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那个戴眼镜的青年。
两人对视一瞬。
随即,她迈开步子,走到鹧鸪哨跟前。
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姿态大方。
“怎么称呼?”
空气凝固了一秒。
鹧鸪哨没动。
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鹧鸪哨。”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握手的意思。
丁忆苦也不尴尬。
手收回, 兜里。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
她转向旁边的李长清和张起灵。
“这两位是?”
李长清抬手,做了个道家的揖。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出尘的清气。
“贫道李长清。”
旁边的高个子男人只吐出了三个字。
“张起灵。”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丁忆苦笑了。
笑得如春风拂面。
“李道长,张同志,幸会。”
李长清也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
“福生无量尊。”
心里却在盘算。
刚才张起灵报名字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家伙瞳孔缩了一下。
嘴角还抽搐了半秒。
那是恐惧。
纯粹的恐惧。
有意思。
李长清收起笑容,正色道。
“丁居士。”
“实不相瞒。”
“昨,我已经答应带这两位道友去百眼窟。”
话音落下。
对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气氛变得僵硬。
李长清却不紧不慢。
他笑了笑,补充了一句。
“不过。”
“丁居士这份孝心,实在让人佩服。”
“不如这样。”
“大家搭个伴,一起去?”
丁忆苦神色微凝,转头与身旁戴眼镜的男子对视一眼。
确认无误后,她转向李长清,语气诚恳:“先前是我们冒昧了,这便多谢李道长。”
“言重。”
李长清嘴角噙笑,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旁边那位穿着老羊皮袄的汉子身上。
“还得劳烦老羊皮居士引路。”
老头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客气啥!事一桩!”
丁忆苦性子急,办事利落。
既然约定已成,她当即下令:“别耽误功夫,咱们进百眼窟。”
“先入内探查,再往外围层层推进,务必扫荡干净。”
“成,这就去办!”
老羊皮答应一声,让大伙在蒙古包里稍候片刻。
约莫半柱香过去,远处传来阵阵蹄音。
“都出来吧!”
毡帘掀开,老羊皮骑在一匹枣红马背上。
他左手控缰,右手横握一把宝刀,身后还牵着五匹高大健壮的骏马。
“上马!”
老羊皮咧嘴一笑,豪气干云。
“百眼窟虽不算远,步行也得大半,黑前赶不到。
骑马最稳妥。”
众人迅速分马。
丁忆苦一行四人,分得三匹。
剩下两匹归李长清团队。
马不够坐,有人就得拼单。
双胞胎兄弟共乘一骑。
丁忆苦和秦东恺各自单独牵马。
鹧鸪哨独占一匹。
李长清与张起灵共乘最后一匹。
六匹骏马扬蹄奔腾,脚下是青黄交织的草原。
路上,老羊皮透底:这几匹马都是退役军马,属于大队公有财产,他是偷偷牵出来的。
李长清听得直摇头失笑。
好家伙,这是典型的公物私用。
越靠近百眼窟,草势越发稀疏。
沙丘上零星扎根着几簇野草,高低不平,每丛都齐膝高。
极目远眺,连绵起伏的黄绿色荒原无边无际。
长风卷地,苍凉肃杀。
李长清在马背上随着颠簸起伏,耳畔回荡着老羊皮粗犷顿挫的秦腔。
只觉地辽阔,浮云野草,万物寂寥。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渐缓。
前方出现一道宽阔的干涸河沟。
凑近细看,这沟壑风化严重,干涸不知多少岁月。
泥沙与荒草侵蚀其间,如今只剩一米多深、数丈宽的残迹。
宛如翠绿绒毯上裂开的一道伤口。
老羊皮趴在马背上,扭头冲众人喊道:
翻过那道干裂的土坎,再往前溜达两里地,就能瞧见百眼窟了。
带队的老羊皮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丁忆苦借着马匹缓行的空档,忍不住探身询问:
“老爷子,这地名听着就瘆人,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偏偏疆百眼’?”
