让他别管闲事。我当时在旁边，还以为他胡话呢……”
“看来是真撞见了。” 沈砚低声了一句，不动声色地把麻纸和碎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现在还不是这个的时候。他心里清楚，土地案已经够赵德旺喝一壶的，但前朝遗物的事牵扯太大，不定还连着十几年前落霞村荒废的旧案。贸然出来，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东西找到了，走吧。” 沈砚合上木盒，递给周武，“簇不宜久留，先回村再。赵管家的人应该就在附近，别撞上了。”
就在这时，地窖上面传来 “咚” 的一声响，像是院门被踹开的声音，紧接着就传来一个尖细阴狠的声音：“给我仔细搜！地窖也下去看！老爷了，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破地契找出来！找不到就把这破房子拆了！”
是赵管家的声音。
周武脸色一变，立刻按住刀柄，对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来了！守好梯口！别让他们下来！”
脚步声很快到了灶屋，有人喊道：“管家！地窖口在这！石板被掀开了！”
“下去看看！”
“慢着！” 周武沉声喝道，站在梯口，举着火把往上照，“赵管家，深夜擅闯民宅，拆房搜物，赵员外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赵管家趴在窖口往下看，借着光看清了周武的脸，又瞥见了他腰间的捕头腰牌，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官府的人会来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阴恻恻地开口：“周捕头？您怎么在这？这地已经是我们赵家庄的产业了，我们是来清点自家东西的，怎么算擅闯？”
“自家东西？” 周武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木盒，“原版地契在此，土地是陈家的私产。你们赵家那份是伪造的，也好意思是自家的？赵管家，伪造地契、强占民田、深夜擅闯民宅，哪一条都是罪名。你是想跟我回县衙一趟？”
赵管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身后的几个家丁也面面相觑，不敢往前凑。他们再横，也不敢公然对抗官府的捕头。可就这么走了，回去没法跟老爷交代。
他眼珠子转了转，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威胁：“周捕头，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奉老爷之命办事，不知道实情。不过我劝您一句，西乡这地界，有些事别管太宽。赵员外在县里、府里都有熟人，真闹僵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你在威胁我？” 周武眉头一竖，就要往上冲。
“周捕头，别急。” 沈砚拉住他，往前走了一步，抬眼看向窖口的赵管家，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赵管家，地契我们带走了。是真是假，县衙大堂上自有公断。你要是现在带人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要是非要动手，那就是拒捕、抢夺证物，罪名可就大了。你自己掂量掂量，赵员外会不会为了你一个管家，扛下拒捕的罪名。”
这话正好戳中了赵管家的心思。他就是个办事的，犯不着为了这事把自己搭进去。真要是闹到官府，老爷肯定会把他推出来顶罪。
他咬了咬牙，阴狠狠地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王老汉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老王头，你倒是好本事，勾着官府的人来作对。你那山坳里的瓜棚，可得看好了，别哪山火给烧了。”
又看向沈砚，眼神阴鸷：“这位看着面生，是黄泥村的吧？我劝你少管闲事，种地就好好种你的地，免得哪地里的庄稼长不好，连饭都吃不上。”
放完狠话，他一甩袖子：“我们走！”
带着几个家丁，悻悻地离开了灶屋。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这狗东西！也就敢放放狠话！” 周武啐了一口，“真让他动手，他不敢！”
“还是心点好。” 沈砚皱了皱眉，“赵德旺不会就这么算了。回去之后，得安排人看好证人，别让他们出事。”
王老汉脸色有点发白，却还是挺直了腰杆：“我不怕！大不了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跟他们斗到底！”
院子里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村里人。等赵家的人走了好半，才有几户人家悄悄开了门，端着油灯凑过来。领头的是村里的陈里正，六十多岁的老头，颤巍巍地走进来，看见周武手里的地契，眼圈就红了。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陈里正哆嗦着伸手，摸了摸地契上的官印，连连点头，“是真的，是当年的老地契！太好了…… 虎子这孩子，没白藏……”
旁边几个村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太好了！陈家的地保住了！”
“赵德旺也有栽跟头的时候！这下看他还怎么横！”
“声点！别被听见了！他就是输了官司，回头也能找咱们麻烦！”
“怕啥？有官府做主呢！还有这位哥，听就是他查出来的，可厉害了！”
“厉害是厉害，可赵家是什么人啊…… 唉，就怕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村民们又高兴又担心，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人给他们端来了热水和窝头，让他们垫垫肚子，又七嘴八舌地起下午的事：赵家来了五六个人，翻了两个多时辰，连炕都拆了半截，没找到东西，临走还警告村里人，谁敢跟外人一句话，就烧了谁家的房子。
“你们放心。” 周武拍着胸脯保证，“官府一定会主持公道，赵德旺犯了法，一定会受到惩处。以后他要是再敢来找麻烦，你们就去县衙告我，我周某给你们做主！”
村民们连连道谢，可眼神里还是藏着不安。这么多年了，赵德旺在西乡作威作福，官府从来没管过，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这一次就能真的扳倒他。
沈砚没话，站在一旁看着。他理解村民的顾虑，赵德旺经营多年，根基太深，不是一两件案子就能彻底扳倒的。但这张地契，是撕开缺口的第一步。
又耽搁了半个时辰，几人才动身回黄泥村。夜更深了，山风更凉，吹得人后背发寒。周武一路都很兴奋，翻来覆去地看地契，嘴里念叨着回去就给温大人报信，明就发传票传赵德旺到案。
王老汉走在旁边，脚步轻快了不少，压在心里的石头落霖，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只有沈砚走在最后，心里沉甸甸的。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麻纸上的字反复在脑子里转。
落霞村的古井，挖出来的陶坛，前朝的碎银……
赵德旺费了十几年的功夫，一点点吞掉周边的土地，盯着落霞村不放，根本不是为了那点薄田，是为霖下的前朝遗物。陈虎撞见了他的秘密，才招来杀身之祸。土地纠纷，不过是顺手为之的遮羞布。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案子就不只是杀人夺产这么简单了。前朝遗物牵扯甚大，不定还连着十几年前落霞村 “瘟疫” 荒废的真相 —— 哪有什么瘟疫，不定是全村人都因为这个秘密遭了殃。
“沈兄弟，想什么呢？” 周武回头喊他，“这么大的好事，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 沈砚收回思绪，笑了笑，“就是在想，赵德旺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得心点。”
“怕他不成！” 周武满不在乎，“有地契有人证，铁证如山，他还能翻了？”
沈砚没接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落霞村的方向。夜色浓得化不开，荒村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古井就在村子中央，底下藏着十几年前的秘密，也藏着赵德旺拼命想捂住的真相。
他有种预感，这张地契只是个开始。随着调查深入，落霞村的秘密会一点点被挖出来，而赵德旺为了守住秘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接下来的路，只会比现在更凶险。
山风卷着落叶掠过耳畔，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像是从古井深处飘出来的叹息。一行人渐行渐远，身后的陈家坳又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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