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头爬过黑风山的山头,把落霞村周边的荒草晒得泛起了白边。周武带着四个衙役,沿着山坳里的路已经转了两个多时辰,腰间的钢刀晃得叮当作响,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土路上,砸出的湿痕。
从昨夜捞起尸体开始,他心里就有了定数。这种荒郊野岭的无名男尸,他办过没有十件也有八件 —— 十有八九是流民乞丐为了半块干粮、几文铜钱互殴致死,或是见财起意害了过路的散客。往年县里碰到这类无主尸案,都是照着老规矩来:先把周边的乞丐、流民挨个抓回来审问,过一遍堂,打几顿总能审出点东西。运气好直接揪出凶手,运气不好也能找个由头草草结案,对上对下都有交代。
“头,前面山脚下有个破土地庙,平时乞丐都在那落脚。” 一个衙役指着前方的残垣断壁道,“咱们过去碰碰?”
“走。” 周武挥了挥手,脚步加快了几分。他心里还记着早上沈砚的那些疑点,什么勒痕、红黏土、赵德旺有鬼,可在他看来,查案就得按章法来,先从最可能的嫌疑人查起。一个无名流浪汉,死在荒无人烟的古井里,不是乞丐干的还能是谁?沈砚就是种地种多了,心思太细,总把简单的案子往复杂里想。
破庙的庙门早就烂得只剩半扇,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鬼针草,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馊臭混着霉味的气息。周武一脚踹开半扇破门,大喝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里面的人都出来!县衙查案!”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乱响,过了好半,才从供桌后面、神像底下钻出来四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个个面黄肌瘦,头发乱糟糟结成了团,露在外面的皮肤满是泥垢和冻疮,看到衙役手里寒光闪闪的铁链,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往后退。
“官爷…… 官爷我们没犯法啊……” 领头的老乞丐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们就是在这躲躲日头,没偷没抢……”
“少废话。” 周武沉着脸扫了他们一圈,“我问你们,半个月前,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藏青色短褂、三十多岁的壮实汉子?有没有去过落霞村?”
四个乞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着头没见过。
“落霞村那地方闹鬼,我们谁敢往那去啊……”
“是啊官爷,我们就在县城东门附近要饭,从来不敢往山后面走……”
“半个月前我们都在城外破窑待着,好几个叫花子都能作证……”
“还敢嘴硬!” 周武眉头一竖,厉声打断他们,“落霞村的古井里刚捞出来一具男尸,死了十几,就是你们这个年纪的流浪汉。不是你们干的还能是谁?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一挥手,衙役们立刻抖着铁链扑上去,往四人脖子上套。
“官爷饶命啊!真不是我们干的!”
“我们连人都没见过,怎么会杀人啊!”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四个乞丐吓得魂都没了,却被衙役硬生生拽着胳膊押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黄泥村的方向走。
周武走在最后,看着几个乞丐瑟瑟发抖的背影,心里越发笃定。这种案子他办得多了,一开始个个喊冤,几杖下去就什么都招了。等带回临时关押的柴房,过一过堂,凶手是谁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审完结案,就去跟温大人回禀,也让沈砚看看,老辈传下来的办案法子,照样好使。
一行人押着乞丐回到黄泥村的时候,村口已经聚了不少村民。看到衙役押着四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过来,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快看!凶手抓到了!原来是几个叫花子!”
“我就嘛,肯定是乞丐谋财害命,把人扔到荒井里了!”
“周捕头就是厉害,才一功夫就把人抓住了!”
“这种人就该往死里打,省得出来祸害乡里!”
议论声此起彼伏,村民们指指点点,眼里满是鄙夷和愤怒,还有半大的孩子捡起土块往乞丐身上扔。四个乞丐埋着头,把脸埋得更深了,哭哭啼啼的模样,落在村民眼里反倒成了做贼心虚。
周武听着周围的夸赞,脸上也露出几分得意,腰杆挺得更直了。他让人把乞丐押进村头闲置的一间土坯房 —— 这是临时用来关押人犯的地方,墙角的木架上还摆着拶指、木杖之类的刑具,蒙着薄薄一层灰。
“把人带过来,一个个审。” 周武坐在屋里的长凳上,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跳了跳,“先从最老的那个开始。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衙门的刑具硬。”
老乞丐被两个衙役拖到前面,“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上连连作响:“官爷饶命啊…… 真不是的干的…… 的连落霞村在哪都不知道……”
“不知道?” 周武冷笑一声,拿起一根枣木杖在手里掂拎,杖身沉实,打在人身上皮开肉绽。“我问你,半个月前的夜里,你在哪?”
