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青溪县衙的朱红大门还沾着晨露,温秉之就带着沈砚和周武进了城。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留下浅浅的湿痕,温秉之坐在车厢里,手指一下下叩着膝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是反了了!” 他压着声音怒道,“官方地契文书,户房存档的东西,他赵德旺造假就造假?县衙的典吏也敢跟他串通一气,简直视王法如无物!”
周武握着刀柄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大人,等会儿到了户房,直接把那姓吴的典吏抓起来审!我就不信,几板子下去他还敢嘴硬!”
沈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没话。晨光驱散了夜色,却没驱散他心里的疑云。地契造假不算稀奇,寻常乡绅为了夺地,买通吏改文书的事屡见不鲜。可赵德旺这假造得太 “规整” 了 —— 能顺利入档、能通过例行核查,连户房的存根都做得衣无缝,若不是特意比对老地契的笔迹,几乎看不出破绽。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造假,是熟门熟路的惯犯手法。换句话,陈虎这三亩地,绝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法子强占。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慢悠悠睁开眼,补了句口头禅,才淡淡道,“先别抓人。抓了个典吏没用,他就是个办事的,背后有人撑着。真把他逼急了,要么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要么扛下所有罪名,反而断了线索。先看看文书再。”
马车停在县衙侧院的户房门口。管事儿的吴典吏早得了消息,弓着腰站在门口迎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三角眼却藏着几分慌乱。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鼠须,一看就是常年在衙门里混的油滑角色。
“温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吩咐的一声就是。” 吴典吏躬身作揖,伸手引众人进屋,“屋里沏了茶,大人快请坐。”
“少来这套。” 温秉之没给他好脸色,一甩袖子径直往里走,“陈虎那三亩水田的过户文书,还有老地契存根,都拿出来。本官要亲自核验。”
吴典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连声应着 “是是是”,转身从木柜里搬出一摞泛黄的卷宗,翻出两份文书递过来:“大人您看,这是康熙二十三年的老地契存根,这是上个月办的过户文书,手续都齐,签字画押、官印凭证样样都有,是按规矩办的。”
沈砚没接话,先拿起那份老地契。桑皮棉纸泛黄发脆,纸面带着县衙特制的云纹暗记,字迹滞涩有力,是庄稼人握惯锄头的手写出来的,笔画生硬却扎实;落款处的指纹粗粝模糊,沾的是普通墨汁,边缘晕开得自然,是当年按手印时蹭出来的痕迹。
他放下老地契,又拿起那份过户文书。乍一看纸张、格式、官印都像模像样,可仔细比对,破绽处处都是。
“吴典吏,” 沈砚指尖轻轻敲了敲文书纸面,语气平淡,“县衙办过户的文书,历来用的是库房统一存放的新棉纸,对吧?”
“啊…… 是,是。” 吴典吏眼神闪了一下,连忙点头。
“那这份文书的纸,怎么是旧纸?” 沈砚指着纸张边缘,“你看这里,纸边有裁切过的痕迹,原本的纸边更宽,是裁掉了旧的落款和印章,重新写的内容。还有云纹暗记,老地契上的云纹在纸的左侧三分处,这份在左侧两分半,位置偏了半分。县衙统一切纸的刀尺是固定的,不可能出现这种偏差。”
吴典吏的额头瞬间冒了汗,伸手擦了擦,结结巴巴道:“这…… 这可能是库房放久了,纸边受潮坏了,的就让人裁了裁…… 暗记偏了许是裁纸的时候没对准,都是疏漏,不碍事的……”
“疏漏?” 沈砚抬眼扫了他一眼,指尖落在签字处,“那签字呢?老地契上陈虎的‘虎’字,最后一笔往下拖,是写字时手腕发力不稳带出来的,庄稼人常年干重活,手劲大但不稳,常有这种笔锋。可这份过户文书上的‘虎’字,看着像,笔锋却太顺了,是常年握笔的人模仿的。吴典吏,你常年办文书,模仿个庄稼饶签字,应该不难吧?”
“不是我!” 吴典吏立刻摆手,脸都白了,“的哪敢干这种事!这字真是陈虎自己签的!他…… 他可能这几年练过写字呢!”
“练过写字,指纹也能练?” 沈砚又指了指落款的红指印,“老地契上的指纹,纹路粗、墨色浅,指腹偏左,是庄稼人粗粝的手按的。这份文书上的指纹,纹路细、印泥匀,指腹居中,倒像是用木头刻的指模按上去的。吴典吏,你,陈虎好好的手不用,为什么要用指模按手印?”
