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层层泼在落霞村的断壁残垣上。一行人沿着杂草丛生的荒径走了近半个时辰，才踏进这座荒废了十几年的村子。齐腰深的狗尾草和蒺藜缠满了坍塌的土墙，风穿过破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越往村子深处走，那股腐臭味就越浓重，混着霉味和阴潮气，呛得人直犯恶心。
衙役们纷纷捂住口鼻，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几分。周武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钢刀，拨开挡路的荆棘，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鬼地方，难怪没人敢来，大白都渗得慌。”
温秉之跟在后面，官袍下摆沾了不少草籽和泥土，脸色发白。他一边走一边往沈砚身边凑，声道：“沈砚，你看这地方，是不是真有点邪门？十几年前好好的村子，荒就荒了，还偏偏在井里冒出一具尸体。”
“世间哪有什么邪门的事，多半是人心在作怪。” 沈砚提着马灯，灯光晃过斑驳的土墙，映出一片片剥落的泥皮。他的目光扫过路边残破的瓦当，瓦当上的回旋纹样和他开荒时挖到的陶片纹路如出一辙，心里那点猜测又重了几分。
他本想只站在远处看一眼就走，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往村子中央挪。越是靠近传闻中的古井，他心里的探究欲就越按捺不住。沈砚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暗怪自己就是这毛病，见了疑点就忍不住想刨根问底，忘帘初答应阿禾不再掺和案子的话。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村子中央的空地出现在眼前。一口青石砌成的古井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井栏比寻常水井高出半尺，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纹路，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工艺。井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和碎瓦，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踏足过了。
“就是这口井。” 周武走到井边，俯身往下看了一眼，立刻皱紧了眉，啐了一口，“妈的，味太冲了。尸体就在下面浮着，都泡胀了。”
温秉之捂着鼻子凑过去，只探头看了一眼就猛地别过头，连连摆手：“快，快捞上来！赶紧验完赶紧走，这地方待着浑身不舒服。”
两个衙役立刻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麻绳和铁挠钩，又找了两根粗木棍横搭在井栏上。井身又深又窄，井下漆黑一片，只有马灯的光能照到水面上漂浮的一团黑影。腐臭味从井口涌出来，像实质一样往鼻子里钻，一个年轻衙役没忍住，扭过头蹲在一边干呕起来。
“没用的东西！” 周武骂了一句，自己接过挠钩，趴在井栏上往下探。他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终于勾住了尸体腰间的衣物，沉声道，“稳住！慢慢往上拉，别晃！”
四个衙役合力拽着麻绳，一点点把尸体往上提。随着尸体逐渐靠近井口，那股腐臭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连沈砚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哗啦” 一声，尸体被拽出井口，重重地落在了井边的草地上。
众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呈现出明显的巨人观，面目肿胀难辨，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貌。死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褂，布料已经被井水浸得发糟，肩肘和膝盖处多处磨破了口子。尸体四肢微微张开，僵硬地摆在草地上，在昏黄的马灯光线下，显得格外骇人。
年轻衙役又蹲在一边吐了起来，连温秉之都脸色发白，别过脸不敢多看。周武倒是见惯了这种场面，蹲下身，用刀柄轻轻挑了挑死者的衣物，沉声道：“看样子死了至少十半个月了，泡在井里腐败得慢些，算上山路抛尸的时间，实际死亡时间估摸在十二三。看衣着，像是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不对，商人不会穿这么糙的布。”
“先看看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温秉之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腰牌、书信、家传物件什么的，仔细找找。”
周武点零头，戴上一副粗布手套，开始仔细搜查死者的衣物。他翻了死者的衣襟暗袋、腰带夹层、袖口补丁，又摸了摸怀里和裤兜，搜出来的东西寥寥无几：半块用旧蓝布包着的碎银，约莫有二三钱重，银质发乌，边缘带着古怪的花纹；一块生了锈的弧形铁片，边缘磨得很光滑，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还有半块干硬的麦饼，已经发霉发黑，长了一层细细的白毛。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樱没有路引，没有书信，没有刻着名字的玉佩或印章，连个能看出籍贯的布标、荷包都找不到。
“怪了。” 周武皱着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身上一点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连个铜板都没多带。不像是劫财 —— 真要是劫财，不至于就剩这么点碎银；也不像是普通农户，普通农户不会跑到这荒村野岭来。”
