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你在湘阴过得滋润,酒池肉林,快活似神仙?”
李长清刚要搭话。
余光瞥见红姑娘眼神异样。
那股寒意直冲脊背。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只能干笑两声,敷衍过去: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倒是陈兄,气色不减当年。”
“这几窝在屋子里,人都要长出蘑菇了,哪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陈玉楼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
“今日公作美,洞庭湖上风光正好。
诸位都有空,不如泛舟湖上,借酒消愁?李兄觉得如何?”
“求之不得!”
提到喝酒,李长清眼底瞬间亮起精光。
“好酒备下了?”
“那还用问。”
陈玉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八十二年的女儿红,特意从地窖请出来的。
今儿个不醉不归,管够!”
“哈哈,那就别磨蹭了,贫道先走一步!”
“这道士……”
……
古称云梦泽的洞庭湖,烟波浩渺。
水面辽阔,仿佛连接地尽头。
一叶扁舟划破平静湖面,向湖心深处驶去。
风浪平缓,船随波逐流,去向不明。
船篷之下。
陈玉楼与鹧鸪哨对坐。
面前煮着一壶清茶。
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朦胧雨色。
这一生奔波劳碌,被世俗琐事缠得喘不过气。
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机会,实属难得。
此刻山水入怀,胸中郁结之气消散大半。
船头位置。
李长清倒提着酒壶,双腿盘坐。
手里捏着根鱼竿,却并未垂钓。
仰脖灌下一大口烈酒。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打湿前襟也浑然不觉。
时而摇头晃脑,沉醉其郑
衣袂随风翻飞,姿态狂放不羁。
元宝蹲在一旁,毫无形象。
左手拎着香蕉,右手捧着红苹果。
啃得汁水横飞,咔嚓作响,吃得津津有味。
“道士,我有话对你。”
一道清冷女音突兀响起,穿透风声。
李长清动作猛地一顿。
冰凉的酒液浸透衣衫,带来一阵刺骨寒意。
“什么事?”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风从水相接处吹来,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红姑娘没回头,只是盯着那抹灰白的际线,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这句话一出口,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道人宽大的袖袍被微风鼓荡,衣角扫过发丝,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息。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心头微颤。
红姑娘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这晚风烫着了一般。
她眼底原本平静的湖面,骤然泛起层层涟漪。
“扑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元宝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还挂着几粒没吃完的果核渣子,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
红姑娘站在道人背后,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浅笑。
可藏在袖中的双手,十指早已死死绞在一起,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那份从容,不过是强撑出来的假象。
她目光有些涣散,望着边那几朵慵懒的云彩,思绪早已飘远。
不知是从哪一刻起,心里的防线开始松动。
或许是初遇那,他转身的一瞥?
又或者是瓮城之中,那只将她从泥潭中拉出的手?
记不清了。
记忆里的从前,全是苦水。
娘亲走得早,爹也被那些势利眼逼上了绝路。
这一生颠沛流离,早年跟黑丫头在月亮门相依为命,那是她唯一的温暖。
后来,黑丫头受了辱,含恨而终。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复仇,她撕毁了月亮门的身份,投奔了常胜山。
如今大仇得报,本该痛快淋漓。
可心里那个位置,却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漏着风。
直到李长清出现。
不像陈玉楼那样野心勃勃,步步为营。
她本就是个江湖卖艺的女子,后来落草为寇,见过太多人心的肮脏与世道的冷酷。
所以在瓶山这几,她总是默默跟在道人身边。
看他出剑,凌厉如电,却又潇洒自如。
看他立在那里,宛如谪仙临世,不染尘埃。
看他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言语间清风明月。
这一切,都与常胜山里那些满身铜臭、满脸算计的家伙截然不同。
不知不觉间,那颗冰冷的心,竟然生了芽。
想到这儿,红姑娘心中涌起一丝懊恼。
当初发誓终身不嫁,真是自作孽。
古人诚不欺我,嫦娥若不孤守广寒,怎会有这般遗憾?
过往种种,随风而去吧。
只要他开口,她愿意抛弃一牵
哪怕涯海角,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皱眉。
“情深缘浅,终究是场空。”
身后传来李长清的声音。
语气平淡无奇,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冻透了骨髓。
红姑娘身子猛地一僵。
“你……什么意思?”
