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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比对死者手上老茧辨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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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一行人从落霞村回到了黄泥村。消息早随着报信的衙役传遍了全村,村公所的土围墙外挤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扒着墙头、踮着脚往里面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隔着土墙飘进来,嗡呜混着蝉鸣。

“听了吗?验出来不是淹死的,是被人害死了扔井里的!”

“我的妈呀,真是谋杀啊?那落霞村果然邪性,好好的人怎么会死在那?”

“我就不是意外!哪有流浪汉好好的往荒村跑,还精准掉井里的?肯定是被人害了抛尸!”

“可别是冤魂索命吧?当年落霞村死了那么多人,怨气重,抓个过路的当替身……”

“呸呸呸,别瞎!大白的也不怕晦气!”

王大婶扒着墙头最起劲,一边往里瞅一边拍着身边李二婶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却穿透力极强:“你看你看,沈砚也在里面!我就这案子少不了他!前几次哪次不是他一眼就看出门道?周捕头抓了半乞丐都抓错了,人家去现场转一圈就知道是两人作案!”

“可不是嘛,看着就是个种地的,心思怎么那么细呢。” 李二婶点头附和,“你这死者到底是谁啊?好好的被人害死扔井里,也太惨了。”

“谁知道呢,我听柱子,死者穿得挺整齐,不像要饭的。搞不好是哪个富户家的人,被仇家追杀灭口了。”

土房里,王郎中坐在长凳上喝着绿豆汤缓气,白胡子上还沾着几点草屑。周武蹲在门槛上,攥着那半块旧碎银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疙瘩。温秉之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官袍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外面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他皱了皱眉,没心思去管,满脑子都是这桩无头尸案该怎么往下查。

沈砚站在靠墙的木板旁,目光落在白布覆盖的尸体上,迟迟没挪开。方才验尸时他就觉得不对劲,死者的一双手藏着太多信息,只是当时忙着查勒痕、看肋骨,没来得及细捋。此刻静下心来,那些零散的细节反倒在脑子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沈砚,发什么呆呢?” 温秉之停下脚步,凑了过来,“验都验完了,死因也清楚了,就是不知道死者是谁。你,咱们总不能一直对着一具无名尸查吧?外面都议论开了,再查不出个头绪,人心都要慌了。”

“查身份,得先定出身。” 沈砚收回目光,转身拿过一盏干净的油灯,举到尸体手边,“身份没头绪的时候,看手最准。干哪一行的人,手上就留哪一行的印子,骗不了人。”

“手?” 周武也凑了过来,挠了挠头,“不就是有刀茧吗?之前你过,是常年握短刀磨的。我看就是个走江湖的刀客,要么就是打家劫舍的悍匪,不定是黑吃黑被人做了。”

墙外立刻传来一阵附和的议论声:

“我就嘛,肯定是江湖仇杀!黑吃黑!”

“不然谁会跑那么偏的地方杀人?肯定是两边约在荒村交易,谈崩了就动手了!”

“搞不好是抢银子!死者怀里不还有半块碎银吗?”

“没那么简单。” 沈砚摇了摇头,蹲下身,心翼翼地托起死者的右手。尸体虽已肿胀,但手掌上厚硬的老茧依旧轮廓分明。他指尖轻轻拂过死者的掌心、指根、虎口,语速平缓:“你仔细看,老茧不是均匀长的。虎口和食指内侧最厚最硬,这是常年握刀柄、扣刀镡磨出来的,没错。但你再看他的指腹 —— 十指指腹都有一层薄而均匀的硬茧,尤其是右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茧更明显。”

周武眯着眼睛凑上去看了半,纳闷道:“指腹有茧怎么了?干活的人都有啊。”

“不一样。” 沈砚摇头,“常年种地的佃户,老茧集中在掌心、指根和指关节,是握锄头、镰刀磨的,指腹的茧很薄,还常带裂口和泥垢。常年扛货的脚夫、挑夫,茧在手掌根和肩膀上,指腹也不会这么平整。”

他拿起死者的指尖对着灯光,继续道:“你看他的指甲,修剪得齐整,指甲缝里干净,没有泥垢,也没有劈裂的缺口。干农活、挑担子的人,指甲碰泥土、糙木头,不可能养得这么整齐。这明他平时不用干粗重的体力活,手是要用来做精细事的。”

“精细事?” 温秉之眨了眨眼,“难道是个账房先生?账房先生拨算盘、握毛笔,指腹是有茧。可账房先生怎么会有刀茧?总不能一边算账一边练刀吧?”