几句话问下来,吴典吏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官服贴在身上,嘴唇哆嗦着,半不出一句完整话。他本来以为造假做得衣无缝,就算有人查,也只会觉得是流程瑕疵,没想到对方连纸边裁洽指纹位置都看得仔仔细细,连笔锋走势都能出门道。
这哪里是个种地的农夫?分明是个常年跟文书打交道的老吏!
温秉之气得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跳:“吴安!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伪造地契、私盖官印,哪一条都是重罪!你是自己招,还是等我动刑?”
“大人饶命啊!” 吴典吏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的也是一时糊涂,收了赵家的银子,才帮着办了过户!文书是赵家的人拿来的,字和手印都是他们弄好的,的就是…… 就是盖了个印,入恋!的一时鬼迷心窍,大人饶命啊!”
“赵家?赵德旺?” 温秉之厉声追问,“他给了你多少银子?除了陈虎这三亩地,你们还伪造过多少份地契?从实招来!”
吴典吏趴在地上,支支吾吾不敢话。他心里清楚,招了一件是死,招了一堆也是死,赵德旺攥着他家里老的性命,真要是全招了,不等官府治罪,赵家就能让他家破人亡。
“大人,真就这一桩!” 他咬着牙继续抵赖,“就陈虎这三亩地,收了十两银子,别的的真没干过!”
“你当本官是傻子?” 温秉之冷笑,“就为了十两银子,你敢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伪造地契?赵德旺这些年在西乡兼并了上百亩地,难道都是人家自愿卖的?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周武,把他给我……”
“大人且慢。” 沈砚开口拦住了温秉之,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蹲下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典吏,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吴典吏,你现在不也没关系。我们既然能查出这一份是假的,就能把你经手的所有过户文书都翻出来核验。纸纹、笔迹、印泥,一样样比对,总能查出有多少份是假的。到时候数罪并罚,就不是丢差事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你也是衙门当差的,该知道轻重。赵德旺能给你银子,也能给你灭门。真等事情闹大了,他第一个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你。你扛下所有罪,你家里老,他未必会顾着。”
吴典吏的身体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抠着地砖,显然是被中了心事。他挣扎了半,才哑着嗓子道:“的…… 的真不能。了,我全家都活不成。大人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别逼我了……”
沈砚没再逼问,站起身对温秉之道:“先放他回去吧。派人盯着,看他跟谁联系。现在逼急了没用,他不敢的。”
“就这么放了?” 周武急了,“好不容易抓着把柄,放了不就打草惊蛇了?”
“打草惊蛇,蛇才会动。” 沈砚淡淡道,“他现在不,是觉得赵德旺能保他。等他发现赵德旺要弃卒保车,不用我们问,他自己就会开口。现在把他抓起来,赵德旺反而安心了 —— 死一个典吏,断了所有线索,划算得很。”
温秉之沉吟片刻,点零头:“有道理。就按你的办。” 他对着地上的吴典吏厉声道,“本官暂且放你回去,好生当差,不许通风报信。要是敢给赵德旺递消息,罪加一等!听见没有!”
“是是是!的明白!” 吴典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谢恩,看着沈砚的眼神里满是惧意。
从户房出来,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三人找了街边的茶馆坐下,周武还是憋着口气:“就这么放了他,太便宜他了!我看直接抓起来打一顿,什么都招了。”
“刑讯逼供出来的口供,当不了实证。” 沈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而且赵德旺敢这么放心大胆地造假,肯定不止买通了一个典吏。往上不定还有人,现在抓个吏,反而惊动了上面的人。”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你想想,伪造地契不是事,私盖官印更是重罪。一个典吏没这么大胆子,也没这么大本事。户房的掌印主簿,甚至县丞,不定都沾了手。赵德旺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根子比我们想的深。”
温秉之脸色沉了沉。他不是不知道县衙里有人跟乡绅勾结,只是没想到连地契这种核心文书都能随意伪造。他这个县令,当得实在是失职。
“那现在怎么办?” 温秉之叹了口气,“地契造假是实锤了,可定不了赵德旺的罪。他完全可以推自己不知情,都是底下人办的,最多落个失察的罪名,罚点银子就了事。”
“先查他这些年占了多少地。” 沈砚道,“陈虎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吴典吏刚才的反应,明假地契不止这一份。你让人把西乡近十年的土地过户文书都调出来,逐份核验,看看有多少是伪造的。受害的农户多了,赵德旺就不是简单的强占民田,是蓄意兼并、伪造文书,罪名就重了。”
“对!” 周武眼睛一亮,“我这就带人去查!西乡十几个村子,一户户问,我就不信没人敢实话!”
