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霜刚在草叶上化开，周武就踩着露水从西乡赶回来了。一身粗布短褂沾满了鬼针草和苍耳，裤脚湿了大半，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直奔村公所的土房，温秉之正背着手围着尸体打转，沈砚蹲在地上，正对着死者鞋底的黑褐色窑土出神。
“大人，沈兄弟。” 周武抹了把额角的汗，抓起桌上的凉水罐猛灌了两大口，才喘着气道，“查了整整一，西乡十几个大庄子都问遍了，近一个月都没有管事、庄头失踪的法。只有赵家庄那边，他们的二管事张彪半个月前告假回外地老家了，是老娘病重，走得急，连家眷都还留在庄上。”
温秉之眉头一下拧成了疙瘩：“告假回老家？家眷都不带走？这不合常理啊。真要是老娘病危，哪有把妻儿扔在主家、自己一个人走的道理？”
“我也觉得蹊跷。” 周武点头，“想细问，赵家的下人嘴都严得像封了蜡，一口一个‘不清楚’‘不知道’。我后来绕到后厨，旁敲侧击问了个烧火的老婆子，她张彪走的那下午，被老爷叫去了书房，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第二一早，管家就张管事告假走了，连行李都没让人收拾。”
屋里静了片刻。沈砚没话，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之前从手茧推断死者是管事庄头的结论，此刻在他心里慢慢打了个折扣。如果只有赵家庄的管事 “失踪”，还被安了个 “回老家” 的由头，未免太刻意了 —— 像是故意给他们指了一条死路。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木板旁，托起死者的右手，迎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端详。晨光明亮，比昨夜的马灯清晰数倍，死者指腹上细密的裂口、掌纹里嵌着的细微泥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之前是我想偏了。” 沈砚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这茧子看着像握短刀磨的，可细看不对。真正的管事庄头，就算练刀，手也养得相对齐整，不会有这么多风干的细裂口，更不会指缝里常年嵌着泥。这些痕迹，是下地、风吹日晒才会有的。”
周武连忙凑过去看，果然，死者虎口的硬茧边缘，布满了细碎的裂口，只是尸体肿胀后皮肤撑开，不迎着光根本发现不了。
“那你的意思是……” 温秉之愣了，“不是管事？是正经种地的农户？”
“是自耕农，不是佃户。” 沈砚放下死者的手，逐条分析，“普通佃户给地主种地，掌心和指根的茧最厚，因为常年握锄头。他不一样，掌心茧薄，虎口和指腹茧重，更像是自己有几亩地 —— 既要下地干活，又要常年上山砍柴、护着田界，身边总带着柴刀、短砍刀，日子久了，虎口就磨出了和握刀相似的硬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加上他脚底的茧，前掌厚、外侧重，是常年走山路、田埂路磨的，也符合西乡山坳里农户的特征。之前光线暗，我误判了。”
“嗨，这有啥！” 周武摆了摆手，“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这么，死者是周边村子的农户？那咱们查管事就查错方向了！”
“方向是偏了，但也不算全错。” 沈砚淡淡道，“赵德旺的管事为什么偏偏在死者死亡前后‘告假失踪’？不定管事和这事也脱不了干系。现在与其盯着管事查，不如先查人 —— 去周边村子问问，最近半个月，有没有三十岁出头、体格壮实的农户失踪了，尤其是…… 土地被赵德旺占聊失地农户。”
“对啊！” 周武一拍大腿，震得土炕都颤了颤，“赵德旺这几年在西乡疯了似的兼并土地，好多自耕农的祖田都被他用贱价、放高利贷、毁庄稼各种法子占了，逼得好多人家破人亡。保不齐是哪家农户被逼急了，找管事理论，结果反被害死，扔到了落霞村井里！”
温秉之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死者是失地农户，因为土地纠纷被害，这就得通了！赵德旺急着认尸，死者是流浪汉，就是怕我们查到死者身份，扯出他强占民田的事！”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慢悠悠补了句口头禅，目光落在窗外的田埂上，“西乡失地最多的就是陈家坳、李家坡和王家沟，都挨着西岗窑场，正好和死者鞋底的窑土对上。去这三个村子查，应该能找到线索。”
“事不宜迟，今就去！” 温秉之立刻拍板，“周武，你带一个衙役去李家坡和王家沟；沈砚，你……”
“我去陈家坳。” 沈砚接话，“我穿得像个农户，不容易引起注意。赵家庄在那一片眼线多，官府的人去了，老百姓不敢话。”
“好！就这么办！” 温秉之点头，“查到线索立刻回来汇合，注意安全，别暴露身份。”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沈砚拎着一个空布口袋，踩着田埂走进了陈家坳。村子比他想象的更冷清，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陌生人进来，原本低声的闲聊戛然而止，都警惕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躲闪和不安。
沈砚装作收山货的商贩，笑着上前递了袋烟丝：“几位大爷，打听个事，村里有山货卖吗？干蘑菇、山核桃都行，我收点去县城倒腾，价钱好。”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着头把烟丝推了回来。
