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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查验尸体伤痕非溺水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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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还沾着荒草的凉意,王郎中就背着半旧的药箱赶到了黄泥村口。老人家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是青溪县坐了三十年堂的老大夫,县里但凡出了人命案,历来都是他牵头验尸,眼光准、性子稳,历任县令都敬他三分。温秉之一早在村口踱来踱去,见老人来了,连忙快步迎上去,官袍下摆沾了晨露也浑然不觉。

“王老,辛苦您跑这一趟,热路远,实在是过意不去。” 温秉之拱着手,脸上满是焦灼,“实在是案子棘手,尸体在井里泡了十几,再耽搁下去,恐怕更难查验了。”

“温大人客气。” 王郎中回了一礼,声音沉稳,“老夫昨夜就听衙役了大概,初步看不像寻常溺亡。既是人命关,老夫自然要走一趟。” 他目光扫过旁边的沈砚,微微点头,“这位就是沈哥吧?老朽听过你,前几次案子,眼光很是独到。”

“王老伯谬赞了。” 沈砚拱手笑了笑,“我只是个种田的,懂点皮毛,今主要还是听您的。”

他嘴上得谦逊,心里却清楚,今这趟验尸至关重要。只有把死因、伤痕彻查清楚,才能确定案子的方向,不至于像周武之前那样走了弯路。

一行人顺着山径往落霞村走,周武带着两个衙役走在前面开路,裤脚沾满了草籽。晨雾还没散尽,山风裹着淡淡的腐臭味飘过来,温秉之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用袖子捂住了鼻子。他侧头看了一眼沈砚,见对方神色平静,正低头盯着路边的泥土看,忍不住问道:“沈砚,你心里可有底?这案子…… 能查到实处吗?”

“不好。” 沈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路边红褐色的黏土,“先验完尸,确定了死因和伤痕再。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选落霞村抛尸,就是算准了没人敢来,尸体不会轻易被发现。”

温秉之叹了口气,背着手往前走。他最怕这种无头尸案,死者身份不明,线索寥寥,查起来费时费力,还容易出纰漏。要是换作往常,他不定就按意外溺亡草草结案了,可这次有沈砚在,又有赵德旺反常的举动,他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走到落霞村村口的时候,守了一夜的两个衙役连忙迎上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大人!沈公子!夜里没什么异动,就是几只野狗在周边转悠,被我们赶走了。太热,尸体味越来越重了,我们搭了个草棚遮着日头。”

“做得好。” 温秉之点零头,跟着衙役往村子中央走。

古井旁搭了个简易的草棚,用几根竹竿架着破草席,勉强能遮住正午的日头。两块厚木板拼在地上当停尸床,尸体盖着一张粗麻布,布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腐臭味就是从布底下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

王郎中放下药箱,先净了手,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蒙在口鼻上,才示意衙役掀开麻布。

麻布掀开的瞬间,温秉之立刻别过脸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周武也皱紧了眉,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尸体比昨夜捞上来时肿胀得更厉害了,皮肤呈灰绿色,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看着格外骇人。

只有沈砚往前凑了半步,神色平静,目光从死者的头到脚,一寸一寸扫过去,像是在田地里查看麦苗的长势一样认真。他不是不怕,只是见多了山里病死的牲畜、摔死的猎户,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 慌了,就容易漏掉关键线索。

“先看口鼻。” 王郎中蹲下身,用一根干净的竹棍轻轻拨开死者的嘴唇,又仔细看了看鼻腔,“死者口鼻内只有少量井水,无白色蕈状泡沫,也无泥沙、水草之类的异物。若是活着落水,临死前必然剧烈挣扎、呛水,口鼻里会灌满泥水,喉管和肺里也会有大量溺液。你们再看他的手 ——”

老人拿起死者的右手,五指松弛地垂着,指甲缝干干净净,只有一点点极细碎的井壁青苔。

“真要是失足掉下去,人求生的本能会让他拼命抓井壁、抓水草,指甲缝里肯定嵌满了泥和草。” 王郎中摇了摇头,“可你看他的手,指甲平整,没有劈裂,掌心也没有擦伤,完全没有挣扎过的痕迹。这明他被扔进井里的时候,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昏迷不醒,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樱”

温秉之脸色发白,咽了口唾沫:“这么,确实不是意外溺亡?”