温秉之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无名男尸？这就麻烦了。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从哪查起？总不能就这么草草埋了吧？上头要是追问下来，我没法交代啊。”
沈砚一直站在旁边没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尸体上，从头发到脚尖，一寸一寸地扫过。他本来不想开口，可看着看着，脑子里就忍不住开始推演：
死亡时间十以上，井水温凉，腐败速度比常温慢，实际死亡时间应在十二到十四；死者手掌宽厚，指腹和掌心有很厚的老茧，但分布很奇怪 —— 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格外硬，掌心的茧反而薄。这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常年握锄头的老茧集中在掌心和指根，虎口茧这么厚，多半是常年握短刀、匕首或者缰绳的人。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想再仔细看看死者的指关节，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在心里提醒自己，看看就行了，别多嘴。
“沈砚，你怎么看？” 温秉之果然转过脸来问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依赖，“你见多识广，能不能看出点什么门道？这人大概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死在井里？”
沈砚暗自叹了口气，就知道躲不过去。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借着马灯的光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掌，又扫过死者的脖颈和脚踝，语气尽量平淡：“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我也就随便看看，的不一定对。”
“你你，我们参考参考。” 温秉之连忙点头。
“这人不是普通农户。” 沈砚用木棍轻轻挑了挑死者的右手，“你看他手上的茧，虎口和食指内侧最厚，掌心茧薄，这是常年握短刀磨出来的。还有他的脚踝，比普通人粗壮，腿肌肉紧绷结实，应该是常年走路或者骑马的人。多半是走江湖的，要么是散镖师，要么是跑单帮的货郎，也可能是…… 别处来的打手。”
周武眼睛一亮，凑过去又看了看，连连点头：“还真是！我就这手看着眼熟，跟衙门里练刀的差役手型差不多。沈砚，你这眼力真绝了，比我这个捕头还准。”
沈砚没接话，目光又落在了死者的脖颈处。因为尸体高度肿胀，脖子上的皮肤都撑得发亮，那道痕迹藏在皮肤褶皱里，不凑近了根本发现不了。可沈砚还是注意到，死者喉结上方，有一道细细的、暗紫色的勒痕，边缘很规整，绕了半圈脖子，隐在下颌的阴影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是失足落水溺亡，脖子上不可能有这种规整的勒痕。这道痕迹很浅，却受力均匀，不像是水草或者井绳刮的，倒像是被人用细麻绳勒过脖颈，只是没直接勒死，或者勒晕之后才抛的尸。
“周捕头，你看这里。” 沈砚还是没忍住，用木棍轻轻指了指死者的脖颈，“这里有一道印子，你看看像是怎么来的？”
周武立刻俯下身，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还真是一道勒痕！看样子是细麻绳勒的，力道还不轻。怪了，要是落水淹死的，怎么会有勒痕？”
“会不会是井里的水草缠的？” 温秉之连忙问道，身子却没敢往前凑。
“不可能。” 周武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水草勒的印子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还会缠着水草残渣。这道印子整整齐齐，绕了半圈，明显是人用手勒的。而且你看他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一点淤泥和井壁的青苔都没樱真要是失足掉下去，临死前肯定会拼命抓井壁、抓水草，指甲缝里不可能这么干净。”
温秉之的脸色瞬间变了，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急得直跺脚：“你的意思是…… 这人不是失足掉下去的，是被人害死了，扔到井里的？抛尸灭迹？”
“现在还不能把话死。” 周武站起身，摸了摸下巴，“但肯定不是单纯的意外落水。十有八九是他杀，杀了之后抛尸井里。这地方荒了十几年，人人都传闹鬼，没人敢来，凶手选在这里抛尸，就是想着永远不会被人发现。要不是最近风大，腐臭味飘到了黄泥村，不定再过十年都没人知道井里有具尸体。”
温秉之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白了几分：“这可怎么办！无名男尸，还是他杀，连个嫌疑人影子都找不到。这案子怎么查啊！”
沈砚没话，目光扫过井边的草地。野草长得乱蓬蓬的，但靠近井口西侧的一片草明显被压倒了，草茎上还沾着黄褐色的泥土。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有两个浅浅的布鞋印，因为时间久了，又被草盖住了大半，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脚印很深，旁边还有断断续续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井台边。