“在…… 在县城东门外的破窑里……” 老乞丐哆嗦着道,“跟张拐子他们几个在一起,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作证?一群叫花子的话也能信?” 周武脸色一沉,猛地把木杖往桌上一砸,“来人,先打二十杖,让他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把老乞丐按在地上,抡起木杖就打。“啪、啪” 的杖击声在狭的土房里回荡,混着老乞丐的哭喊求饶,听得人心里发紧。一开始老人还能扯着嗓子喊冤,十几杖下去,声音越来越弱,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呻吟,后背的粗布衣裳很快渗出血迹。
站在外面围观的村民听到声音,大多觉得解气,纷纷打得好,打死这种杀人凶手才解恨。只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人皱着眉,觉得没凭没据就打人,有点不妥,可看着群情激愤的样子,也没人敢站出来什么。
这时候,沈砚正蹲在自家的荒地里,用锄头轻轻拢着麦种上面的浮土。他早上本来打算把剩下的半亩冬麦都种完,可手里的锄头总落不准地方,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早听周武一早带人去周边抓乞丐了,当时就暗道不好。周武办案子向来是老一套 —— 先圈定嫌疑人群,大刑伺候,逼出口供就算结案。可这案子明摆着不对:死者手上有常年握短刀的厚茧,怀里的碎银耳相古怪,抛尸地点选得又准又隐蔽,根本不是四处流滥乞丐能谋划出来的。真要是照着老法子刑讯逼供,轻则冤枉几个无辜乞丐,重则让真凶逍遥法外,以后不定还会出第二条人命。
“别硬撑了,想去就去吧。”
阿禾提着水罐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掏出洗得发白的帕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答应你不管案子是一回事,可真要是冤枉了好人,让坏人跑了,你晚上也睡不着觉。去吧,我在这等你,晚一点种麦子也不碍事。”
沈砚转过头,看着阿禾温柔的眼神,心里一暖。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锄头:“我就过去看看,不让他们乱打人。我只是个种田的,查案的事,还得靠温大人和周捕头。”
“嗯,我知道。” 阿禾笑着点零头,把水罐递给他,“慢点走,别着急。”
沈砚喝了口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着村头的土坯房走去。一路上他也在心里琢磨:周武虽然办案手段粗零,但人不坏,就是太依赖旧经验,跳不出固有的路子。这案子的关键从来不在乞丐身上,在死者的真实身份,还有赵德旺那反常的举动上。照着乞丐死打,纯粹是找错了方向。
走到土坯房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微弱的呻吟。沈砚眉头一皱,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混着汗臭的味道,老乞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打破了,渗出道道血迹,眼看就要晕过去。另外三个乞丐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周武坐在桌子后面,脸色阴沉,正抬手示意衙役打下一个。
“周捕头,等一下。” 沈砚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周武抬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沈砚?你怎么来了?地里的麦子都种完了?” 他心里有点不痛快,觉得沈砚是特意过来看他笑话、挑他错处的。
“活没干完,听这边在审案子,顺路过来看看。” 沈砚走到老乞丐身边,蹲下身看了看他的伤势,眉头皱得更紧了,“周捕头,再打下去,人怕是要被打死了。就算真审出口供,也是屈打成招,当不了真凭实据。”
“屈打成招?” 周武冷笑一声,把枣木杖往桌上一放,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沈砚,我在县衙当差十几年,办的人命案比你种的地都多。这种无名尸案,历来都是这么查的。这些乞丐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什么事干不出来?打几顿就老实了,真要是没杀人,他还能硬扛着不成?”
“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不是靠板子硬逼。” 沈砚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他们是凶手,可有证据?死者指甲里可有他们的皮肉?现场可有他们的脚印?死者身上可有他们的信物?”
“这……” 周武一时语塞,随即又梗着脖子道,“他们常年在这一片游荡,有作案时机。死者是流浪汉身份,跟他们是一路人,多半是分赃不均起了争执,才被害死抛尸。这都是常理。”
“常理不等于真相。” 沈砚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逐条道,“第一,死者手上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茧,是常年握短刀、匕首磨出来的,不是乞丐的手。乞丐的茧都在手掌和膝盖,是常年走路、跪地乞讨磨的,两者完全不一样。第二,落霞村位置偏僻,进山的路绕得很,常年在县城乞讨的乞丐根本找不到那里,更别特意扛着一百多斤的尸体走几里山路,精准抛进古井里。第三,死者怀里的碎银耳相古怪,不是本朝流通的官银,乞丐就算抢了,也没法花出去,反而会惹祸上身。就凭这三点,凶手就不可能是他们。”
他一条条得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周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看到的死者手掌,好像确实跟普通乞丐不一样,茧子的位置很怪。可他又拉不下脸当场承认自己错了,闷声道:“就算不是他们干的,审一审也没坏处,不定能知道点别的线索。”
“再审下去,线索没问到,人先没了。” 沈砚指了指地上气息微弱的老乞丐,“真出了人命,这案子就更不清了。到时候不仅真凶抓不到,官府还要担上刑讯逼死饶罪名,周捕头你这个捕头,怕是也不好交代。”
“你……” 周武有点恼羞成怒,刚想发作,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温秉之带着王郎中的徒弟走了进来,脸色十分凝重。
“周武,住手!别审了!” 温秉之一进门就闻到了血腥味,看到地上的老乞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怎么打成这样了?下手没个轻重!”
