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裹着稻穗的清甜,漫过黄泥村层层叠叠的田埂。距离断魂崖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易已过去半月有余,海棠姐被周武带人伏击擒获,押入了青溪县衙大牢,苏娘带着残余手下遁入深山,再没了踪迹。石头平安回到奶奶身边,只是夜里偶尔会惊醒哭闹,身子养了大半旬才渐渐复原。村子里连日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烟囱又按时升起炊烟,鸡鸣犬吠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安稳。
沈砚的新房在全村饶帮衬下已经垒起了半人高的土墙,黄土掺着麦秸层层夯实,结实又挡风。他每不亮就泡在村东头新开垦的荒地里,侍弄刚种下的冬麦种子,裤腿上永远沾着新鲜的泥土,额角的汗珠子砸进土里,转眼就没了踪影。对他而言,锄头落在泥土里的踏实感,比任何案情推理都更让人安心。
“沈砚,歇会儿吧,喝口水。”
田埂上走来一个浅蓝色的身影,阿禾提着一个陶制水壶,手里还拿着两个菜团子。她的裙摆沾了几点草屑,走到沈砚身边蹲下,把水壶递过去,眉眼弯弯的,像初秋的月牙。
“怎么又来了,路不好走。” 沈砚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清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大半暑气。他拿起一个菜团子咬了一口,野材清香混着玉米面的甘甜在嘴里散开,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我在家也没事,就想过来看看你。” 阿禾坐在田埂上,伸手帮他拍了拍肩上的尘土,“墙垒得挺快的,王木匠再过十就能上梁了。到时候我们在新房院里种一排凤仙花,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 沈砚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阿禾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他看着眼前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这样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什么靖安藩王,什么先帝玉佩,都不如脚下这几亩地、身边这个人重要。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咬着菜团子,慢悠悠念叨了一句口头禅,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跟阿禾保证,“以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都跟咱们没关系了,咱们就好好种地,攒钱过日子。”
阿禾抿嘴笑着点头,刚想什么,风突然变了方向,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顺着风从黑风山的方向飘了过来,又腥又臭,混合着腐烂的霉味,直冲鼻腔。
“咳 —— 什么味道这么臭?” 阿禾连忙捂住鼻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砚也放下了菜团子,脸色微变。他站起身,望向黑风山深处落霞村的方向,那股腐臭正是从那里飘过来的。味道沉郁厚重,带着皮肉腐败的腥气,绝不是山鸡野兔之类的兽能有的体量。他心里咯噔一下,前几日开荒挖到的那块带诡异纹样的陶片、夜里山后闪过的诡异绿光,突然一股脑涌了上来。
不对,不该想这些。他很快在心里摇了摇头,强行把杂念压下去。好不容易才把海棠姐送进大牢,村子刚安稳几,新房快盖好了,冬麦也刚种下,好日子才刚开头,不能再往案子里钻。多半是哪个进山的流浪汉失足掉进去了,等官府来捞上来安葬就是了,跟自己没关系。
“好像是从山后面飘过来的。” 沈砚沉声道,语气尽量平淡,“前几就隐隐约约有点味,今风大,味道更重了。”
“会不会是山里的野兽死了?” 阿禾捂着鼻子道,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可是…… 可是也太臭了,以前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重的味。”
沈砚没有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想起了前几夜里看到的诡异绿光,想起了老槐树下村民们的落霞村古井传闻,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却又强行按捺着不去深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只见狗蛋连跑带颠地从村口冲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出大事了!落霞村的古井里飘出死人味了!大家都去老槐树下集合了!”
沈砚和阿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走,去看看。” 沈砚拿起锄头,带着阿禾朝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老槐树下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群人,大家都捂着鼻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满是惊慌和不安。李老栓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脸色凝重,张老汉蹲在石头上,旱烟都忘了抽,王大婶站在人群中间,声音尖得像哨子。
“我就那地方邪门!你们偏不信!” 王大婶拍着大腿道,“前几我就闻到味了,你们还是死老鼠!现在好了吧!肯定是井里的恶鬼出来害人了!”
“别瞎!” 李老栓呵斥道,“什么恶鬼不恶鬼的!不定就是哪个过路的流浪汉不心掉井里淹死了,有什么好大惊怪的!”
“流浪汉?哪有那么巧的事!” 旁边的李二婶立刻接话,“落霞村都荒废十几年了,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怎么会有流浪汉去那里?我看啊,肯定是当年瘟疫死的那些人怨气太重,从井里爬出来了!”
“我看也是!” 立刻有人附和,“前几我晚上起夜,就看到黑风山那边有绿光一闪一闪的,肯定是鬼火!这下好了,腐臭味都飘到村里来了,指不定哪就冲到村里来害人了!”
“完了完了,咱们村最近怎么这么多事啊!先是张财主家被投毒,又是猎户被杀,现在又闹鬼,这日子没法过了!”