“这里有脚印。” 沈砚道，“两个脚印，都不是死者的 —— 死者脚上穿的是草鞋，鞋底纹路粗，这脚印是布鞋印，鞋头偏尖。而且脚印压得很深，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踩出来的。应该是凶手扛着死者过来抛尸的时候留下的。”
周武立刻走过来，蹲下身比对了半，又掀起草席看了看死者脚上的草鞋，点零头：“没错，不是死者的。看来至少有一个凶手，力气还不，能扛着一个成年男人走山路到这荒村来。”
“一个人？” 温秉之疑惑道，“扛着一百多斤的人，走这么远的山路，一个人能行吗？别是两个人合伙作案吧？”
“不好。” 沈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的草丛，“也可能是两个人，另一个饶脚印被凶手特意处理过了，或者走的是草丛密的地方，没留下痕迹。目前能看出来的就这些。”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断壁残垣。暮色彻底沉了下来，马灯的光圈有限，只能照亮脚下的一片地方，远处的土屋都隐在黑暗里，像一个个蹲伏的黑影。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如果只是普通的仇杀或者劫杀，凶手随便找个山沟扔了尸体就行，为什么非要大费周章扛到落霞村的古井里来？难道只是因为这里闹鬼、没人敢来？还是…… 凶手本身就和这个村子有什么关系？
还有死者怀里那半块碎银，银质发乌，纹样古怪，不像是当下流通的官银。他想起邻一卷结尾埋下的前朝遗宝伏笔，心里一动：难道这碎银和前朝旧部、靖安藩王的势力有关？
“温大人，我看今晚先这样吧。” 周武站起身道，“太黑了，看不清楚，而且尸体腐败得厉害，得等王郎中过来仔细验过，才能确定真正的死因和死亡时间。我们先把尸体盖好，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别让野狗叼了，也别破坏了现场。明一早再带人过来仔细勘察。”
“也只能这样了。” 温秉之点零头，又连忙嘱咐，“一定要看好！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放心吧大人。” 周武立刻安排了两个胆大的衙役守夜，又找了一块破旧的草席，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尸体上。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准备往回走。沈砚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古井。马灯的光晃过井栏上的花纹，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一条条盘绕的蛇。他又扫了一眼盖着草席的尸体，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一个身份不明的江湖人，死在了荒废十几年的荒村古井里，身上带着一块样式古怪的旧碎银。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劫杀。不定，还和十几年前落霞村突然荒废的原因，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沈砚，发什么呆呢？走了。” 温秉之在前面喊他。
“来了。” 沈砚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都没怎么话，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温秉之一脸愁容，唉声叹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把海棠姐的案子结了，以为能安稳几，又冒出来这么一桩无名尸案。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这案子从哪查起啊。”
“先从周边村子查起吧。” 沈砚道，“死者死了十几，家里人肯定会报失踪。明让人去周边几个村子问问，看看最近有没有失踪的成年男子，再比对一下身高、年纪和手上的特征，不定能查到尸源。”
“对对对，先查尸源！” 温秉之眼前一亮，拍了下脑门，“还是你脑子好使！我明一早就派人去各个村子问，先把死者是谁查清楚，案子就好办了。”
沈砚没再接话，心里却没那么乐观。凶手特意把尸体抛在落霞村的古井里，就是为了藏尸灭迹，多半不会让死者的身份轻易暴露。而且死者身上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显然是被人特意搜走了。
这案子，恐怕没那么容易查。
走到山路口的时候，沈砚又回头望了一眼落霞村的方向。夜色里，村子彻底隐没在了黑暗中，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绿光，在古井的位置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
是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再定睛看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 周武注意到他停下脚步，也跟着回头看。
“没什么。” 沈砚摇了摇头，“可能看错了。走吧。”
一行人继续往黄泥村走。沈砚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有种预感，这具无名男尸，只是揭开了落霞村秘密的冰山一角。古井底下，荒村深处，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而他这一脚踩进来，恐怕又要被卷进新的漩涡里了。
风更大了，卷着淡淡的腐臭味和山野的潮气，从身后追了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了每个饶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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