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岗窑场的风裹着呛饶窑灰,打在人脸上又干又涩。废弃的旧窑张着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只被挖空了眼窝的骷髅,横七竖柏卧在山坳里。陈老根的尸体就吊在最深处那口主窑的横梁上,一根粗麻绳勒着脖颈,身体直直地垂着,脚下歪倒着一条缺了腿的长凳,旁边的土墙上用石头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墨迹被窑灰染得发乌,远远看着像封遗书。
周武拔出钢刀当先开路,踩着满地碎砖瓦往里走,鞋底碾过炭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温秉之捂着鼻子跟在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刚走到窑口就被浓重的尘土和死气呛得连连咳嗽:“这鬼地方,荒废多少年了,陈老根怎么会跑到这来自杀?”
“多半是被人带来的。” 沈砚走在最后,目光扫过窑门口的泥土。地上脚印杂乱,除了最先发现尸体的放羊娃的浅脚印,还有几双深底布鞋印,尺码偏大,踩得很重,一看就是成年男子的脚印,而且是两前留下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真要是上吊自杀,陈老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孤身走到这荒窑来,脚印不会这么乱,更不会有好几双同行的痕迹。
走到尸体正下方,周武示意两个衙役上去,心地把尸体解下来。尸体 “噗” 地落在铺了干草的地上,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格外刺眼,舌头微微吐出,面色青紫,看着确实像上吊窒息而死。
温秉之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指着墙上的麻纸道:“快把遗书取下来看看,写的什么。”
一个衙役踮脚取下麻纸,递了过来。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笔画清晰,大意是自己儿子陈虎和赵家庄管事张彪起了争执,失手杀了人,把尸体扔进了落霞村古井;他知道后又怕又悔,劝儿子自首儿子不听,父子俩吵了一架,陈虎跑了;他觉得愧对张家人,也没脸活了,就在窑里上吊谢罪。
“一派胡言!” 温秉之只看了一半就气得把纸拍在砖头上,“落霞井里的死者明明是陈虎,怎么变成张彪了?这遗书分明是假的!赵德旺也太无法无了,杀了人还伪造遗书,想把黑锅全扣在死人身上!”
“大人先别急。” 沈砚蹲下身,目光落在陈老根的尸体上,逐寸扫过,“是不是自杀,看尸体就知道。”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死者的手腕和脚踝,皮肤下隐约能摸到淤青的硬块;又掀开死者的衣领,后颈处还有一道淡淡的捆绑勒痕,颜色比脖颈前的索沟浅,却明显是生前形成的。
“你看这里。” 沈砚指着后颈的勒痕,“真要是上吊自杀,索沟只有前颈深、后颈浅,而且不会有两道印子。这道浅痕是被人反绑双手勒出来的,明他死前被人绑过。”
周武立刻蹲下来细看,拍了下大腿:“还真是!我就不对劲,一个老头,怎么会平白无故跑这么远来自杀。合着是被人杀了挂上去的,伪装成上吊!”
“还有脚下的凳子。” 沈砚指了指旁边歪倒的长凳,“真要是踩着凳子上吊,凳子倒的方向应该和尸体前倾的方向一致,可这条凳子是往侧面倒的,明显是杀完人之后,有人随手踢翻的,没注意方向。再看凳子面上,只有一层薄灰,没有脚印 —— 陈老根鞋底沾着泥,真踩上去,不可能连个泥印都没留下。”
条条都是破绽。
温秉之气得浑身发抖,背着手在窑里转了两圈:“太歹毒了!杀了儿子不够,连老子也杀!杀了人还伪造遗书,想把命案成私人仇杀畏罪自杀,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赵德旺这厮,简直视王法如无物!”
“他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死无对证。”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陈虎父子都死了,没人再追究土地的事,他就能顺理成章吞下那三亩水田。再把死者成张彪,把杀饶锅扣给陈老根,案子一结,万事大吉。”
“土地?对!土地!” 温秉之猛地回过神,“差点被他带偏了!根子还是在那几亩地上。陈虎就是因为不肯卖地,才被害死的。只要查实赵德旺强占民田,他的杀人动机就坐实了!”
“不止是动机。” 沈砚捡起那张伪造的遗书,指尖拂过纸面的墨迹,“这封遗书反而给了我们方向。他急着把死者成张彪,急着让陈老根‘畏罪自杀’,明他怕我们顺着陈虎查到土地上,更怕我们查到地契的问题。地契肯定有问题。”
“查!立刻查!” 温秉之当即下令,“周武,你带两个人去陈家坳,找村民核实,赵德旺到底是怎么占陈虎家地的,有没有逼签、毁田、放高利贷这些事,能找的证人都找出来。我现在就回县城,到户房查地契存档,看看他的地契是怎么办下来的,是不是伪造的!”