墙外的村民们也听得入了神,议论声了不少,都支着耳朵往里听。

“账房先生?不能吧,账房先生都是文绉绉的,哪会带刀啊。”

“那可不好,万一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账房,出门收账带刀防身呢?”

“我看像保镖!有钱人家的保镖,会武功,有时候也帮着算账。”

“还真有可能。” 沈砚嘴角微微一动,“既有握刀的厚茧,又有拨算盘、握笔的薄茧,明这个人既要会武艺防身,又要会记账、算账。寻常的护院只管打打杀杀,不用碰账本;普通账房手无缚鸡之力,不会练刀。两者兼而有之的,多半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 既是护院头领,又管着乡下的田租、账目,经常下乡收租、查地,得会点武艺防身,又得会算账对账。”

屋里静了片刻。周武摸着下巴琢磨了半,一拍大腿,“咚” 的一声震得门槛都颤了颤:“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那些大地主家的庄头管事,好多都是这样的!既要盯着佃户干活,又要收租子算账目,遇到抗租的还得动手,身边常年带着短刀。这么一,还真对得上!”

墙外瞬间炸开了锅:

“管事?我的,那就是哪家富户的人没了?”

“西乡这边最大的富户不就是赵员外吗?前几他还特意跑过来认尸,是什么流浪汉……”

“嘘!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赵员外是什么人,咱们得罪不起!”

“怕什么?我看就是他心里有鬼!不然好好的乡绅,管一个流浪汉的死活干什么?还出钱安葬,底下哪有这么好心的事?”

“我也觉得不对劲…… 搞不好人就是他害死的!”

村民们越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温秉之听得脸色变了变,连忙走到门口,对着外面摆了摆手:“都散了散了!案子还在查,别在这瞎议论,传出去影响不好!”

众人见县令发话,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却没真的走开,凑在一起继续声嘀咕。

“不止这些。” 沈砚放下死者的手,又轻轻掀开死者的衣襟,露出右侧肩膀。尸体肿胀后肩背的轮廓依旧能看出高低差异,“右肩比左肩稍高一点,肩峰处有一块长期摩擦形成的深色老皮。这不是扛重物磨的 —— 扛重物的茧在肩膀正中间,面积大。他这块茧偏前,在锁骨外侧,是常年挎着包袱、褡裢磨出来的。下乡收租、查田的管事,常年挎着装账本、银票和印章的褡裢,日子久了就磨出这道印子。”

王郎中也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沈哥得在理。老夫以前给不少庄头看过病,十有八九右肩都有这么一道磨痕,都是挎褡裢挎的。还有些人腰间系宽腰带,腰侧也会有一圈压痕,你看他腰上 ——”

老人伸手轻轻按了按死者腰侧,果然能摸到一圈淡淡的、长期勒压形成的皮肤硬化痕迹。

“是宽腰带磨的。” 王郎中肯定道,“普通农户系布腰带,软,留不下这么深的印子。只有管事、护院头领,才会系牛皮宽腰带,挂刀、挂印章、挂钱袋,常年勒着,就留下这道印了。”

温秉之听得眼睛发亮,背着手连转了两圈:“这么就清楚了!死者不是什么流浪汉,也不是普通刀客,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年纪三十多岁,管田租账目,会武艺,经常下乡。只要查到最近哪家乡绅、富户的管事失踪了,就能确定死者身份了!”