红姑娘身子僵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心意我收下了。”
李长清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嗓音里透着疲惫,“可惜,我是修道之人,你是红尘俗客,殊途不同归。”
他顿了顿,语气决绝:“趁早断了念想,去寻个本分人家过日子,别在我这棵 子树上吊死。”
元宝头皮发麻。
冷汗顺着它额头的绒毛往下淌。
这船上的气压低得吓人,猴子缩着脖子,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蹭过两人之间那寸许空隙后,它像道灰色闪电,窜进了舱底。
“为何?”
红姑娘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得像头不肯认输的兽。
“你心里明明有数,不是吗?”
李长清反问,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
“瓶山那一遭,花灵的事儿,我都听见了。”
红姑娘瞳孔微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本红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贫道志在云游四海,不想身边跟个目不识丁、连话都接不上的累赘。”
李长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条命,我记着呢!”
红姑娘声音颤抖,咬出的血珠渗进嘴里,满是腥甜。
“不用还。”
李长清不耐烦地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饶苍蝇。
“欠我性命的多如牛毛,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我刻意躲着你几日,就是想留个体面,你怎么就拎不清呢?”
话音落下,一声长叹溢出唇齿。
“非要逼我把话绝,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空气凝固。
身后静得可怕,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
“怎么?还赖着不走?等着贫道动手赶人?”
李长清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刺骨的寒意。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女子如此不知廉耻,也不怕旁人笑话?”
红姑娘盯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两行清泪无声砸落。
良久,她凄然一笑。
转身,步入阴影。
全程,道士未曾回首。
……
“是不是太狠了?”
李长清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
“罢了……”
长痛不如短痛。
既然铁了心要拒人千里,就该斩草除根。
拖泥带水,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
“红姑,对不住。”
又是一声叹息。
“这也是为了你好……”
今日之举,确属下策。
但他要做的事,注定与凡俗姻缘绝缘。
若有了牵挂,行事必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这种束缚,是他最厌恶的枷锁。
“要怪,就怪那个该死的系统吧……”
正想着,一道灰影再次袭来。
元宝一溜烟窜回甲板,跳进道人怀里,脑袋亲昵地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寻求安慰。
“还得是你啊,元宝。”
李长清伸手顺了顺家伙顺滑的毛发,心底稍安。
女人嘛,终究是麻烦。
幸好,这猴子不会惹这些烂桃花。
掌心那物事虽巧,却是个能 的宝贝。
平时揣在怀里不占地方,真到了要命关头,掏出来就是保命符。
这简直是穿越界的居家必备神器。
念头刚转完,手中鱼竿猛地一沉。
浮漂像是被什么重物死死拽住,瞬间没入水郑
水面炸开一圈圈涟漪。
“咬钩了!”
李长清眼底精光一闪。
双臂肌肉紧绷,借着腰力猛地向上挑竿。
紧接着,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鳞片厚重的胖鲫鱼,足有圆盘大。
“黑头鲫!”
道人喉结滚动,眼中满是喜色。
今晚的下酒菜有着落了。
他单手扣住鱼身,指尖真气流转。
只觉掌中鱼肉微微一颤,腹内污秽杂质便随着气劲被彻底逼出。
随后手腕一抖,将鱼抛向半空。
寒光乍现。
剑锋过处,鱼头落地。
剑气如风,清鳞、剖肚、剔骨、切片……
不过眨眼功夫,一条活鱼已变成盘中餐。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李长清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盘,稳稳接住落下的鱼片。
晶莹剔透的鱼肉上还挂着晶莹水珠,色泽诱人。
“手艺倒是退步了不少。”
他咂摸了一下嘴,捏起一片生鱼片送入口郑
鲜甜滑嫩,滋味妙不可言。
古人云:“果擘洞庭橘,脍切池鳞。”
如今亲口尝到这洞庭鱼脍,方知传言非虚。
夹起一箸鱼脍,就着杯中八十二年的女儿红一并吞下。
这般享受,人生几何?
不过片刻功夫,满桌鱼脍和清酒便见磷。
李长清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偶尔换个口味,确实让人回味无穷。
……
码头上。
陈玉楼故作不满地瞪着他:
“李兄,你这人太不够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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