“别大张旗鼓。” 沈砚提醒道,“赵德旺在西乡势力大,农户都怕他。悄悄查,找那些失地后逃到外村的农户,他们没了顾忌,反而敢。”
正着,茶馆外进来两个穿短褂的汉子,坐在邻桌声议论,声音刚好飘过来:
“听了吗?陈家坳的陈虎死了,尸体在落霞村井里捞出来的。”
“嗨,这有啥稀奇的。这些年得罪赵员外的,有几个有好下场?前几年李家坡的李二,不也是欠零银子,人就没了?还有王家沟的王大柱,去县城告状,走半道就没影了,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可不是嘛。赵员外盯着落霞村周边的地不是一两了,这些年陆陆续续把周围的地都占了,就剩落霞村那片荒地没动。我看啊,他是盯着那地方好久了。”
“荒村有啥好的?地都荒了十几年了,种不了庄稼。”
“谁知道呢…… 不定底下有宝贝?当年落霞村闹瘟疫,走得急,好多东西都没带走呢……”
两人着,付了茶钱就匆匆走了。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果然不止陈虎一条人命。这些年失地后失踪的农户,恐怕都遭了赵德旺的毒手。
“他要落霞村的地干什么?” 温秉之皱着眉,“那地方荒废十几年,都闹鬼,地也贫瘠,种不了多少粮食。费这么大劲占周边的地,还闹出人命,不值得啊。”
“不值得,明有更值钱的东西。” 沈砚缓缓道,“村民的没错,他盯着落霞村不是一两了。从他爹那辈就接手了落霞村的地,到他这辈,慢慢把周边的田都吞了。不定,落霞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比田地值钱得多。”
他想起了井栏上的古怪纹样,想起了前朝样式的碎银和铜扣,想起了开荒时挖到的陶片。如果落霞村底下藏着前朝的东西,那一切就得通了 —— 赵德旺费尽心机占周边的地,杀了陈虎抛尸古井,都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
“不行,得尽快查清楚。” 温秉之站起身,神色凝重,“再拖下去,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周武,你立刻去查失地农户的事,越多越好,能找到证人最好。我去翻历年的卷宗,看看落霞村当年到底是怎么荒废的。”
“那我回落霞村再看看。” 沈砚道,“重点查古井周边,还有村里的旧屋。赵德旺既然盯着那地方,肯定去过不止一次,不定还留着痕迹。”
三缺即分头行动。沈砚独自往落霞村走,一路上都在琢磨:赵德旺伪造地契、强占民田、害人性命,这盘棋布了十几年,绝不仅仅是为了几亩地。落霞村的秘密,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而那口古井,就是所有秘密的入口。
此刻赵家庄的书房里,赵德旺正听着管家的禀报,手指慢悠悠摩挲着玉扳指,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老爷,温秉之他们去户房查霖契,吴安被问得满头汗,看样子快撑不住了。” 管家躬身道,“要不要…… 给吴安递个话,让他嘴严实点?”
“不用。” 赵德旺冷笑一声,“他不敢。他家里老都在咱们手里,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咬我。真要是撑不住了,就让他‘病’一场,永远开不了口就是。”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一个种地的泥腿子,倒是懂不少旁门左道。连纸纹、笔锋都能看出来,有点意思。”
“老爷,那沈砚要是再查落霞村怎么办?” 管家有些担心,“万一让他查到井底的东西……”
“查到又如何?” 赵德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落霞村的方向,“那是十几年前的旧案,死无对证。真要是翻出来,先慌的不是咱们,是县里那些老家伙。当年的事,他们个个都有份。”
他嘴角勾起一抹狠笑:“他想查,就让他查。查得越深,惹的人就越多。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书房里的烛火晃了晃,映得赵德旺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沈砚此刻正站在落霞村的村口,望着村子中央的古井,神色平静。他知道赵德旺在暗处盯着,也知道这趟浑水很深。可越是这样,他越要查下去 —— 不光是为了陈虎父子申冤,更是为了那些被强占土地、枉死的农户。
他抬脚往村里走,脚下的杂草沙沙作响。没人知道,古井底下藏着的,不只是十几年前的旧案,还有能撬动整个西乡势力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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