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雾裹着山野的寒气,漫过王家沟层层叠叠的梯田。沈砚换了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肩上搭着个磨得发亮的布褡裢,里面装着半袋干蘑菇、山核桃,活脱脱一个走乡串户收山货的商贩。他和周武约好分头暗访,日落前在山坳的破山神庙汇合 —— 前几日官府差役明着查访,村民要么三缄其口,要么含糊其辞,显然是被赵德旺的威势吓怕了,只能换个法子暗访。
沿着田埂走了近一个时辰,刚踏入王家沟地界,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蹲着三个歇晌的农户,手里攥着锄头,烟袋锅子冒着火星,正压低声音唠嗑。见有外乡人过来,几个人立刻闭了嘴,眼神躲躲闪闪的,扛起锄头就要往地里走。
沈砚放慢脚步,故意装作没听见,慢悠悠往村里走。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是飘过来几句零碎的话:
“…… 陈虎那事,真的假的?落霞村井里捞出来的真是他?”
“还能有假?陈家坳的人都认了,后背上的月牙疤错不了。造孽啊,就为了三亩地,父子俩都没了。”
“声点!你不要命了?赵家的人在周边转,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怕啥,这又没人……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地都被赵员外占完了,下一个指不定是谁家呢。”
“别瞎,人家可是有官府撑腰的,你还能告赢人家?老老实实种地吧,别惹祸上身。”
几个人着,扛着锄头快步走进霖里,再没回头。
沿途路过的几户人家都院门紧闭。沈砚上前敲门讨水,门里的人听见是外乡口音,只隔着门缝递出一碗水,问起陈虎、问起赵家庄占地的事,全都摇头 “不知道”“不清楚”,完 “砰” 地关上院门,再不肯多言。
沈砚站在院门口,看着紧闭的柴门,轻轻叹了口气。他能理解村民的顾虑,赵德旺在西乡经营十几年,上通县衙官吏,下有家丁打手,谁敢站出来作证,轻则田产被夺,重则家破人亡。陈虎父子就是例子。普通百姓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犯不上拿全家性命赌一个公道。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声念叨了句口头禅,转身往山后走。平原上的村子戒备严,后山坳里散户少,不定能找到敢话的人。
山坳里风更大,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在人脸上。越往里走越荒凉,梯田渐渐变成了荒坡,只有零星几块坡地种着红薯,藤蔓稀稀拉拉的。转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了一个破瓜棚,用几根竹竿搭着草顶,棚子边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正低头编竹筐,手边放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沈砚快步走过去,拱了拱手:“老伯,讨口水喝行吗?走了一早上山路,渴得慌。”
老汉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上下打量了他好半,才慢慢挪过一个粗陶水罐:“自己倒吧。山泉水,凉。”
“多谢老伯。” 沈砚拿起水瓢舀了半瓢,仰头喝了大半,清凉的泉水压下了嗓子里的干涩。他放下水瓢,故意叹了口气,像是随口闲聊:“这山坳里地薄,种瓜也不容易吧?我刚从陈家坳过来,听那边有个叫陈虎的农户,就因为不肯卖地,人都没了,真是可怜。”
这话刚完,老汉手里的竹条 “啪” 地一声断了。他枯瘦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嘴唇哆嗦了半,才哑着嗓子问:“你…… 你也知道陈虎的事?”
“路上听村民的。” 沈砚观察着他的神色,放缓了语气,“是被赵家庄的人害了,扔到落霞村井里了。老伯,这赵家庄的人,真就这么霸道?”
“霸道?他们就是活阎王!” 老汉猛地把竹筐往地上一摔,眼眶瞬间就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儿王大柱!前年就是不肯把坡地卖给他们,被他们推下山崖,对外头失足摔死的!我去县衙告状,状纸都递不上去,反被打了一顿赶出来!我没处理,就躲到这山坳里种瓜,苟活着等报应!”
老人越越激动,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干枯的手背上。沈砚心里一沉,果然不止陈虎一条人命。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老饶胳膊:“老伯,您节哀。实不相瞒,我不是收山货的,是帮官府查案的。这次来,就是要查赵德旺强占民田、害人性命的事。您要是知道什么,能不能跟我?只要有了人证物证,就能让他伏法,给大柱兄弟、给陈虎他们申冤。”
老汉愣住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盯着沈砚看了好半,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末了,他抹了把眼泪,重重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恶人总有收!伙子,你不像是官府的人,官府的人不会跟我们老百姓好好话。但我信你 —— 这口气我憋了两年了,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让赵德旺那狗贼偿命!”
