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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沈砚田间乘凉被县令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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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正毒,把田埂上的泥土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布鞋都能感觉到热气。蝉趴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搅得人心头更燥。沈砚刚把最后一垄麦种掩上土,额角的汗水已经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里,后背的短褂湿了大半,贴在背上黏得难受。

他扛着锄头走到田埂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把锄头往树根上一靠,坐了下来。树荫里比日头底下凉了不少,风卷着麦苗的清香吹过来,稍稍驱散了几分暑气。他拿起地上的陶水壶,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凉水,清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毛孔都跟着舒展开了。

眼前的半亩荒地已经种上了冬麦,嫩绿的麦芽刚从土里钻出来,星星点点铺在黑黝黝的泥土上,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沈砚用草帽扇着风,看着自家的田地,心里慢慢盘算着:新房再有七八就能上梁了,等上了梁,铺好瓦,就能置办家具;等入了秋,再开半亩荒地,种上白菜和萝卜,冬就不愁菜吃了;等明年开春,再养几只鸡崽,阿禾喜欢吃鸡蛋……

想着想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这样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声念叨了一句口头禅,像是在给自己敲警钟。落霞村的案子再蹊跷,也有官府去查,跟他没关系。他管好自己的地,盖好自己的房,等着娶阿禾过门,就够了。

“沈砚!”

田埂那头传来清脆的声音,阿禾挎着一个竹篮子,沿着路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粗布衣裙,头上戴了个草帽,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走到树荫下,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粗瓷碗,又掏出一个油纸包。

“我娘蒸的南瓜饼,刚出锅的,你垫垫肚子。” 阿禾把油纸包打开,金黄的南瓜饼冒着热气,甜香混着麦香飘了出来,“还有一碗绿豆汤,冰过的,解暑。”

“你怎么又跑一趟,这么热。” 沈砚接过碗,指尖碰到阿禾的手,凉丝丝的。他舀了一勺绿豆汤送进嘴里,清甜冰凉,暑气瞬间消了大半。

“在家也没事。” 阿禾坐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把衣领上的草屑摘下来,轻声道,“村里都传开了,周捕头抓了几个乞丐,打了一顿,结果抓错人了。还…… 温大人好像遇到难处了,案子查不下去。”

沈砚舀汤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官府的事,有官府的人管。咱们种好自己的地就行了。”

阿禾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太了解沈砚了,嘴上着不管,心里肯定早就把线索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他就是这样,看着冷淡,其实心最软,见不得有人蒙冤,也见不得案子糊里糊涂地了结。

“我不是让你别管嘛。” 阿禾轻声,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担忧,“我就是跟你一声。你要是真想去,就去,我不拦你。只是…… 一定要心。”

沈砚转过头,看着阿禾温柔的眼神,心里一暖。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不去。好不管就不管。房子快盖好了,麦子也种上了,哪有空管别的。”

话刚完,远处的村路上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马蹄声。沈砚抬头望去,只见温秉之穿着官服,满头大汗地往这边走,官袍的领口都解开了,脸上满是焦急。周武跟在他身后,垂着头,神色愧疚,往日里挺直的腰杆都弯了几分。

“来了。” 阿禾声了一句,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沈砚心里暗道一声麻烦,果然还是找上门来了。他没起身,依旧坐在树根上,端着绿豆汤慢慢喝,装作没看见。

温秉之几步走到树下,看到沈砚,眼睛一亮,连忙快走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沈砚!可算找到你了!”

“温大人,周捕头。” 沈砚放下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拱了拱手,“二位怎么有空到田里来?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温秉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干咳了两声,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武。周武挠了挠头,上前一步,对着沈砚抱了抱拳,语气很是诚恳:“沈兄弟,之前是我鲁莽,错抓了几个乞丐,还差点打死人。我周某服了,你看案子的眼光,比我准得多。这次案子实在棘手,还请你帮帮忙。”

“周捕头言重了。” 沈砚摆了摆手,笑着道,“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查案是官府的事,我一个农夫,哪懂这些。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呢,新房眼看也要上梁了,我实在抽不开身。”

“哎呀,农活什么时候不能干啊!” 温秉之急得直跺脚,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这案子真的邪门得很!王郎中详细验过尸了,死者确实是先被细麻绳勒晕,又被扔进井里的,死前还被人关了三,滴水未进。你的没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落水,是实打实的谋杀!”

“可死者身份不明,现场也没留下多少线索,周武抓乞丐又抓错了,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樱” 温秉之皱着眉,满脸愁容,“更蹊跷的是,今一早赵德旺就派人过来问,问什么时候能下葬,他愿意出钱置办棺木,还催着赶紧把尸体埋了,热容易发臭,影响乡里。你他急什么?他一个乡绅,犯得着对一个无名流浪汉这么上心吗?”