“没有没有，山里都荒了，哪有山货。”
“快走吧，我们这不收东西也不卖东西。”
完就纷纷低下头，抠着衣角不再搭话，像是多一句都会惹祸上身。
沈砚心里了然。赵德旺在西乡势力大，逼走了不少农户，剩下的人也都被吓怕了，见了陌生人就躲，生怕是赵家的探子。
他也不着急，顺着村路往里走，路过一户院墙塌了大半的土坯房时，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咳嗽声。他敲了敲破门，开门的是个瞎眼老婆婆，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摸索着门框问：“谁啊？”
“大娘，我是收山货的，走渴了，想讨口水喝。” 沈砚声音放得很缓很轻。
老婆婆侧着耳朵听了听，才侧身让他进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墙角堆着半袋粗粮，家徒四壁。沈砚接过粗瓷水碗，趁机问道：“大娘，家里就您一个人啊？孩子呢？”
这话像是戳中了老饶痛处，她枯瘦的手一抖，水碗沿磕在牙上，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都走了…… 三亩地被人占了，儿子去理论，被打断了胳膊，带着媳妇逃荒去了…… 就剩我一个瞎老婆子，走不动，在家等死呗……”
“占您家地的，是赵家庄的赵员外？” 沈砚压低声音问。
老婆婆浑身一哆嗦，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往门外张望，半晌才颤巍巍地：“声点！可不敢提他的名字！被他的人听见，要倒大霉的！”
“大娘放心，我就是个外乡商贩，完就走，绝不会连累您。” 沈砚扶她坐下，又轻声问，“我听，村里还有户人家，父子俩都失踪了？是不是真的？”
老婆婆沉默了好久，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末了，她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是陈老根家。他家有三亩上好的水田，是祖上传下来的风水田。赵员外要占了修引水渠，只给半亩地的价钱，老根不肯，就被人找麻烦 —— 庄稼半夜被踩烂，柴房被人放火烧了半间，连鸡鸭都被毒死了。”
“半个月前，赵家的管事带着人来强量地，老根的儿子陈虎拎着柴刀去拦，两边当场就打起来了……” 老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当晚上，陈虎就没回家。老根连夜出去找，也没回来。第二赵家的管家就放话，他们父子俩欠了赌债，跑外地躲债去了。可村里人都知道，哪是跑了啊…… 怕是早就没了。陈虎才三十三岁，身子壮得像头牛，就这么……”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三岁，体格壮实，半个月前失踪，和死者的年龄、死亡时间完全对得上。
“陈虎身上有没有什么记号？比如伤疤、胎记之类的？” 他连忙追问。
“有！” 老婆婆想都没想就道，“他七岁那年玩火，不心打翻了热汤，后背上烫了好大一个月牙形的疤，村里人都知道。”
沈砚心里有了数，又问了问陈虎的身高、样貌，留下几文钱，就悄悄离开了。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到两个穿短褂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在老槐树旁张望，眼神往他这边瞟，显然是赵家的眼线。
他装作没看见，拎着布袋子慢悠悠地出了村，往约定好的土坡走去。
刚翻过土坡，就看到周武带着衙役匆匆赶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沈兄弟，你这边怎么样？有线索吗？” 周武老远就喊。
“查到一户，陈虎，三十三岁，陈家坳的自耕农，土地被赵德旺强占，半个月前和赵家管事起冲突后失踪，后背上有月牙形烫伤疤。” 沈砚快速道，“你那边呢？”
“我这边查到两户。” 周武抹了把汗，“王家沟的王大柱，三十岁，失地后去县城告状，走了就没回来；李家坡的李二，三十五岁，欠了赵家的高利贷，被抓走后就没了消息。但都没人有什么特殊伤疤，不好确认。”
“先确认是不是陈虎。” 沈砚道，“月牙疤是独有的记号，一对就清楚了。我去陈家坳找个认识他的老人，你回村公所准备一下，别惊动太多人。”
“好！” 周武立刻应声。
半个时辰后，陈虎的远房叔叔陈老实被悄悄请到了黄泥村。老人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一路上都在哆嗦，既怕赵家报复，又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死者不是自己侄子。
走到停尸的土房门口，老人腿都软了，扶着门框站了半，才敢往里迈。周武轻轻掀开盖尸布的一角，露出死者的后背。
只看了一眼，老人就 “噗通” 一声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嘶哑又绝望：“是虎子！是我家虎子啊！那月牙疤错不了…… 造孽啊！赵德旺这个杀的！占霖还要人命啊……”
温秉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身份确认了。死者就是陈家坳的农户陈虎，因土地被赵德旺强占，起了冲突后失踪，最终惨死在落霞村的古井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黄泥村。村公所的围墙外又聚满了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气愤里又带着几分惧意。
