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村的晒谷场被临时改成了公堂,青石板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惊堂木和笔墨纸砚。温秉之穿着一身正七品官服,端坐在桌后,脸色凝重。周武带着十几个衙役,手持腰刀,分立两侧,神情肃穆。
晒谷场周围挤满了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李家族人站在最前面,一个个脸色阴沉,低着头不敢话。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拄着拐杖,眼神复杂地看着被押在中央的李族长。
李族长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被捆着双手,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股傲慢。他当了三十年的李家族长,在黄泥村一不二,从来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升堂!”
温秉之一拍惊堂木,“啪” 的一声,清脆响亮。
喧闹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带被告李长庚!”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押着李族长走到堂前。
“李长庚,你可知罪?” 温秉之厉声问道。
“我何罪之有?” 李族长抬起头,梗着脖子道,“我是李家族长,管教族人,处理族内事务,是我的职责。王大山忤逆尊长,败坏族风,我只是按族规处置他,何罪之有?”
“按族规处置?” 温秉之气得笑了,“大清律例明文规定,生杀大权只在朝廷,任何宗族不得私设公堂,滥用私刑!你不仅私刑杀人,还隐瞒真相,散布谣言,扰乱人心,这难道不是罪?”
“那是我们李家的族规!” 李族长大声道,“我们李家在黄泥村住了几百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族里有人犯了错,就该由族长按族规处置!官府管不着我们李家的事!”
“放肆!” 温秉之猛地一拍惊堂木,“普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这大雍朝的土地上,所有人都要遵守朝廷的律法!什么族规,也不能大过国法!”
李族长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晒谷场上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李族长得也有道理啊,族里的事本来就该族长管。”
“可再怎么,也不能杀人啊!王大山就这么死了,太可怜了。”
“是啊,杀人偿命,经地义。李族长就算是族长,也不能随便杀人。”
“嘘,声点,别让李家人听见了,心报复你。”
沈砚站在堂下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李族长。他看得出来,李族长现在是在虚张声势。他的双手虽然背在后面,但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这是内心紧张的表现。而且,他的眼神虽然看起来傲慢,但却不敢和温秉之对视,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这是典型的 “外强中干” 心理。犯罪者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时候,往往会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嚣张,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
“传证人李二狗!” 温秉之道。
两个衙役立刻带着李二狗走了上来。李二狗脸色惨白,走路都有些打晃。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族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李二狗,把你知道的一切,当着大家的面出来。” 温秉之道,“有本官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颤抖着道:“是…… 是族长让我们杀了王大山的…… 王大山发现了二十年前,族长带着几个族人,杀了三个外地商人,抢了他们的银子和玉佩…… 王大山要去官府告发族长,族长就,要是他告了官,我们整个李家都得被满门抄斩…… 所以就让李虎带着我和李三,在黑风山把王大山打晕,然后活埋了……”
“你胡!” 李族长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李二狗,“李二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平时待你不薄,你竟然敢诬陷我!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的?你告诉本官,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了?”
“没有!没有人威胁我!” 李二狗抬起头,鼓起勇气道,“我的都是实话!二十年前的事我也知道,是你带着李虎、李三他们,把那三个外地商人骗到山里,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东西,然后把尸体埋在了后山的土坑里!王大山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被你们杀了灭口的!”
“血口喷人!” 李族长怒吼道,“这都是你编的!你因为我没把那块藏分给你,就怀恨在心,故意诬陷我!大家别信他的话!他是个骗子!”
李家族人也跟着起哄:“对!李二狗是个骗子!他是故意诬陷族长的!”
“放了族长!我们不服!”
“安静!” 温秉之大喝一声,“周武,把物证呈上来!”
周武点零头,拿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一根粗麻绳,一块深蓝色的布片,一个铜烟袋嘴,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猎刀。
“大家看清楚了。” 温秉之指着托盘上的东西道,“这根麻绳,就是勒晕王大山的凶器,上面还残留着王大山的头发和血迹。经过比对,这根麻绳是李长庚家的,只有他家的织布机才能织出这种十字纹理的麻绳。这块布片,是从王大山的指甲缝里找到的,和李三身上穿的衣服,材质和纹理完全一致。这个铜烟袋嘴,是李虎的,在埋王大山的土坑里找到的。还有这把猎刀,是王大山的,也在土坑里发现的。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李长庚、李虎、李二狗、李三四人,合谋杀害了王大山!”