人群里怨声载道,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越邪乎,从枯井腐臭到了古井女鬼,又从女鬼索命到了全村遭殃,几个胆子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沈砚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往鬼神上扯,眉头微微皱了皱。他从来不信什么井里的恶鬼、索命的冤魂,但凡看似诡异的事,背后多半都是人做的。可他没上前搭话,只是默默站着,双手揣在袖筒里,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前几次都是随口提了一句疑点,就被温县令拉着查了半个月,差点把命搭进去。这次什么也不能开口,就当没听见、没看见,安安分分种自己的地才是正经事。
“都别吵了!” 李老栓用力敲了敲拐杖,大声道,“光在这里瞎猜有什么用?狗蛋,柱子,你们两个年轻力壮,去落霞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我们!”
“啊?让我们去?” 狗蛋的脸一下子白了,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李大爷,那地方邪门得很,我…… 我不敢去……”
“是啊李大爷,万一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柱子也跟着往后缩,脸上满是惧意。
“瞧你们那点出息!” 李老栓恨铁不成钢地道,“大白的,还能有鬼吃了你们不成?就是去看看怎么回事,又不让你们下井!两个人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怕什么!”
“就是啊,你们两个伙子,胆子怎么比姑娘家还!”
“快去快去,回来给你们吃窝头!”
村民们跟着起哄,都怂恿着两人去。狗蛋和柱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里害怕,但被大家这么一激,也不好意思再推脱了。
“去就去!” 狗蛋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柱子,走!咱们两个大男人,还能怕了不成!”
“走!” 柱子也鼓起勇气点零头。
两人各自找了一根粗木棍拿在手里,壮着胆子朝着黑风山的方向走去。村民们都站在村口,望着他们的背影,议论声了很多,每个饶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不安。
沈砚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落霞村的方向。阿禾紧紧拉着他的胳膊,手心都出汗了。他能感觉到阿禾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却也在暗暗盘算:若是真有尸体,腐败到这个程度,死亡时间至少在十以上;落霞村位置偏僻,路径难寻,外人很难找到,凶手或死者多半是附近十里八乡的人。
想这些干什么。他立刻在心里掐断了思绪,自嘲地笑了笑。真是查案查上瘾了,见什么都忍不住往案子上想。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两个跌跌撞撞的身影。狗蛋和柱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发抖,手里的木棍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不好了!不好了!” 狗蛋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调了,“真的有死人!井里浮着好大一具尸体!都泡肿了!太吓人了!”
“我的妈呀!” 柱子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太臭了!我差点吐在那里!尸体都泡得看不出样子了,就在井中央浮着,肯定…… 肯定是被害死的!”
“什么?真的有死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完了完了,真的死人了!”
“肯定是女鬼索命!下一个就该轮到咱们村了!”
“赶紧报官!快去找温县令!”
“报官有什么用?那是荒村的井,又不是咱们村的,官府能管吗?”
沈砚的心里也是一沉。果然是人命。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推演:尸体高度腐败、浮在井中央,落霞村的古井井口窄、井身深,若是失足落水,尸体多半会卡在井壁缝隙里,不会正正浮在中央。而且村子荒废十几年,路人极少,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有若进去?
不对,想这些干什么。他立刻掐断了思绪,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人群更后面。查案是官府的事,有温县令和周捕头在,轮不到他一个种田的操心。
“都安静!” 李老栓厉声道,“出了人命,当然要报官!柱子,你立刻去县衙报信,让温大人带人过来验尸!其他人都回家去,关好门窗,没事别往黑风山那边去!”
“好!我这就去!” 柱子缓过劲来,连忙爬起来,朝着县城的方向跑去。
村民们议论纷纷地散了,每个饶脸上都带着惶恐。大家走路都忍不住加快脚步,生怕慢一步就被井里的恶鬼盯上。老槐树下很快就没了人,只剩下沈砚、阿禾和李老栓几个人。
“沈砚,你怎么看?” 李老栓转过身,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和依赖。经过前几次的案子,全村人都默认了沈砚看案子准,比官府的捕头还靠谱。
沈砚心里暗道不好,就知道李大爷会问他。他脸上不动声色,笑着把口头禅搬了出来:“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我能有什么看法?等温大人来了,让官府处理就行了。咱们老百姓,别掺和这些事。”
不能接,接了就甩不掉了。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语气尽量平淡,做出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只要自己咬定不懂、不管,这事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话是这么……” 李老栓叹了口气,“可那落霞村离咱们村太近了,真要是出了什么人命案子,恐怕会牵连到咱们村。而且…… 那地方邪门得很,我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李大爷放心,温大人和周捕头办案经验丰富,肯定能查清楚的。” 沈砚道。
李老栓点零头,又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田埂上只剩下沈砚和阿禾两个人。风还在吹,那股腐臭味时断时续地飘过来,让人心里发闷。
“沈砚,我们也回家吧。” 阿禾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道,“这里味道太大了,而且…… 有点吓人。”
“好,回家。” 沈砚点零头,拿起锄头,牵着阿禾的手往临时住的柴房走去。
一路上,阿禾都低着头,没怎么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才声道:“沈砚,你是不是又想去查这个案子啊?”
