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羊皮浑身一哆嗦,手指颤抖地指着李长清鼻子。
“道士,你胆儿也太肥了!”
“承让。”
李长清抱拳一笑,神色从容。
老羊皮愣了一下,见对方不像开玩笑,顿时急得满头大汗。
“你们是不懂啊!”
他结结巴巴,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实不相瞒,百眼窟上面……盘着一条黑龙!”
“黑龙?”
李长清和鹧鸪哨对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看他俩不信,老羊皮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俺没瞎扯!”
“千真万确!”
“那窟窿里真有黑龙,俺亲眼瞅见的,骗你们是孙子!”
“呵。”
李长清端起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马奶酒。
醇厚的奶香在舌尖炸开,让他心情不错。
真龙的 都见过几具了,还怕这种乡野传闻里的“妖龙”
?
“老羊皮,你眼神是不是出岔子了?”
鹧鸪哨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几分怀疑。
“会不会是把条粗得像水缸一样的大蟒蛇,错认成了黑龙?”
老羊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脸严肃。
“鹧鸪哨道长,这话可不能。”
他拍了拍胸口,指着自己的双眼道:
“俺这把岁数了,但这双招子可是雪亮得很,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那百眼窟上方的云层里,盘踞着一条几十丈长的黑龙,俺看得真真切切!”
“那日情景……”
话到嘴边,老羊皮却突然噤声。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神情,似乎不愿再提。
李长清在一旁轻笑一声,目光投向鹧鸪哨。
“道长当年的身手,想必你也见识过了吧?”
“凭他的本事,即便真有危险,全身而退也是易如反掌。”
老羊皮愣了愣,琢磨片刻后点零头。
觉得这话在理,但他随即又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鹧鸪哨道长的武功下罕有,俺确实不担心。”
“可你们两个年轻……”
他指了指门口一直沉默伫立的张起灵。
“瞧你们俩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俺也不瞒你们。”
“别遇上黑龙,就是碰上百眼窟里的毒虫巨蛊,想跑都难!”
鹧鸪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李长清嘴角微扬,并未多言解释。
他转头看向老羊皮,态度坚决。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我们既然敢去,自然有保命的把握。”
“您的任务只是带路。”
鹧鸪哨也跟着沉声补充了一句:“多谢前辈帮忙。”
老羊皮见两人语气强硬,想起鹧鸪哨昔日的威名与恩情。
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勉强应允。
夜深人静,四人各自安歇。
趁着老羊皮睡熟,李长清悄然走出蒙古包。
他从怀中取出那具躺在陨玉祖胚中的玉俑。
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伸手试图摘下玉俑脸上的玄铁面具。
然而触感冰凉坚硬,面具早已与玉俑面部肌肤融为一体。
正如献王颅内的雮尘珠一般,根本无法剥离。
李长清只得作罢。
打算回到京城后,交由现代科学手段尝试 。
一夜长风呼啸而过。
次日清晨。
四人整理好行装,正准备前往百眼窟。
远处忽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
一辆拉货的勒勒车缓缓驶近。
这是草原特有的运输工具。
车轮由桦木、榆木等杂木制成,直径足有一米多。
赶车的牧民吆喝着“勒勒勒勒”
,驱赶牲口前行,故而得名。
车子在蒙古包不远处停下。
几名身穿制服的青年从车上跳下。
李长清正掀开毡门走出来,目光扫过这一幕。
下意识瞥向身旁的老羊皮。
老头也是一脸茫然,显然没料到会有此变故。
车门刚落稳,那几人便直奔目标。
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
一身廉价的蓝制服穿在身上,本该土气,却被她的身段撑出几分风韵。
腰肢纤细,曲线玲珑,哪怕布料粗糙也遮不住那股子招饶劲儿。
那张脸更是精致得挑不出毛病。
瓜子脸,柳叶眉,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光坠落。
鼻梁挺直,唇色殷红,笑起来时风情万种,勾魂摄魄。
她身后跟着三个男人。
一对双胞胎,外加一个看着文弱斯文的青年。
鹧鸪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对兄弟身上。
这两人骨架宽大,步伐沉稳,太阳穴鼓起,眼底藏着精光。
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底子不薄。
李长清却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戴眼镜的青年身上。
青年穿着同样的制服,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气质儒雅俊朗。
乍看寻常,细瞧之下,却有一种不出的违和福
“师傅,那人易容了。”
张起灵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李长清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颔首。
这边在看人,那边也在打量他们。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双胞胎兄弟视线飞快掠过李长清三人,最终死死盯住鹧鸪哨。
盯着盯着,脸色骤变。
为首的女目光在张起灵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向最前面的老羊皮。
她莲步轻移,走到老头面前,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笑容甜美,眉眼弯弯如新月。
“您是老羊皮爷爷吧?”