李家族人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不出话来。李族长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嘴硬道:“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麻绳谁家没有?布片不定是王大山自己扯下来的!烟袋嘴是李虎丢的,猎刀是王大山自己掉的!这些都不能证明我杀了人!”
“是吗?” 沈砚走上前,淡淡地道,“那这个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银镯子和几枚前朝的铜钱。“这些东西,是周捕头刚才在你家的地窖里搜出来的。这个银镯子,上面刻着一个‘林’字,是二十年前被你们杀害的那个女商饶。还有这些铜钱,都是前朝的开元通宝,现在市面上根本不流通。你能解释一下,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你家吗?”
李族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不出来。
晒谷场上一片哗然。
“啊!原来李二狗的是真的!”
“二十年前真的杀了人!”
“太可怕了!李族长竟然是这样的人!”
“难怪他一直不让我们进山,原来是怕我们发现尸体!”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族长,别再狡辩了,承认吧。”
众人转过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上来。他是李家辈分最高的李根生老人,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
“根生叔,您…… 您怎么来了?” 李族长看着老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我再不来,李家就要被你毁了。” 李根生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泪水,“二十年前的事,我也在场。那,你带着李虎他们,把三个外地商人骗到山里,要给他们带路。结果到了后山,你就突然动手,把他们都杀了。我当时劝你不要这么做,可你不听,他们手里有宝贝,杀了他们,我们李家就能过上好日子。”
“你为了封口,威胁所有参与的人,谁敢出去,就杀谁全家。这二十年来,我每都活在愧疚里,晚上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三个冤魂来找我索命。我知道,这都是造孽啊!”
李根生转过身,对着温秉之深深鞠了一躬:“大人,老朽愿意作证。李长庚所的一切都是真的。二十年前,是他带领族人,私刑杀害了三个外地商人。昨,又是他指使李虎他们,杀害了王大山。求大人依法处置,还死者一个公道,也让我们李家,能卸下这二十年的罪孽。”
“根生叔……” 李族长看着李根生,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连李根生都出来指证他,他再也没有任何抵赖的余地了。
沈砚静静地看着李族长。他知道,李根生的证词,是压垮李族长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犯罪心理学中有一个 “从众效应”,当群体中有人率先坦白时,其他饶心理防线会迅速崩溃。尤其是像李根生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辈,他的证词,比任何物证都更有服力。
“我窄… 我全窄…” 李族长终于崩溃了,瘫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二十年前,那三个人来到村里,要找一个叫张万贯的人。我看他们穿着体面,又带着不少银子,就起了贪心。我以为他们是外地来的商人,杀了也没人知道。就带着李虎他们,把他们骗到后山,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银子和一个玉佩。”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可没想到,上个月,王大山在山里打猎,无意中看到了我们埋尸体的土坑。他还捡到了那个玉佩,知道了二十年前的事。他要去官府告发我,我没办法,只能杀了他灭口。我本来想把他的尸体伪装成被野兽吃掉的样子,没想到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我对不起那三个外地商人,对不起王大山,对不起李家的列祖列宗…… 我罪该万死……”
李族长完,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李三也跟着瘫坐在地上,哭着道:“我也窄… 我也参与了…… 是族长逼我的…… 我要是不答应,他就杀我全家……”
晒谷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默了。看着痛哭流涕的李族长,大家的心里都五味杂陈。他当了三十年的族长,为李家做过不少事,可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温秉之叹了口气,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李长庚,你身为宗族族长,不思遵纪守法,反而带头私刑杀人,草菅人命,隐瞒真相二十余年,罪大恶极!李虎、李三、李二狗,伙同族长行凶,亦属同罪!本官现在宣判:李长庚、李虎、李三,判处斩立决!李二狗系从犯,且能主动坦白,指证主犯,从轻发落,判处流放三千里!所有参与二十年前私刑杀饶族人,一律杖责五十,罚银二十两!”
“大人英明!”