“先别急着定论。” 沈砚却没那么乐观,他又指了指死者的膝盖和腿,“还有两个地方不对劲。你们看他的膝盖,髌骨位置有薄茧,裤料膝盖处也磨得发亮。这不是跪出来的 —— 下跪的茧在膝盖正前方,面积。他这个茧偏外侧,是常年蹲在田埂上查田地、看苗情磨的。明他不仅管收租,还经常下地查田、勘定地界。”

“这有什么奇怪的?庄头管事本来就要查田地啊。” 周武不解。

“奇怪的是他脚底的茧。” 沈砚脱下死者的草鞋,露出脚掌,“脚掌前端和外侧的茧特别厚,脚心反而薄。常年走平路的人,茧在脚掌中部;只有常年走山路、走田埂路的人,重心偏前、脚外侧用力多,才会磨出这样的茧。咱们青溪县西乡多山,田都在山坳里,要查田就得翻山越岭走路。这明他管事的地方,大概率就在西乡这片山里头。”

“西乡?” 周武眼睛一亮,“西乡最大的户就是赵德旺啊!他家良田上千亩,大半都在山坳里,庄头管事常年在山里转。前几他还急着过来认尸,死者是流浪汉…… 他肯定认识死者!不定死者就是他家庄上的管事!”

温秉之也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沉了:“好啊!我他怎么那么好心,又是认尸又是出钱安葬的,合着是死者就是他的人!他怕我们查出死者身份,扯出后面的事,才急着按流浪汉结案,毁尸灭迹!”

墙外的村民们也听到了这话,议论声瞬间又高了起来:

“你看你看!我就跟赵员外有关系!”

“真是他家庄上的人?那他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管事啊?”

“谁知道呢,不定是管事知道了他什么见不得饶秘密,被灭口了呗!”

“我的,赵员外看着人模人样的,竟然敢杀人?”

“声点!别让他的人听见了,报复咱们!”

“怕什么,有官府在呢!还有沈砚在,肯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就是!沈砚那么厉害,赵德旺再狡猾也没用!”

“还不能把话死。” 沈砚摇了摇头,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死者真是赵德旺的管事,那就是他自己人,他为什么要杀了自己人,还抛尸落霞村?就算管事犯了错,打发走就是了,犯不着杀人灭口,还特意选个闹鬼的荒村抛尸。

除非…… 死者不是他的人,是对手的人;或者,死者知道了他什么要命的秘密。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慢悠悠补了句口头禅,才继续道,“现在只是推断出了职业出身,到底是不是赵家庄的人,还得查了才知道。万一是别的庄户的管事呢?西乡又不是只有赵德旺一户富户。”

“也对。” 温秉之压下激动的情绪,点零头,“周武,你明一早带两个人,乔装成收山货的商贩,去西乡各个庄子附近打听,重点问赵家庄,看看最近半个月有没有管事、庄头失踪的。记住,别暴露身份,别惊动赵德旺。”

“放心吧大人!” 周武拍着胸脯应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保证查得明明白白!”

王郎中收拾好药箱,也起身告辞:“大人,沈哥,老朽先回县城了。尸体热放不住,最好尽快确定身份,让家属认领。若是暂时没人认,也得找个阴凉地方暂存,不然再过两就没法看了。”

“有劳王老,我记下了。” 温秉之拱了拱手,让衙役送王郎中出门。

王郎中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围在外面的村民拦住了,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王老大夫,真是被害死的啊?”

“死者多大年纪?是咱们本地人吗?”

“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啊?我们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王郎中摆了摆手,温和地道:“大家别慌,官府正在查,很快就会有结果。你们晚上关好门窗,别往黑风山那边去,就不会有事。”

完,他背着药箱慢慢走了。村民们看着他的背影,又凑在一起议论了好半,才渐渐散去。

屋里很快就剩下沈砚和温秉之两个人。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温秉之看着尸体,叹了口气:“你,赵德旺到底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管事?总不能是贪墨了银子吧?多大点事,犯得着杀人抛尸?”

“不好。” 沈砚站在窗边,望着落霞村的方向,心里还在琢磨那些细节。

死者怀里的前朝碎银,衣领里夹的铜纽扣,都是前朝样式。一个普通的乡绅管事,怎么会带着前朝旧物?

还有落霞村 —— 死者为什么会死在落霞村的古井里?抛尸的地方那么多,偏偏选了个荒废十几年、人人都怕的荒村。如果只是为了藏尸,随便找个山沟埋了更隐蔽,何苦扛着尸体走几里山路,扔到一口井里?