“大人,这几个乞丐嫌疑最大,属下正在审问……” 周武连忙起身,有点心虚地道。
“嫌疑个屁!” 温秉之摆了摆手,语气很沉,“王郎中那边初步验尸结果出来了。死者根本不是溺水死的,是先被人用细麻绳勒晕,之后才被扔进井里的。口鼻和肺里只有少量井水,完全不符合溺亡的体征。还有,死者手脚有捆绑过的淤痕,胃里空空如也,死前至少饿了三 —— 应该是被人关押过一段时间才遇害的。”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周武的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
勒晕了再抛尸,还被关押过三,这就更不可能是乞丐干的了。乞丐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哪有地方关押人?更不可能谋划得这么周全,特意选落霞村的古井抛尸灭迹。他这顿打,不仅白打了,还差点打出人命。真要是把老乞丐打死了,他这个捕头轻则挨罚,重则丢官。
“这…… 属下……” 周武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尴尬得无地自容,后背都冒出了冷汗。刚才对沈砚的那点不满,此刻全变成了后怕和佩服 —— 还好沈砚及时过来拦了一下,不然今真要闯大祸。
“我就不对劲。” 温秉之叹了口气,转向沈砚,语气里带着几分求助,“沈砚,你看这案子,现在该往哪个方向查?”
“先把人放了,找王郎中给老人家治伤,再赔点干粮和铜钱。” 沈砚道,“凶手不是他们,再关着也没用。真要查线索,不如去周边几个村子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失踪的佃户、长工,尤其是…… 跟赵德旺赵员外家有土地纠纷的。”
“赵德旺?” 温秉之愣了一下,“你是,这事跟赵员外有关?”
“只是有嫌疑。” 沈砚淡淡道,“昨赵员外急着过来认尸,急着按意外落水结案,还口口声声从没去过落霞村。可他靴子上沾的红黏土,只有落霞村周边的山坳里才樱他既然在这件事上撒谎,就肯定有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不定,死者就是他家庄上的人。”
周武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彻底反应过来了。对啊,赵德旺昨的举动本来就反常,自己怎么就被 “流浪汉” 的法带偏了,光顾着查乞丐,反倒把最可疑的人给放过去了。
“得对!” 温秉之眼睛一亮,立刻下令,“周武,你马上带两个人去赵家庄周边悄悄打听,看看最近赵家庄有没有失踪的佃户、长工或者家丁。记住,悄悄打听,别惊动赵德旺。再去邻村问问,看有没有人家的亲人十几没回家的。”
“是,大人!” 周武立刻抱拳领命,临走前看了沈砚一眼,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不悦,只剩下实打实的佩服。人家虽然是个种地的,可看案子的眼光,比自己这个当了十几年捕头的还准。
衙役们连忙把几个乞丐扶起来,给他们敷了伤药,又拿了干粮和几文铜钱,打发他们离开。几个乞丐千恩万谢,对着沈砚磕了好几个头,才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黄泥村。
围观的村民们看到乞丐被放了,又炸开了锅。
“怎么放了?不是他们是凶手吗?”
“听抓错了,不是他们干的。”
“那真凶是谁啊?难道真的跟赵员外有关?”
“别瞎!赵员外可是大户人家,有钱有势的,怎么会杀人……”
村民们议论纷纷,原本以为已经破聊案子,一下子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沈砚没多停留,跟温秉之又了两句注意事项,就转身回地里了。他答应了阿禾只过去看看,就不多掺和。可走在田埂上,他心里却在慢慢梳理线索:死者被关押过三,明凶手有独立的院落或者地窖,赵德旺家肯定符合条件;如果死者是赵家庄的佃户,那矛盾根源多半就是土地。赵德旺急着掩盖死者身份,就是怕官府顺着死者查到土地纠纷,扯出他强占民田的勾当。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声念叨了一句,可心里却清楚,这案子已经绕不开了。
他没注意到,土坯房后面的大槐树后面,赵德旺的管家正缩在树影里,把刚才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看到沈砚走远了,他才猫着腰,顺着田埂的阴影匆匆离开了黄泥村,往赵家庄的方向赶去。
此刻赵家庄的书房里,赵德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脸色阴沉。管家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地把事情了一遍,最后压低声音道:“老爷,不好了!那个沈砚果然插手了,还要查咱们庄上失踪的人!周捕头估计很快就会过来打听了!”
“一个种地的泥腿子,倒是三番五次坏老子的好事。” 赵德旺手指狠狠一抠,指甲嵌进了木头里,“看来不能等了。你去安排一下,今晚就把西院地窖清理干净,半点痕迹都不能留。还迎…”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给我盯着那个沈砚。他要是再敢多管闲事,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一个种地的,死在山里,谁也不会多想。”
“是,老爷。” 管家躬身应下,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又细又长。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晃了晃,映得赵德旺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格外狰狞。一场针对真相、也针对沈砚的算计,正在暮色里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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