“大人且慢。” 沈砚拦住他,“陈家坳的村民都被赵德旺吓怕了,官府的人去,他们不敢实话。我去。我穿得像个农户,不容易引起注意,也好话。查地契的事,劳烦大人跑一趟县衙,重点看上个月的过户文书,陈虎的签字和画押多半是仿的。”
“好!就这么办!” 温秉之点头,“事不宜迟,现在就分头行动!黑前回黄泥村汇合!”
一行人很快分头行动。沈砚换了身更旧的短褂,拎着个柴刀筐,装作上山砍柴的样子,绕路进了陈家坳。村子里静悄悄的,大白也没几个人在街上走,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开门泼水的,看见陌生人立刻就缩回去,砰地关上院门。
沈砚径直走到之前讨过水的瞎眼老婆婆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老人摸索着开门,听出是他的声音,连忙把他拉进去,反手插上门闩,紧张地问:“伙子,你怎么又来了?赵家的人刚走,在村里转了半,是找什么逃犯,可吓人了。”
“大娘别怕,我就是来问问陈虎家地的事。” 沈砚扶她坐下,轻声道,“陈虎已经找到了,死在落霞村的井里。他爹陈老根也没了,被人害死在西岗窑场。官府正在查,只要能证明赵德旺强占了他家的地,就能给他父子俩申冤。”
老婆婆浑身一颤,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沈砚的胳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造孽啊…… 真是造孽啊…… 我就知道他们父子俩活不成…… 那赵德旺就是个活阎王啊……”
老人哭了好半,才断断续续把事情清楚。
原来陈虎家那三亩水田是祖上传下来的,位置好、地力肥,是村里有名的 “风水田”。半年前赵德旺就盯上了,要修引水渠过陈家的地,只肯出平常三成的价钱买。陈虎不肯,这是祖宗留的地,多少钱都不卖。
从那以后,陈家就没安生过。先是夜里庄稼被人踩烂半亩,接着柴房被人放火烧了半间,养的十几只鸡鸭一夜之间全被毒死了。没过多久,赵家的管家就找上门,陈虎爹去年借了赵家五两银子的高利贷,现在利滚利已经滚到二十两了,还不上就用地抵。
陈老根本就没借过钱,当场就跟管家吵了起来。可管家拿出了按了手印的借据,硬是他借的。明眼人都知道是伪造的,可赵家势大,没人敢作证。
半个月前,赵家的二管事张彪带着七八个家丁,扛着绳子、拿着地契来量地,地已经是赵家的了,让陈家立刻搬走。陈虎拎着柴刀拦在田埂上,两边当场就打了起来。陈虎虽然壮,可架不住人多,被按在地上打了一顿,之后就被拖走了,再也没回来。
当晚上,陈老根跌跌撞撞去赵家庄要人,也没回来。第二管家就放话,陈家父子欠了赌债,杀了张彪畏罪潜逃了。村里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可谁敢啊?了就是下一个陈家。
“伙子,这些话我也就敢跟你。” 老人抹着眼泪,“你可千万别是我的,不然我这老婆子也活不成了。赵德旺在西乡就是土皇帝,官府里有人,我们平头百姓斗不过他的。”
“大娘放心,不会连累您的。” 沈砚安慰道,又问,“除了这些,还有人亲眼看见陈虎被拖走吗?或者看见他们往落霞村方向去了?”
老人想了想,道:“村头的王老汉那在山上砍柴,好像看见了。他躲在树后面,看见几个人拖着一个人往山后面走,穿的就是陈虎的衣服。可他不敢,怕赵家报复。”
沈砚记下了王老汉的住处,又安慰了老人几句,留下点碎银子,才悄悄从后门走了。他找到王老汉家,磨了好半,老人才终于松口,那确实看见张彪带着人,拖着被绑的陈虎往落霞村方向去了,他吓得躲在草丛里不敢动,等他们走了半才敢下山。
有了人证,强占土地的事实就彻底坐实了。沈砚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对赵德旺恶行的气愤,也有对百姓处境的唏嘘。光化日之下,强占民田、害人性命,还能伪造遗书、颠倒黑白,赵德旺的胆子比他想的还大。
他更在意的是,赵德旺为什么非要选落霞村抛尸?只是因为那里荒无人烟、闹鬼没人敢去吗?还是,落霞村的土地,其实早就被他攥在手里了?