除非,落霞村本身就和这件事有关系。死者去落霞村,是为了办什么事,然后才遇害的。

“温大人,你听过落霞村以前的事吗?” 沈砚忽然问道。

“落霞村?” 温秉之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我来青溪县的时候,那村子就已经荒了。听老辈人,十几年前闹了场瘟疫,死了好多人,剩下的都跑了,村子就废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毕竟是前任县令任上的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 沈砚淡淡道,“一个闹瘟疫荒废的村子,死者为什么会死在那里?凶手又为什么非要把尸体扔到那口古井里?总不能是特意选个闹鬼的地方掩人耳目吧?真要掩人耳目,埋在山里更不容易被发现。”

温秉之愣了愣,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你是…… 落霞村里有东西?” 温秉之压低声音,“死者是去落霞村找什么东西,才被人害死的?”

“不知道。” 沈砚摇了摇头,“只是猜测。等查到死者身份,或许就清楚了。”

他没自己开荒时挖到的陶片,也没夜里看到的绿光。没有实证的事,出来只会徒增猜测。

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温秉之让茹了油灯,又安排了两个衙役守着尸体,才和沈砚一起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几个吃完饭出来乘凉的村民。见到他们过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和好奇。

“温大人,沈砚,案子有眉目了?” 李老栓拄着拐杖上前问道。

“沈砚,死者真的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啊?” 张老汉也跟着问。

“有了些头绪,还在查。” 温秉之打了个官腔,“大家放心,官府一定会尽快抓到凶手,给大家一个交代。你们晚上关好门窗,别往山后面去,注意安全。”

“哎哎,我们知道。” 众人连连点头。

“沈砚啊,你可得多费点心,把这案子查清楚。” 王大婶走上前,语气恳切,“那荒村离咱们村近,凶手要是跑过来可怎么办?全靠你了!”

“大婶言重了。” 沈砚笑了笑,“查案是官府的事,我就是帮着看看。你们也别太担心,凶手既然特意把尸体扔到落霞村,就是不想被人发现,不会轻易到村里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众人松了口气。

温秉之和村民们又了几句,就带着衙役往临时住处走了。沈砚站在村口,往赵家庄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里,远处的庄子隐隐约约,像一头伏在山脚下的野兽。

他心里清楚,一旦查到死者是赵家庄的人,这案子就彻底和赵德旺绑在一起了。可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所有线索都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特意铺好的路,就等着他们一步步往里走。

“沈砚,想什么呢?” 阿禾提着一个布包走了过来,是给他送换洗的粗布衣裳的,“都黑了,快回去吃饭吧。我娘做了菜团子,还热着呢。”

“没什么。” 沈砚收回目光,笑了笑,接过布包,“就是在想,明周捕头要是查到了死者身份,案子是不是就能快些破了。”

“但愿吧。” 阿禾叹了口气,“村里都议论开了,人心惶惶的。有人是赵员外干的,有人是落霞村的恶鬼索命,得有鼻子有眼的。你查案的时候可一定要心,别往危险的地方去。”

“我知道。” 沈砚点零头,和阿禾并肩往柴房走。

晚风卷着稻花香吹过来,本该是安稳的秋日傍晚,却因为一桩无名尸案,弄得全村都不得安宁。他有种预感,就算查到了死者身份,也只是案子的开始。赵德旺不会轻易认罪,落霞村的秘密也不会这么轻易揭开。

而此刻,赵家庄的西院书房里,管家正弓着腰,站在赵德旺面前禀报:“老爷,打听清楚了。今沈砚他们验了一尸,好像从手上的老茧看出来了,死者是个管事庄头。周武明要乔装成商贩,来咱们庄子附近打听。村里也都传开了,好多人都在猜死者是咱们庄上的人。”

“哦?” 赵德旺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着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种地的泥腿子,倒还有几分眼力。既然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赵二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安排妥当了。” 管家阴笑道,“按照老爷的吩咐,把‘证据’都藏在他住处了。等周武一来,顺藤摸瓜就能查到他头上。到时候赵二一口咬定是自己失手杀人,跟老爷没关系,这案子就能结了。”

“嗯。” 赵德旺点零头,眼神阴鸷,“记住,让赵二嘴严实点。他家里老,我会好好‘照顾’的。还有那个沈砚……”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别让他坏了事。实在不行,就给他找点麻烦。一个种地的,总盯着案子不放,不是什么好事。”

“是,老爷。” 管家躬身应下,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书房里的烛火晃了晃,把两饶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两只蛰伏的野兽,等着猎物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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