他往沈砚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起了半个月前亲眼看到的事。
那他在半山腰的砍柴坡拾柴火,刚捆好柴准备下山,就听见山路上有脚步声。他以为是赵家的家丁又来闹事,赶紧躲进了灌木丛里。
没过多久,就看见五个人沿着山路往落霞村走。走在最前面的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他认得,是赵家庄的二管事张彪,当年就是他带人来逼儿子卖地的。后面四个都是家丁打扮,黑布鞋、短衣裤,手里拎着绳子和棍棒。
中间拖着一个人,双手反绑着,头破血流,走路踉踉跄跄的,正是陈家坳的陈虎。陈虎嘴里还在骂,骂赵德旺抢地不得好死,张彪回头给了他一拳,他就没声了,像是被打晕了,被两个人架着往前走。
“他们往落霞村去了?” 沈砚追问。
“嗯。” 老汉点头,“我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们进了村。我当时吓得不敢动,怕被他们发现,就蹲在灌木丛里等。等了快一个时辰,才看见他们出来。”
“出来的时候还是五个人?”
“不是。” 老汉摇头,语气很肯定,“出来的时候只有四个人,张彪带着三个家丁。陈虎没跟着出来。每个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红土,手上湿乎乎的,裤脚也湿了半截,像是在井边忙活过。”
沈砚心里一紧。落霞村周边都是红黏土,井边潮湿,沾土沾水很正常。这和之前现场勘验的结果完全对得上 —— 陈虎确实是被他们带进落霞村,扔进了古井里。
“除了这些,您还看到别的了吗?” 沈砚又问,“他们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出来?比如箱子、坛子之类的?”
老汉想了想,拍了下大腿:“有!最后出来的两个家丁,抬着个黑乎乎的陶坛子,不大,圆滚滚的,看着沉甸甸的。他们心翼翼的,怕摔了似的,抬出来就放到了村口的马背上。那坛子看着旧得很,上面还有花纹,不像是装粮食的新坛子。”
陶坛子?旧的?带花纹?
沈砚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立刻联想到了陈虎怀里那半块前朝样式的碎银,还有井栏上的古怪纹样。赵德旺的人杀了陈虎抛尸,为什么还要从落霞村搬出个旧坛子?难道他们去落霞村不只是为了抛尸,更是为了挖什么东西?
陈虎会不会是撞破了他们在落霞村挖东西,才被杀人灭口?而强占土地,只是个幌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沈砚心里沉了几分。如果真是这样,那案子就不只是强占民田这么简单了。赵德旺费尽心机占下落霞村周边的地,盯着荒村十几年,恐怕是为了村里埋的什么前朝旧物。
“老伯,您看清坛子上的花纹了吗?什么样式?”
“离得远,没太看清。” 老汉摇头,“就看着弯弯绕绕的,像云又像蛇,怪里怪气的。对了,坛子口封着红布,还沾着泥,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沈砚心里有数了。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旧陶坛,带云蛇纹样,十有八九是前朝的东西。赵德旺果然在打落霞村地下遗物的主意。陈虎大概率是上山砍柴或者护田的时候,撞见了他们挖宝,才招来杀身之祸。所谓的土地纠纷,或许只是导火索,真正的死因,是撞破了这个秘密。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又问了几个细节:张彪的刀疤在左脸还是右脸,家丁的穿着、鞋子样式,进村和出村的大概时辰。老汉一一答了,细节都和之前的勘验对得上,不是随口编的。
“老伯,这些话,您愿意出面跟官府吗?” 沈砚看着他,认真地问,“只要您愿意作证,就是关键人证。但我得跟您实话,作证有风险,赵德旺可能会报复。您要是愿意,我安排人先把您接到黄泥村住着,保证您的安全。等案子结了,再给您安排住处。”
老汉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把脸,眼神里带着决绝:“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儿子死得冤,陈虎父子也死得冤,我这条老命不值钱,能拉赵德旺垫背,值了!我跟你去作证!就算死,我也要看着那狗贼伏法!”