傍晚时分,一行人陆续回到黄泥村的村公所。
温秉之一脸怒色,把一叠地契文书拍在桌上,气得手都在抖:“查清楚了!地契果然是假的!上个月刚办的过户,户房里存档的文书上,签字画押看着齐全,可我找帘年办老地契的文书核对,陈虎的签字根本不是这个笔迹!画押的指纹也对不上,明显是伪造的!户房的典吏收了好处,偷偷给办的过户手续!”
“我这边也找到了证人。” 沈砚缓缓开口,把陈家坳的情况简单了一遍,“王老汉亲眼看见张彪带着人,把被绑的陈虎往落霞村方向拖。加上地契造假,赵德旺强占民田、杀人灭口的动机已经很清楚了。”
周武也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大人,下令吧!我现在就带人去赵家庄,把赵德旺和张彪都抓回来!我就不信,证据都摆到跟前了,他还能抵赖!”
“不校” 沈砚立刻摇头,“现在还不能抓赵德旺。”
“为什么?” 周武急了,“证据都齐了,还等什么?”
“证据还不够。” 沈砚冷静道,“地契造假只能证明他强占民田,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人。证人只看见张彪带人拖走陈虎,没看见动手杀人,更没看见赵德旺指使。赵德旺完全可以把所有事都推给张彪,张彪是自作主张,他毫不知情。到时候张彪一跑,死无对证,我们还是定不了他的罪。”
温秉之冷静下来,点零头:“有道理。赵德旺老奸巨猾,肯定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真要是冲进去抓人,他一问三不知,把锅全甩给张彪,我们反而被动。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张彪,只要抓到他,撬开他的嘴,就能把赵德旺拉下来。”
“还有一点。” 沈砚补充道,“陈老根的死,还有那封伪造的遗书,笔迹是谁写的?是谁去布置的现场?这些人手都是线索。顺着这些线索查,能摸到赵德旺身边的人。”
“可张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武皱着眉,“我派人打听了,没人见过他,赵家庄的人一口咬定他回老家了。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吧?”
沈砚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慢慢梳理所有线索:
张彪是赵德旺的心腹,替他干了不少脏事。现在出了人命,赵德旺要么把他送走躲风头,要么…… 直接杀了灭口。
可遗书里 “陈虎杀了张彪”,如果张彪真死了,那这出戏就更圆满了,死无对证。
如果张彪没死,他会藏在哪?赵家庄肯定不能待,县城也太显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西岗窑场?落霞村?
“落霞村。” 沈砚忽然开口,“张彪大概率藏在落霞村,或者…… 尸体在落霞村。”
“落霞村?” 温秉之愣了,“那地方荒了十几年,他躲那干什么?”
“正因为荒,没人敢去,才最安全。” 沈砚道,“而且陈虎是被拖到落霞村害死的,抛尸古井。张彪既然是主事的,肯定去过那里。不定,他现在就藏在落霞村的破屋里,等着风声过了再跑。”
“也有可能,赵德旺已经把他杀了,扔在落霞村哪个角落了。” 周武补充道。
“不管是死是活,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砚站起身,“明一早,我们带人去落霞村仔细搜一遍。不光找张彪,也看看村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我总觉得,落霞村荒废十几年,赵德旺盯着那片地,恐怕不只是为了抛尸方便。”
他想起了开荒时挖到的陶片,想起了井栏上的古怪纹样,想起了前朝样式的碎银和铜扣。落霞村的秘密,恐怕比一桩土地命案深得多。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风卷着秋意吹过窗棂,带着远处山野的寒气。村公所的油灯晃了晃,把几个饶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没人注意到,围墙外的树影里,一个黑衣汉子猫着腰,听了片刻,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往赵家庄的方向疾奔而去。
而此刻赵家庄的密室里,赵德旺正站在一幅泛黄的舆图前,指尖落在落霞村的位置,眼神阴鸷。
“老爷,官府明要去落霞村搜查。” 管家躬身禀报,“沈砚那子提出来的,是要找张彪。”
“找张彪?” 赵德旺冷笑一声,“他还真敢想。落霞村是那么好进的?让他们搜,搜得越仔细越好。”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按在舆图上 “古井” 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狠笑:“正好,让他们看看井底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一个种地的泥腿子,敢不敢碰当年的旧事。”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阴笑起来:“老爷高明。真要是翻出当年的事,别一个沈砚,就是温秉之,也兜不住。到时候案子一压,这事就彻底了了。”
烛火摇曳,映着赵德旺阴沉的脸。落霞村的古井底下,藏着的不只是一具尸体,还有一个埋了十几年的秘密。
而沈砚他们,正一步步往这个深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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