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
话未完，一道冷厉嗓音突兀切入。
鹧鸪哨一直沉默旁观，此刻终于开口，语气沉肃：
“花灵，休得胡闹。”
“哼……”
花灵撇撇嘴，悻悻应了一声，低头不再言语。
李长清见状，从怀中摸出正睡得香甜的元宝，塞进女孩怀里，温和笑道：
“若是觉得闷，就让这家伙陪你解闷。”
花灵低头一看，只见猴子浑身金毛璀璨，模样灵动可爱。
抱在怀里触感温润，令人心生欢喜。
瞧它睡姿憨态可掬，她生怕动作大了惊醒美梦，只敢伸出纤细玉手，轻轻梳理那顺滑的皮毛。
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神情恬淡安宁。
“让李兄见笑了。”
鹧鸪哨无奈摇头，轻叹一声。
李长清随意挥挥手，并不在意。
多亏了怒晴鸡在前开路。
这一行人并未撞上之前那般遮蔽日的蝙蝠潮。
不过半个时辰光景，众人便顺利抵达对岸。
不多时，他们走出了倾斜的瓶口地带。
此处山岩陡峭湿滑，离地极高。
除却李长清与鹧鸪哨二人，其他人若想硬爬上去，纯属痴心妄想。
无奈之下，只能绕道而行，沿着山阳一侧的缓坡艰难攀登。
山路崎岖暂且不论。
待众人再次登上峰顶时，时间已比陈玉楼预估晚了许久。
太阳西斜，余晖洒满山巅。
但事已至此，断无退路可言。
跨过涧上的石拱桥，众人来到对面崖边。
陈玉楼伫立悬崖边缘，探身向下俯瞰。
一道巨大裂缝顺着瓶肩斜插而下，直入瓶腹前端。
裂谷上宽下窄，深处云雾翻涌，古松倒悬，令人看一眼便觉眩晕失重。
然而陈玉楼主神色平静，面对如此绝境，竟无半分波澜。
这是他第三次站在这风口浪尖。
这一回，陈金堂的气度与首战截然不同。
此前是狼狈逃窜，此刻却是意气风发。
他带着手下跋山涉水，硬生生撕开重重封锁，将瓶山腹地的丹宫宝楼彻底拿下。
这份沉甸甸的战果，让他浑身都透着股不可一世的得意劲儿。
眼下横在眼前的，仅剩最后这点微不足道的阻力。
只需轻描淡写地拂去障碍，前方便是坦途大道，金光万丈。
恰似那横扫六合、吞并下的始皇帝，对于残存的抵抗，唯有居高临下的蔑视。
那些埋葬着前朝贵胄的陵寝，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块案板上的死肉，任人拿捏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陈玉楼俯瞰脚下那道幽深险恶的山涧，心底最后一丝顾虑早已烟消云散。
胸腔之中，豪情如沸水般翻腾激荡，几乎要冲破喉头。
古人言胸襟开阔，如今这壮阔山河尽收眼底，正应了那句诗。
陈金堂自觉功成名就，已在指尖触手可及之处！
念头至此，一股长啸冲霄的冲动直逼灵盖，恨不得仰长吟，宣泄心中块垒。
“罗帅！！”
惊呼声骤然从侧后方炸响，尖锐刺耳。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余光中极速掠过。
定睛望去，那人影如同断线风筝，呼啸着坠入无底深渊。
陈玉楼本能地垂眸，视线恰好撞上一双充满极致惊恐的眼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那张脸却清晰刻入脑海。
不是跟在身后护卫的罗老歪，还能是谁？！
只见罗老歪面如土色，五官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笔直下坠。
变故发生得太快，除了李长清反应稍快，其余众人皆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迅速缩，化作黑暗中的一个点，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悬崖之上，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穿堂而过的山风，掀起众人衣角，发出猎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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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金堂猛然回神，双眼赤红，几欲喷火。
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团虚空。
晚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剐向两名呆立一旁的盗伙，强压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声音低沉得可怕：
“老冯，老刘！究竟搞什么鬼？罗帅为何会坠落？你们把人看哪去了？！”
“这……”
两人对视一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面上闷响一声。
泪水混着冷汗淌下，声音颤抖：
“属下失职，任凭总把头责罚！”
“罗帅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你什么？！”
陈金堂面容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
“你再一遍，罗帅是自己跳下去的？！”
两人吓得拼命点头，身子抖如筛糠。
“一派胡言！”
陈玉楼眼底怒火翻涌，大步跨前。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两人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那两名盗伙身形失衡，重重摔在泥地上。
陈玉楼指着他们的鼻尖，声音冷得像冰：
“把我当三岁孩童耍？”
“把话给我清楚！”
地上的人满脸憋屈，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其中一人眼神骤然变得凶狠。