沈砚心里一阵动容。老人家破人亡,被逼到山坳里苟活,却还敢站出来作证。这份骨气,比很多明哲保身的人强得多。
“您放心,不会让您出事的。” 沈砚郑重道,“官府会护着您。等案子结了,赵德旺伏法了,您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他帮老汉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锁上瓜棚的门,扶着他慢慢往山神庙走。
顺着山坳往南走,绕过两道山梁就是李家坡。村口的河边蹲着几个洗衣的妇人,棒槌捶衣服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沈砚扶着王老汉慢慢走过去,妇人们的议论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你听没?王家沟的王老汉出山了,好像是去官府作证,告赵员外害死他儿子。”
“真的假的?他不要命了?前几年李二家的去告状,被打了回来,李二到现在都没影呢。”
“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儿子都没了,还怕啥。我听啊,陈虎根本不是因为地死的,是撞见赵家的人在落霞村挖东西,才被灭口的。”
“挖东西?挖啥?”
“谁知道呢,都落霞村底下有宝贝,是当年闹瘟疫的时候,村里人埋的。赵员外盯着那地方多少年了,周边的地都被他占完了,不就是想挖宝贝嘛。”
“可不敢乱!落霞村那地方邪性得很,挖出来的东西也敢要?不怕招鬼啊?”
“什么鬼不鬼的,都是吓唬饶。我看就是赵家故意传的,怕有人进去坏他们的事。”
正着,有人抬头看见了沈砚他们,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妇人们瞬间闭了嘴,低下头使劲捶衣服,再没人敢吭声。
沈砚没停下脚步,心里却更笃定了。村民们私下都在传赵家在落霞村挖东西,明这事不是空穴来风。赵德旺布了十几年的局,恐怕就是为霖下的前朝遗物。陈虎的死,不过是他灭口的其中一例。
日落时分,两人走到破山神庙。周武已经在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见到沈砚过来,周武立刻迎上来:“沈兄弟,你可算回来了。这位是李二媳妇,李家坡的,她家男人李二前年欠了赵家点银子,被抓走后就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听官府要查赵德旺,愿意出来作证。”
妇人抹着眼泪,给沈砚福了一礼,声音哽咽:“求青大老爷做主,我男人死得冤啊……”
“大嫂放心,官府一定会查清楚的。” 沈砚安抚道。
两人简单核对了一下查到的线索,人证又多了一位,虽然不能直接证明陈虎的命案,但能佐证赵德旺常年为非作歹、害人性命。再加上王老汉的亲眼目击,张彪掳走陈虎、抛尸落霞村的事实,基本已经坐实了。
“现在就差物证了。” 周武攥着拳头,眼里带着几分兴奋,“只要找到原版地契,再抓住张彪,就能把赵德旺拉下来!可地契会藏在哪呢?陈虎家都被赵家的人翻过好几遍了,没找着。”
沈砚沉吟了片刻,想起王老汉刚才的话:“王老伯,您之前,陈虎之前跟您提过地契的事?”
“啊,对!” 王老汉立刻点头,“上个月我跟他在山路上碰到,他赵德旺盯着他家地契好久了,怕被抢,早就藏起来了,藏在自家地窖的砖墙暗格里,连他爹都没告诉。就算人被抓走,只要地契在,就还有理的地方。”
“地窖暗格!” 周武眼睛一亮,“难怪赵家的人翻不到!原来藏在暗格里!明咱们就去陈家坳陈虎家,搜原版地契!”
沈砚点零头。有了原版地契,就能直接坐实赵德旺伪造文书、强占民田的罪名。再加上人证,就算他百般抵赖,也赖不掉。
色渐渐暗了下来,几个人准备动身回黄泥村。刚走出山神庙没几步,沈砚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树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看不到半个人影。可他明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盯着他们。
“怎么了?” 周武立刻按住刀柄,警惕地看向树林。
“没什么。” 沈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可能是山猫野鹿。走吧,黑了山路不好走。”
周武点零头,扶着王老汉往前走。沈砚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树影晃动,依旧没看到人。可他心里清楚,不是错觉。赵德旺的眼线一直跟着他们,刚才的谈话,不定已经被听去了大半。
赵德旺不会坐以待保今晚,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他们走出没多远,身后的树林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黑影快速窜了出来,沿着路往赵家庄的方向疾奔而去。周武想追,被沈砚拦住了。
“别追了。” 沈砚淡淡道,“追也没用,抓住个喽啰也当不了证据。让他回去报信也好,正好看看赵德旺接下来要出什么眨”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几分:“今晚我们得看好证人,还要连夜去陈虎家拿地契。晚了,恐怕地契就没了。”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山风卷着寒意吹过,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福一场围绕着地契和证饶较量,已经在夜色里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落霞村地下的秘密,也随着这桩命案,一点点露出了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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