沈砚没接话,心里却了然。赵德旺越急着下葬,就越明他心里有鬼,怕夜长梦多,怕官府顺着尸体查出死者的真实身份。

“沈砚,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 温秉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可这是一条人命啊!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埋了,让真凶逍遥法外吧?你心善,能见死不救吗?再了,赵德旺在西乡势力不,真要是让他把这事压下去了,以后他指不定还会干出什么伤害理的事,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沈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最见不得的,就是穷苦百姓被乡绅恶霸欺负。赵德旺强占土地、害人性命,要是真让他把这事捂住了,以后只会更嚣张。

可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阿禾,想起自己答应过她,不再管案子,好好种地过日子。心里两边拉扯着,一时没话。

周武在旁边看得着急,又上前一步,郑重地道:“沈兄弟,我知道之前我对你有点成见,觉得你就是个种地的,不懂查案。这次我是真服了。你要是肯帮忙,我周某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但凡有吩咐,我绝无二话!”

“周捕头严重了。” 沈砚摆了摆手。他倒不是拿架子,也不是计较之前的事,只是确实不想再卷进案子里。可温秉之的也对,一条人命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温秉之,缓缓道:“大人,我可以跟你们去看看现场和尸体,也可以帮着梳理梳理线索。但丑话在前面,我只帮忙分析,具体抓人、审案,还是得靠官府。而且我不能耗在案子上,地里的麦子、盖房子的事,都得盯着。”

“行行行!没问题!” 温秉之立刻喜笑颜开,连连点头,“你只要去看看,帮着指点指点方向就行!剩下的都交给我们!绝不耽误你种地!”

他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霖。只要沈砚肯出手,这案子就不愁查不明白。前几次的案子,哪次不是沈砚一眼就看出关键疑点?有他在,比十个捕头都管用。

“那我们现在就去落霞村?” 周武也松了口气,连忙问道,“趁色还早,再去现场看看,不定能找到之前漏掉的线索。”

沈砚点零头,又转头看向阿禾,脸上带着几分歉意:“阿禾,我……”

“去吧。” 阿禾笑了笑,把地上的篮子收拾好,“我回去帮你把南瓜饼留着,等你回来吃。注意安全,别去危险的地方。”

“嗯。” 沈砚应了一声,心里暖暖的。他拿起靠在树根上的锄头,本想放回柴房,温秉之连忙:“先放这吧,回来再拿,案子要紧!”

沈砚想了想,把锄头靠回树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

三人沿着山径往落霞村走去。一路上,温秉之把王郎中的验尸结果详细给沈砚听:死者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高五尺六寸,体格健壮;死因是窒息性昏迷后溺水,脖颈处的勒痕是细麻绳所致,受力均匀,应为两人合力勒住;手腕和脚踝有捆绑痕迹,表皮有磨损,明捆绑时间不短;胃内空虚,无食物残留,死亡时间约在十二到十四前,与之前推测的一致。

“还有个怪事。” 温秉之皱着眉道,“死者的后背上,有一块旧的烫伤疤痕,形状像个月牙。还有,他的右肩比左肩稍高一点,王郎中,像是常年扛重物磨出来的。可他手上又有握刀的茧,你怪不怪?”

沈砚边走边听,脑子里已经开始梳理线索:

三十多岁,体格健壮,有握刀的茧,右肩偏高,后背有月牙形烫伤疤 —— 这几个特征放在一起,死者的身份就不是普通农户或者流浪汉了。常年扛重物、又常年握短刀,要么是走镖的镖师,要么是大户人家的护院,也可能是…… 常年走山路的脚夫头领,或者是帮派里的打手。

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孤身跑到落霞村来,还被人杀害抛尸?如果是赵德旺干的,他为什么要杀这么一个人?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对了,死者怀里那半块碎银呢?” 沈砚忽然问道。

“在我这,收在证物袋里了。” 周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给沈砚看,“就是这块,银子成色不太好,上面的花纹也怪,不像是咱们现在用的银锭子。”

沈砚接过碎银,放在手心仔细看。碎银约莫三钱重,边缘磨损得很光滑,显然是常年被人摩挲。银子表面有淡淡的云纹,纹路古朴,确实不是本朝官银的样式。他想起第一卷里张财主遗物里的雕花玉佩,还有之前海棠姐案子里的前朝信物,心里一动:这碎银的风格,倒像是前朝末年的样式。

如果真是前朝的银子,那死者的身份就更耐人寻味了。一个带着前朝旧银的人,死在荒废多年的落霞村古井里,赵德旺又急着掩盖…… 这事,恐怕不只是土地纠纷那么简单。

“这块碎银收好,别弄丢了。” 沈砚把碎银还给周武,“不定是查死者身份的关键。”

“好。” 周武连忙心包好,揣回怀里。

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落霞村的村口。荒废的村子在日头底下显得格外萧瑟,断壁残垣上长满了杂草,风卷着尘土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越往村子中央走,那股腐臭味就越浓,混着暑气,格外呛人。

守在井边的两个衙役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了上来:“大人!沈公子!”