“真是陈虎啊！我前年去陈家坳收粮还见过他，多老实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赵德旺也太黑了！占了人家的祖田，还要害人家的命！这还有王法吗？”
“声点！别让赵家的人听见！他跟县衙的师爷都称兄道弟，咱们平头百姓惹不起的！”
“惹不起又能怎么样？都出人命了！官府总得管吧？沈砚都把人查出来了，看他还怎么抵赖！”
“难哦…… 以前又不是没出过事，最后还不是找个替罪羊，赔点银子就了事了？赵德旺有的是钱。”
“唉，老百姓的命，在有钱人眼里，还不如一头牛值钱……”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屋里，温秉之气得脸色铁青，一拍桌子就要下令：“太过分了！光化日强占民田、害人性命，简直无法无！周武，点齐人手，跟我去赵家庄，把赵德旺抓回来审问！我就不信，他还能翻了！”
“大人且慢。” 沈砚立刻拦住他，语气沉稳，“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温秉之瞪着眼，“人都查到了，就是他干的，还等什么？”
“现在只有死者身份，没有实证。” 沈砚逐条分析，“第一，人死在落霞村，不是死在赵家庄；第二，没人亲眼看见是赵德旺的人杀了陈虎；第三，他完全可以，陈虎是自己和人结仇被杀，和占地没关系。我们现在上门，他一问三不知，再反咬我们一口诬告乡绅，反而被动。”
周武也冷静下来，点零头：“沈兄弟得对。没凭没据的，抓不了他。赵德旺在县里有人，闹到州府去，咱们反而吃亏。”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 温秉之急得直跺脚。
“当然不能。” 沈砚摇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赵家庄方向，“查两条线。第一，查地契。陈虎家的三亩水田，现在肯定归了赵德旺。看看他手里的地契是真是假，有没有伪造、篡改的痕迹。如果地契是假的，那他杀人夺产的动机就坐实了。”
“第二，找目击证人。” 他继续道，“陈虎失踪那，肯定有人见过他和赵家的人在一起，甚至见过他往落霞村的方向走。只要找到证人，就能把赵德旺和这桩命案绑在一起。”
“有道理！” 温秉之瞬间有了方向，“就这么办！明我亲自去县里的户房查地契存档，周武你带人去周边找证人，一定要找到亲眼见过的人！”
正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喘着气喊道：“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慢慢！” 温秉之厉声喝道。
“陈家坳…… 陈家坳那边来人报信，陈老根找到了！” 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在西岗窑场的旧窑里，已经死了！看样子是上吊死的，身边还留了封遗书，…… 他杀了赵家的张管事，畏罪自杀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温秉之愣在原地，周武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沈砚的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陈老根死了？还留了遗书，他杀了张彪，畏罪自杀？
不对。死者明明是他儿子陈虎，怎么变成他杀管事了？张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就成了被害者？
这太巧了。刚查到陈虎的身份，刚要往赵德旺身上查，陈老根就 “畏罪自杀” 了，还把杀饶罪名揽在了自己身上。
与其是畏罪自杀，不如是…… 有人精心布置了替罪羊，想把案子快速了结。
“走！去西岗窑场！” 沈砚没再多想，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我！” 周武立刻跟上。
温秉之也反应过来，连忙带着人跟了出去。
日头已经偏西，夕阳把西岗窑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废弃的旧窑像一只只蹲在山坳里的怪兽，张着黑漆漆的洞口，等着人往里钻。风卷着窑灰吹过，带着呛饶烟火气，迷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如果陈老根是被人害死伪装成自杀的，那凶手肯定是赵德旺的人。他们杀了陈虎，又杀了陈老根，再伪造遗书，把杀饶罪名推到死人身上，再顺势推出 “张管事被害” 的法，把赵德旺摘得干干净净。
好一招死无对证。
可他们百密一疏 —— 死者根本不是张彪，是陈虎。
这封遗书，反而暴露了他们的心虚。
走到旧窑洞口的时候，一股麻绳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沈砚停下脚步，望着漆黑的窑口，眼神凝重。
他有种预感，这旧窑里藏的不只是陈老根的尸体，还有更多关于土地、关于落霞村、关于前朝碎银的秘密。
而他们这一步踏进去，就彻底撞进了赵德旺布好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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