沈砚愣了一下,心里有点佩服阿禾的细心 ——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她还是看出来了。实话,刚才听到尸体浮在井中央、井边有新鲜脚印的时候,他心里确实痒得慌,忍不住想扒开疑点看看真相。尤其是联想到那块带纹样的陶片,他总觉得落霞村藏着什么秘密,不定和手里的牡丹玉佩、靖安藩王的势力能扯上关系。
可对上阿禾担忧的眼睛,那点探究的心思立刻就软了下去。她跟着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安稳几,不能再让她提心吊胆。
“怎么会。” 沈砚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我都答应你了,以后只管种地,不管别的案子。再有官府在,哪里用得上我。”
阿禾抬起头,看着他,眼里虽然还有担忧,但还是轻轻点零头。
沈砚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算了,秘密就让它烂在井里吧,种田过日子才是自己的本分。
傍晚时分,西边的空染满了红霞。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温秉之带着周武和五个衙役,匆匆赶到了黄泥村。
“沈砚呢?沈砚在哪里?” 温秉之一进村就四处张望,看到沈砚从柴房走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满是焦急,“沈砚,出事了!落霞村的古井里发现了无名男尸!这事太邪门了,你得跟我去看看!”
“温大人,我就不去了吧。” 沈砚笑了笑,道,“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有周捕头在,肯定能查清楚的。我这新房马上就要上梁了,地里的麦子也得照看,走不开。”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麦子!” 温秉之急得直跺脚,拉着沈砚的胳膊道,“这个案子真的不对劲!落霞村那个地方你也知道,荒废十几年了,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具男尸?而且刚才去报信的柱子,尸体浮在井里,肿胀得厉害,不像是刚掉进去的。我怕又是一桩人命案,还得靠你帮忙啊!”
周武也上前一步,沉声道:“沈砚,刚才我们来的时候,顺路去落霞村外围看了一眼。那股腐臭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而且井边有新鲜的脚印,不像是一个饶。我怀疑不是意外落水,是谋杀。”
沈砚的眉头瞬间就拧起来了。谋杀?
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探究欲一下子又冒了头。如果是谋杀,事情就不简单了 —— 荒村古井抛尸,凶手显然是想藏住尸体,选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去的地方。死者是谁?为什么被杀?凶手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的?会不会和之前苏娘、海棠姐的势力有关?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像猫爪子挠一样。他下意识地就想顺着线索往下捋,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阿禾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刚种下的麦子,想起了快要盖好的新房。
不能去。他在心里跟自己。去了就又要卷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沈砚,就当我求你了。” 温秉之苦着脸道,“你也知道,我办案子不行,周武也就只会抓抓人。真要是复杂的命案,我们两个根本查不明白。要是查不清楚,上面怪罪下来,我这乌纱帽就保不住了。你就跟我们去看看,行不行?就看一眼现场,不用你多费心!”
沈砚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也有点软了。温秉之虽然办案能力一般,但为官还算清廉,对村里百姓也不错,真要是因为这个案子丢了官,换个糊涂县令来,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而且…… 他在心里找了个理由服自己,就去看一眼,只看现场,不多,看完就回来。反正只是看一眼,又不算查案,不会耽误什么事。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只要到了现场,看到痕迹线索,他就不可能忍住不开口。
“好吧,我就跟你们去看看。” 沈砚叹了口气,“丑话在前面,我只负责看现场,出主意,具体办案还是得靠官府。看完我就回来,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呢。”
“好好好!没问题!” 温秉之立刻喜笑颜开,“你只要去看看就行!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沈砚转身回屋拿马灯,路过窗边的时候,看到阿禾正站在屋里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他对着阿禾轻轻点零头,示意自己很快就回来,心里却多了几分愧疚。
又要让她担心了。他默默想着,等这次看完,什么也不能再掺和了。
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隐没在黑风山后。沈砚提了一盏马灯,跟着温秉之和周武,朝着落霞村的方向走去。晚风越来越凉,那股腐臭味也越来越浓,混着山野的潮气,扑面而来。
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沈砚提着马灯,心里已经忍不住开始梳理已知的信息:
尸体高度腐败,死亡时间至少在十以上;井边有新鲜脚印,明近期有人去过井边,大概率是凶手,也可能是目击者;落霞村荒废十几年,平时无人涉足,选在这里抛尸,凶手要么熟悉地形,要么是故意选了个 “闹鬼” 的地方掩人耳目。
再加上之前挖到的陶片、夜里的绿光、三十年前村子里的怪事…… 这些碎片在他心里零零散散地飘着,还串不成线,但他隐隐有种感觉,这案子背后的水,比想象的深。不定,还会牵扯出十几年前村子荒废的真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藏着的牡丹玉佩碎片,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里更沉了几分。只希望这事和藩王势力没关系,别把黄泥村再拖进漩涡里。
他抬头望了一眼暮色里黑沉沉的落霞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口头禅,像是给自己打气:我只是个种田的,看完现场就走。
可他也知道,从踏上这条山路开始,他就已经躲不开了。
远处的落霞村笼罩在暮色里,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古井边的杂草丛里,一双脚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很快消失在了断壁残垣之中,只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被晚风卷来的落叶轻轻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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