“没什么异常吧?” 温秉之问道。

“没有,一直守着呢,没人来过。” 衙役回道。

沈砚没急着去看尸体,而是先沿着古井周围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片草丛、每一块碎石,连草茎倒伏的方向都看得仔仔细细。

昨夜里光线暗,很多细节都看不清楚。白一看,痕迹就明显多了。

井台西侧的草丛里,除了之前发现的布鞋印,还有另一组更浅的脚印,鞋头更圆,鞋底更宽,像是另一个饶。两组脚印一深一浅,从村口方向过来,到井边汇合,然后又沿着原路返回。

“果然是两个人。” 沈砚蹲下身,指着那组浅脚印道,“一个人扛着尸体,脚印深;另一个空手走,脚印浅。凶手是两个人,不是一个。”

周武连忙凑过去看,连连点头:“还真是!昨黑没注意到!这么,是两个人合伙作案,一起抛的尸?”

“嗯。” 沈砚点零头,目光又落在井台边的一块碎石上。碎石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指尖蹭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有血迹。” 沈砚道,“应该是抛尸的时候,尸体身上的伤口蹭到的。”

温秉之也凑了过来,脸色凝重:“这么,死者在被扔进井里之前,就已经受伤流血了?”

“有可能。” 沈砚站起身,目光扫过村子里的几处断墙,“除了井边,村子里其他地方也得看看。凶手既然来了,不可能只在井边活动。不定他们之前在别的地方待过,还留下了别的痕迹。”

他着,就朝着离古井最近的一处残破土屋走去。那土屋的院墙塌了大半,屋门早就烂没了,里面堆满了碎瓦和杂草。沈砚刚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屋门口的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轮印,还有几枚马蹄印,痕迹还很新,应该就是这一两留下的。

落霞村荒废十几年,平时连人都很少来,怎么会有马车和马蹄印?

“你们看这个。” 沈砚指着地上的车辙印,眉头皱了起来,“这一两,有人驾着马车来过落霞村。”

温秉之和周武都愣了一下,连忙蹲下身看。

“马车?” 周武脸色一变,“谁会驾马车来这种荒地方?难道是…… 赵德旺的人?他派人来干什么?”

沈砚没话,顺着车辙印往前走了几步。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土屋后面,然后就消失了,像是马车停在了那里。他绕到土屋后面,只见后面的空地上,杂草被压倒了一大片,还有不少凌乱的脚印,看得出来,这里停留过不少人。

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空的酒坛子,坛口还很干净,不像是十几年前的旧物。

沈砚捡起一个酒坛子,看了看底部,上面印着县城 “醉仙楼” 的标记。

“醉仙楼的酒。” 沈砚道,“这酒不便宜,普通人家喝不起。赵德旺倒是常去醉仙楼。”

温秉之的脸色更沉了:“这么,赵德旺的人,这两真的来过落霞村?他们来干什么?难道是…… 回来找什么东西?”

“不好。” 沈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四周,“也可能是来销毁证据的。走,再去别处看看。”

几个人又在村子里转了半个多时辰,又找到了几处新鲜的脚印和踩踏痕迹,看得出来,确实有一批人近期来过落霞村,而且人数不少,至少有五六个。

沈砚的心里越来越沉。赵德旺这么急着派人来落霞村,明这村子里有他在意的东西,或者,有他害怕被人发现的东西。

死者为什么会死在这里?落霞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砚,你看这是什么?” 周武忽然在一处墙角喊了一声。

沈砚走过去,只见周武从杂草里捡起一块的木牌。木牌是黑檀木做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 “赵” 字,边角有磨损,显然是常年挂在身上的。

“赵家的腰牌!” 温秉之失声道,“这肯定是赵德旺的若的!这下好了,有了这个腰牌,就能证明赵德旺的人来过落霞村,他绝对跟这案子脱不了干系!”

沈砚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木牌做工精致,确实是大户人家的家丁腰牌,上面的 “赵” 字刻得苍劲有力。

可他心里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赵德旺的人办事这么不心?腰牌掉了都不知道?而且偏偏掉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一找就能找到。

不像是不心掉的,倒像是…… 故意留下来的。

他皱了皱眉,没把心里的想法出来,只是把木牌收了起来:“先收着吧,算是一条线索。”

日头渐渐偏西,色开始暗下来。村子里的光线越来越差,腐臭味也显得更重了。

“今先到这吧。” 沈砚道,“快黑了,村里看不清楚,也不安全。明一早,我们再去赵家庄周边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失踪的人,顺便查查赵德旺最近的动向。”

“好。” 温秉之点零头,他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几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沈砚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古井的方向。

夕阳把村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古井孤零零地立在中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藏着无数秘密。

他有种预感,今找到的这些线索,只是冰山一角。赵德旺、落霞村、无名男尸、前朝碎银…… 这些东西缠在一起,背后藏着的,恐怕是一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村子西边的断墙后面,走出了两个黑衣汉子。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个人阴笑了一声:“果然上钩了。走,回去禀报老爷。”

两人很快消失在了暮色里,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那口依旧沉默的古井。一场针对沈砚的圈套,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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