“绝非意外落水。” 王郎中语气很肯定,他用竹棍轻轻指了指死者的脖颈,“关键在这道勒痕。昨夜光线暗,看得不清楚,今再看,痕迹很明显。”

他示意衙役举高马灯,晨光里,死者脖颈处一道暗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绕了半圈脖子,边缘齐整,深浅均匀,像是用细麻绳勒出来的。勒痕下方的皮肤有轻微的皮下出血,颜色更深,明勒的时候力道极大。

“舌骨都断了。” 王郎中按了按死者喉结的位置,沉声道,“这么大的力道,勒下去人瞬间就会窒息昏迷。但勒痕只绕了半圈,不是上吊那种环形索沟,明不是一个人勒的 —— 是两个人分站两侧,各拉麻绳一头,同时用力,才会勒出这种两边深、中间浅的半环形痕迹。”

“两人作案?” 周武瞪大了眼睛,“我之前还以为是一个人扛尸抛尸,没想到是两个人合伙。”

“不止两个人。” 沈砚忽然开口,他指着死者的胸口,“王老伯,你看这里。”

王郎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死者胸前有几处不规则的暗紫色淤青,分布在肋骨的位置。老人伸手轻轻按了按,指尖能感觉到骨头错位的触感,脸色顿时沉了几分:“断了两根肋骨,是生前伤。断端周围有明显出血,骨头缝隙里有凝血,明肋骨断掉的时候,人还活着,血液还在循环。”

“是被打的。” 沈砚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拳头打不出这么重的伤,要么是用脚狠狠踹的,要么是用钝器砸的。结合手腕、脚踝的捆绑伤来看,死者死前应该被绑着,遭受过殴打。凶手不是一下子就勒死他,是先关了三,打了一顿,才下的死手。”

温秉之听得后背发凉:“多大的仇?要这么折磨人?先关再打,最后勒晕抛尸…… 这是仇杀?”

“不好。” 沈砚摇了摇头,蹲下身,目光落在死者的鞋底。死者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鞋底磨得很平,但纹路缝隙里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泥土:一种是落霞村本地的红褐色黏土,另一种是黑褐色的细土,里面还混着细碎的炭渣和一点点酒糟似的微黄颗粒。

他捻起一点黑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焦糊味和发酵的酸味。

“王老伯,你闻闻这土。” 沈砚把土递过去,“落霞村周边都是红土,这种黑土混着炭渣,不像是这附近的。”

王郎中捻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眉道:“这土有窑烟和酒糟味,像是烧窑或者酿酒作坊周边才会樱咱们青溪县西边的西岗上,以前有不少旧砖瓦窑,还有过几家私酿酒的作坊,那边的土就是这个颜色,混着炭渣和窑灰。”

“西岗窑场?” 周武立刻接话,“我知道那地方!赵德旺家在西岗就有三口旧窑,前几年还烧过砖瓦,后来不景气就荒废了,一直锁着没人去。”

沈砚抬了抬眼,没话。

又是赵德旺。

从认尸、催着下葬,到靴子上的红黏土,再到西岗旧窑的泥土线索,所有的痕迹都在往赵德旺身上引。太顺了,顺得有点刻意。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疑虑:如果真是赵德旺干的,他办事会这么粗心?任由死者鞋底带着自家窑场的土,还把人扔在人人都知道和他有关的落霞村?

可转念一想,赵德旺昨急着认尸、催着下葬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

要么是赵德旺手下人办事粗疏,要么…… 是有人故意把线索往赵德旺身上引,想借官府的手对付他。

“沈砚?想什么呢?” 温秉之见他出神,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什么。” 沈砚收回思绪,伸手翻过死者的衣襟,仔细查看布料。死者穿的藏青色粗布短褂,看着普通,可摸上去质地密实,是上好的老粗布,比普通农户家穿的粗布细了一倍不止。衣襟内侧有个暗袋,边缘的针脚被扯得歪歪扭扭,明显是被人粗暴地翻过。

“凶手搜过身。” 沈砚道,“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拿走了 —— 路引、书信、印章,全都没留下。只在怀里剩了半块碎银,要么是藏得深没发现,要么…… 是故意留下来的。”

“故意留下来?” 温秉之不解,“为什么?留着碎银有什么用?”