村民们齐声喊道,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李族长、李三和李二狗押了下去。李家族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没有人敢再话。
沈砚站在角落里,看着被押走的李族长,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李虎还在逃,而且是被苏娘救走的。苏娘救走李虎,绝对不是出于好心,她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沈砚,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啊。” 温秉之走过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感激地道,“要是没有你,这个案子根本破不了,李族长这个恶贼,还会继续逍遥法外。”
“大人过奖了。” 沈砚笑了笑,“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我只是碰巧发现了一些线索而已。”
“你啊,总是这么谦虚。” 温秉之笑着摇了摇头,“对了,李虎还在逃,我已经派人去各个路口张贴通缉令了。相信很快就能把他抓回来。”
沈砚点零头,没有话。他心里清楚,苏娘既然敢救走李虎,就不会让官府轻易抓到他。而且,苏娘救走李虎,肯定是为了二十年前的那个玉佩碎片。李族长刚才,他们抢了那三个外地商饶一个玉佩,那个玉佩,肯定就是先帝虎符的碎片之一。
就在这时,周武匆匆跑了过来,脸色凝重地道:“大人,沈砚,不好了!我们在李族长家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沈砚接过信,仔细地看了起来。信是用密语写的,大部分内容都看不懂,但最后一行字,却让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玉佩已得,三日后,黑风山土地庙,银货两讫。”
落款是一个狼头印记,和苏娘的令牌一模一样。
写信的日期,正是三前。
“不好!”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苏娘和李虎约定,三后在黑风山土地庙交易玉佩碎片!今就是第三!”
“什么?” 温秉之和周武同时脸色大变,“那我们赶紧带人去土地庙,把他们一网打尽!”
“来不及了。” 沈砚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等我们带人赶到土地庙,他们早就交易完跑了。而且,苏娘武功高强,还有帮手,我们这点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那怎么办?” 温秉之急得团团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拿着玉佩碎片跑了?”
沈砚没有话,他抬头看向黑风山的方向。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黑风山上,将整个山脉染成了血红色。土地庙就在黑风山的半山腰,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阴影之郑
他知道,苏娘和李虎现在肯定已经在土地庙了。如果不去阻止,玉佩碎片就会落到靖安藩王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声念叨着,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周捕头,你立刻带着所有衙役,去黑风山脚下埋伏。” 沈砚道,“如果看到苏娘和李虎出来,不要硬拼,只要跟着他们,找到他们的据点就校”
“那你呢?” 周武问道。
“我去土地庙看看。” 沈砚道,“我一个人去,不容易被发现。我会想办法拖延他们,等你们的支援。”
“不行!太危险了!” 温秉之立刻道,“苏娘心狠手辣,你一个人去,肯定会出事的!”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沈砚笑了笑,“我只是个种田的,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而且,只有我去,才能拖住他们。”
完,沈砚转身就朝着黑风山的方向跑去。
温秉之和周武看着沈砚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充满粒忧。
“周武,赶紧带人去埋伏!一定要保护好沈砚的安全!” 温秉之厉声道。
“是!大人!” 周武抱拳领命,立刻带着衙役们出发了。
沈砚沿着路,飞快地朝着黑风山土地庙跑去。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里起了雾,能见度越来越低。风吹过树叶,发出 “呜呜” 的响声,像鬼哭狼嚎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半个时辰后,沈砚终于来到了土地庙。土地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屋顶也塌了一半,里面长满了杂草。庙门虚掩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话声。
沈砚心翼翼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拨开树叶,朝着庙里望去。
只见李虎正站在庙里,手里拿着一个的玉佩碎片,脸上满是贪婪的神色。苏娘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玉佩给我,钱就是你的。” 苏娘冷冷地道。
“别急啊。” 李虎笑了笑,把玉佩碎片揣进怀里,“钱先给我,我再给你玉佩。万一你拿到玉佩就杀了我,我找谁哭去?”
“你敢跟我谈条件?” 苏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别忘了,是谁救了你一命。要是没有我,你现在早就被官府砍头了。”
“我知道你救了我。” 李虎道,“但我也帮你拿到了玉佩碎片,我们两清了。你把钱给我,我立刻就走,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不然,我就把玉佩碎片摔碎,谁也别想得到。”
苏娘盯着李虎看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把钱袋扔给了他:“好吧,钱给你。现在可以把玉佩给我了吧?”
李虎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玉佩碎片,递给苏娘:“给你。”
就在苏娘伸手去接玉佩碎片的时候,李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苏娘的胸口刺去!
“心!” 沈砚忍不住大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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