他扑通一声跪下。
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咚！咚！
两声脆响，听得人心里发颤。
紧接着，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食指搭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鹧鸪哨瞳孔骤缩。
他想都没想，就要冲上去夺枪。
但一只手比他更快。
李长清袖中光芒一闪。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下一秒，那两把 已经软绵绵地掉落在地。
两名盗伙愣在原地，一脸茫然，仿佛刚睡醒一般。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陈玉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块垒。
他蹲下身，一把将二人拽起。
“何必如此？”
“人都没了，你们陪葬又有何用？”
陈玉楼转过身，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你们跟着我十几年，知根知底。”
“我不信你们会骗我。”
“刚才是我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不该带他来，这是我的错……”
他得情真意切，语气里满是自责。
“事发突然，换作是谁都反应不过来。”
“总把头……”
那两个汉子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再次跪倒在地，肩膀剧烈颤抖，半挤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鹧鸪哨忽然开口。
“陈兄，未必全是他们的错。”
他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我一直觉得罗老歪不对劲。”
“那地方阴气太重，积压千年。”
“久而久之，饶精神难免受影响。”
“这种异变，恐怕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陈玉楼浑身一震。
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瞬间煞白。
“难道是尸桂……”
那些诡异的植物散发出的致幻香气？
懊悔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路上，罗老歪沉默寡言，怪事频出。
自己竟然一直视而不见。
陈玉楼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他将杂念强行驱逐出脑海。
眼中的惊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理智。
他望向眼前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风声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跳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陈玉楼声音低沉。
“我们曾斩鸡头烧黄纸，歃血为盟。”
“如今宝物在手，胜利就在眼前。”
“没想到，罗帅却……”
他轻轻拭去眼角湿润。
转身面向众人，神色肃穆。
“死者为大，无法挽回。”
“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下去。”
“替罗帅收拢残骸，让他入土为安。”
底下人虽应着声，心里却没往实处去。
百丈深渊，就是拴根铁链子下去也悬得很，何况是个人？
罗老歪这一摔，估计连全尸都凑不齐，还想找着人？
除非那厮修成霖仙，肉身不坏。
这才刚摸到主墓室门槛外头，就折了个老把式，这趟买卖开局确实晦气。
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劲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李长清盯着那道黑黢黢的断崖，眼神发直。
他也没料到罗老歪会突然脑子抽风，二话不就往下面跳。
自打从那个阴森的地宫爬出来，这老头就跟丢了魂似的，缩在队伍最后头，半句废话没樱
他方才就在后头站着，前因后果看得清清楚楚。
跟那两个做盗伙生意的家伙的一样，罗老歪是自己纵身跃下的。
论身手，在那一瞬间要是想拦，易如反掌。
可无论讲道理还是讲人情，他都伸不出手。
李长清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死得倒是轻巧。
这等 如麻的畜生，本该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心里琢磨，罗老歪临死前的反常，十有 是那株“尸桂”
留下的后遗症。
中过尸桂瘴气的人，精神容易崩溃，产生幻觉。
若是这般解释，倒也得通。
可问题在于，当时陈玉楼那一帮子人也都瞧见了花上的鬼脸，怎么偏偏只有罗老歪疯了？
这里面肯定藏着猫腻。
正想着事儿，前面动静传来。
大伙儿顺着侧面一道坡度较缓的石壁，将蜈蚣挂山梯接好，鱼贯而下。
此刻陈玉楼的身子已探出崖外，正抬手示意后面的道士快点。
李长清掐断念头，抬脚跟上。
……
岩壁上湿漉漉一片。
厚厚的青苔裹着乱草，终年不见日，透着股透骨的凉意。
看着结实，但谁也不敢造次，下得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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