“不好。” 沈砚摇摇头。他没把自己的猜测出来 —— 目前没有证据,出来只会打乱方向。

这时,王郎中轻 “咦” 了一声,用镊子从死者后颈的头发里,夹出了一个的东西。那是半片铜纽扣,约莫指甲盖大,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打磨得很光滑,边缘还带着一点断裂的毛刺,显然是刚扯断不久的。

“这扣子不一般啊。” 王郎中把铜纽扣放在掌心,“普通农户人家都是木扣、布扣,顶多是个铜疙瘩扣。这种带云纹的铜扣,做工精细,至少是富户人家的家丁、护院才用得起,寻常人根本置办不起。”

沈砚接过铜纽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云纹蜿蜒古朴,和之前死者怀里那半块旧碎银上的纹样,隐隐是同一种风格。

前朝样式。

他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扣子也是前朝的,那死者的身份就更耐人寻味了。一个穿着本朝衣服、却带着前朝旧物的人,是走江湖的镖师?是隐姓埋名的旧部后人?还是专门倒卖古物的贩子?

他把铜纽扣心收好,递给周武:“收进证物袋,别弄丢了。这东西不定是查死者身份的关键。”

“好!” 周武连忙接过,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验尸足足验了一个半时辰,日头爬到头顶,把草棚晒得发烫,腐臭味也越来越浓重。王郎中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额头上满是汗水,白胡子都湿了一片。

“差不多了。” 老人擦了擦汗,总结道,“死者为男性,年纪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高五尺六寸,体格健壮,常年劳作或习武;生前遭绳索捆绑手脚,受过钝器殴打,两根肋骨骨折;随后被两人用细麻绳勒颈,致深度昏迷;随即被抛入古井中,最终因窒息合并溺水死亡;死亡时间约在十二到十四前。死者随身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均被凶手取走,暂无法确认身份。”

“辛苦王老了。” 温秉之拱了拱手,神色凝重,“看来确实是蓄意谋杀,不是意外。这下案子就更棘手了,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从哪查起啊。”

“先从两处查。” 沈砚开口,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第一,查西岗旧窑场。死者鞋底有窑场的黑土,明他生前去过那里,甚至可能就是在那里被关押、殴打的。去看看窑场里有没有捆绑痕迹、血迹,不定能找到第一现场。第二,派人去周边各县打听,看看最近半个月有没有失踪的护院、镖师,或者走江湖的汉子,比对年龄、身高、手上有刀茧这些特征,先把尸源定下来。”

“对!就这么查!” 周武立刻点头,现在他对沈砚的判断心服口服,“我下午就带人去西岗窑场!打听失踪人口的事,我也安排人手去办,三之内肯定有信儿!”

“别声张。” 沈砚提醒道,“悄悄查,别惊动赵德旺。他既然急着掩盖,我们就装作还在按流浪汉溺亡查,让他放松警惕。等查到实证了,再动手不迟。”

“明白!” 周武抱拳应下。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往村外走。沈砚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草棚里的尸体。日光透过草席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死者肿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生前的模样。

一条人命,就这么沉在荒废的古井里,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死者是什么身份,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沈砚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右侧树林的树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个人影迅速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晃动的枝叶。

“怎么了?” 周武立刻警觉,按住炼柄。

“没什么。” 沈砚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可能是山猫野鹿。”

他没破。有人在盯着他们,这一点是肯定的。至于是赵德旺的人,还是布下线索的第三方,还不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查得越深入,背后的人就越坐不住。

回去的路上,温秉之一路都在念叨案子,愁眉不展。沈砚没怎么话,脑子里却在反复梳理所有线索:死者的身份、赵德旺的反常、西岗窑场、前朝样式的碎银和铜扣、落霞村十几年前荒废的秘密…… 这些碎片像散珠一样,还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他有种预感,西岗窑场之行,会是关键的一环。

而此刻,西岗旧窑场最深处的破窑洞里,赵府管家正背着手,盯着地上一滩被黄土盖住的暗色血迹。旁边站着两个黑衣汉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都清理干净了?” 管家阴恻恻地开口,“半分痕迹都不能留。”

“管家放心,都处理好了,血迹盖了土,麻绳也烧了,保证没人能看出来。” 一个汉子连忙回道。

“那就好。” 管家冷笑一声,“老爷了,就让官府顺着线索查,查到赵二头上就停。赵二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失手杀人,跟老爷没关系。”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甩了甩袖子,从窑洞后门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落霞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也想跟老爷斗?等查到赵二头上,这案子就结了。到时候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到老爷身上。

山风卷着窑灰吹过,盖住霖上最后一点血迹。一场精心布置的替罪局,正在等着沈砚和周武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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