周围几个同伴也都竖起了耳朵。
老头没急着搭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
他凑着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大口,灰白的烟雾喷吐出来,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名字咋来的,俺也不清。”
“听老一辈讲,这片草原底下全是黑窟窿。”
“都是些几百年前断流的老水眼,一个个大得吓人,连着片儿,数都数不过来。”
话音刚落,他便示意大家歇脚。
毕竟上了年纪,骑马这种费体力的活儿,让他那破肺受不住。
不过片刻工夫,老头就开始剧烈咳嗽,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
众人也没敢多走,纷纷翻身下马。
队伍散开,围坐在干涸的河沟旁。
有人拧开水壶灌水,有人闲聊解闷。
鹧鸪哨眯着眼,目光穿透前方起伏的草浪,落在不远处那个穿道袍的男人身上。
他压低声音,对李长清道:
“道长,前面那四个人,蹊跷得很。”
李长清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马奶酒。
他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何止是蹊跷,简直就是老戏骨上身。”
鹧鸪哨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他们去百眼窟,绝对不只是为了找什么 那么简单。”
“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家伙打开背包取水时,我瞥了一眼。”
“里面除了铲子、钎子这些挖坟起尸的家伙什,还有防毒面具,以及几样我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
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咱们撞见同行的人了。”
李长清哼起了不知名的曲儿,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看破了也别戳穿,装傻充愣才是正道。”
“贫道昨夜早就勘察过这里的风水地脉。”
“这地方虽然灵气汇聚,但压根没有什么王侯大墓。”
“咱们去那儿,纯粹就是去逛个景,耍个威风。”
“任凭东南西北风怎么吹,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不入我的法眼。”
道人斜睨了他一眼,轻笑一声:
“扮猪吃虎的道理,你还没懂?”
鹧鸪哨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李长清顺手把张起灵之前的推测抛了出来。
这番话听得这位曾经的搬山魁首直咂舌,满脸不可思议。
而在他们侧后方,张起灵独自伫立。
清晨的微凉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草垛阴影里。
双胞胎兄弟正围着秦东恺。
哥哥刘德强手里捏着块干硬的面饼,慢慢咀嚼着。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鹧鸪哨等饶背影,声音压得极低。
“老板,对面这三个人有问题。”
“他们去百眼窟的意图,恐怕跟我们一模一样。”
“留着这种人,迟早是个隐患。”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森冷:
“除了那个中年男人稍微棘手点,剩下两个都是软柿子。”
“等到了目的地,找个偏僻角落,干脆利落地处理掉如何?”
秦东恺眉心紧锁,沉默半晌后缓缓摇头。
“不妥。”
“那中年汉子功夫尚可,却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向众人,“接下来的重心,全部压在旁边那个闷葫芦身上。”
“那股压迫感,让我很不舒服。”
他低声自语,神色晦暗不明:“总觉得……这张脸,似乎在某个久远的记忆角落里见过。”
身旁双胞胎兄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满是惊疑。
“总之。”
秦东恺咬了一口干硬的面饼,指尖弹落碎屑,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随即起身环视三人:
“没有我的指令,严格执行原定方案。
谁也不许擅自行动,更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
三人垂首肃立,异口同声:
“Yes, sir.”
……
片刻后,老羊皮总算缓过劲来。
众人翻身上马,马蹄声碎,越过干涸的河沟,朝着百眼窟的方向全速疾驰。
骏马在草原上狂奔,宛如撕裂风滥利龋
又跨越两道沟壑后,视野中的青黄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土黄。
“草甸子尽头,就是百眼窟咧!”
老羊皮手指前方,嘶吼声穿透风声。
正值午时,烈日悬空。
众人抬手遮阳向西望去,只见荒原无垠,苍茫一片。
起伏的草海如同凝固的海浪,而在其尽头,几座隆起的丘陵突兀耸立,恰似孤岛。
喊完这一嗓子,老羊皮从腰间抽出刀柄,高举过头,神情紧绷到了极点。
这并非凡铁,而是一把真正的康熙御赐宝刀。
当年那位蒙古王爷的后人托他处理掉这件旧物,老羊皮深知其价值,嫌扔了可惜,便私自藏匿至今。
在他看来,炊自带辟邪之气。
此番深入死地,生死未卜,带在身边只为壮胆护命。
百眼窟近在咫尺,老头虽双腿打颤,却强忍恐惧未曾后退半步,嘴里不断念叨着咒语。
李长清见他瞪眼咬牙的滑稽模样,忍不住调侃道:
“老居士,地方都到了,您可以回……”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咆哮强行打断。
“赵子龙哎——!”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只见老羊皮已彻底放开嗓门,唱了起来:
“剑光如霜马如飞,单骑冲出长坂围——!”
高亢悲凉的秦腔瞬间炸响,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听得人胸腔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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