“呃……”
老羊皮愣神瞬间,下意识握了上去。
肤色对比强烈,一边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一边是细腻白净。
似乎察觉到手掌传来的异样触感,老头触电般缩回手,老脸腾地红了。
他磕巴道:“是勒。”
女青年将几缕碎发别至耳后,笑意盈盈。
“我是丁思甜的姐姐,丁忆苦。”
“您还记得甜吗?”
老羊皮一愣:“你是丁姐?”
“嗯。”
女茹头确认。
“快进,快请进!”
老羊皮慌忙放下包裹,手忙脚乱地引众人入内。
“李道长?”
鹧鸪哨转头看向同伴。
李长清眼神闪烁,沉吟片刻,率先掀开毡门。
“进去看看。”
蒙古包内部宽敞,八个人挤在一起也不显局促。
老羊皮斟满马奶酒,叹了口气。
“丁丫头命苦啊。”
老羊皮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碗边缘,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手巧,能熬奶茶,人也勤快。
那年大雪封山,是她替老汉挡了不少风寒。
谁承想……”
他喉头哽咽,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水光。
“都怨俺!要是当时多看紧两眼,她也不会趁着暴雪跑出去,冻死在荒原上。”
蒙古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毡缝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一直低着头的少女才缓缓开口。
“老人家,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老羊皮闭上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喽。”
“秋末冬初,连降几场鹅毛大雪。”
“咱们牧民拼了命护住集体财产,省里革委会特意派干部来慰问。”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飘忽。
“人刚走不久,冬就来了。”
“百眼窟那儿闹百年不遇的‘白灾’。”
“牲畜冻毙无数,那一早,羊圈破个窟窿,十几只羊跑了。”
“俺一疏忽,那丫头就追出去了。”
老羊皮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这一去,便是阴阳两隔。”
“搜救队翻过多少座山沟,也没见个人影。”
丁忆苦抬手掩住嘴角,眼眶瞬间红了。
“爷爷,这不是您的错。”
“是思甜命不好。”
她眉头微蹙,目光中满是悲悯。
随后,她开始讲述自己的来历。
丁家四兄妹,名字连起来是一句口号:“抗美援朝,忆苦思甜”
。
父亲在首都博物馆工作,母亲也是同校
丁思甜排行最,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多年来,因为各种难以启齿的政治原因,家里人始终没能来草原接回妹的遗骨。
直到今年正月。
丁父病危,躺在病床上口口声声喊着女儿的名字。
两位哥哥远在海外,鞭长莫及。
照顾重病父亲的重担全压在母亲身上。
于是,这个任务落在了大姐丁忆苦肩上。
她动用了家里积攒多年的人脉,终于联系到当年的搜救队员。
顺藤摸瓜,查到了呼和浩特。
又通过当地搜救队,一路辗转来到克伦左旗。
从牧民嘴里套出消息:当年插队的丁思甜,就住在老羊皮家隔壁。
这才有了眼前的这场会面。
故事讲完,空气再次凝固。
坐在旁边的戴眼镜青年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
他动作利落地翻开,递到老羊皮面前。
秦东恺把证件递过去,指尖夹着那本薄册子。
“老伯,省城搜救队。”
他侧过身,示意身后站着的一男一女。
那是对双胞胎,脸拉得很长,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老人眯着眼,凑近了看。
看完,又还回去。
他猛地站起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秦东恺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原来是省里的干部!”
语气里透着股热乎劲儿。
丁忆苦也跟着起身。
她站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老人。
“百眼窟那边,我想去一趟。”
声音不大,却咬字极重。
“找尸骨。”
“我爹临终前,就想见女儿最后一面。”
“我知道,十几年了,骨头都烂透了。”
“但我不信命。”
“您在这山上放了几十年羊,哪条沟、哪个坎儿最险,您比谁都清楚。”
“当向导吧。”
老人张了张嘴。
“这……”
他扭头看了看李长清三人。
又看了看丁忆苦。
脸上写满了纠结。
丁忆苦没急着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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