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这木头虽不是什么金丝楠木之类的极品,但也绝不该保存得如此完好。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棺缝里渗出的不是灰尘,而是黏糊糊的黑血。
那股味道,像是死鱼在烈日下暴晒了好几,腥臭扑鼻。
光看外表,确实有些邪门。
“别光站着看,给我劈开!”
花玛拐挥挥手,身后立刻窜出三四条汉子。
卸岭摸金不一样。
人家讲究精细操作,用探阴爪、黑折子,靠的是巧劲和规矩。
他们卸岭,向来崇尚暴力美学。
所谓的“一力降十会”
,白了就是拿斧头硬砸。
几个人抡起开山斧,对着棺顶就是一顿猛凿。
几下之后,棺盖就被砸出一个大洞。
接着又是铁镐一顿乱捅,硬是把整个棺顶给掀飞了。
提灯往里一照。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棺材里根本没 。
只有一团还在缓缓蠕动、不断渗出黑色汁液的血肉组织。
那东西长得像肿瘤,颜色气味都和烂肉没什么两样,看着就让人反胃。
鹧鸪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指着那堆烂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根本不是棺材,是丹宫用来养肉菌的木匣。”
见底下的人还是一脸懵圈,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宋代的炼丹术,比起秦汉时期,早就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死汞化银,铅铁成金。
炼丹需借药草引路,方能聚气成形。
那丹头讲究个珍稀罕见,灵芝、九龙盘、肉菌乃至太岁,皆是上佳之选。
肉菌这玩意儿娇贵得很。
稍离了阴湿环境,药性便如流沙般消散,极难保存。
唯有塞进木盒,深埋于潮湿幽暗处,才能锁住那一缕真味。
眼前这十几座隆起的土包,底下埋的正是这些装着肉菌的木匣。
不知怎的,木匣破了封,渗出的汁水招来了一只狸子。
此刻正舔得欢实。
鹧鸪哨瞥了一眼岩柱上悬着的那只畜生,眼底一片冰凉:
“跟当年那些求长生的方士一样蠢。”
“吞点丹汞,就想羽化登仙?”
“这瓶山宫废了许久,堆积如山的丹料反倒便宜了这群野物。”
“再不管束,早晚酿成大祸。”
盗匪们听得脊背发凉。
这才明白其中利害,纷纷抱拳高呼:
“搬山魁首大义!我等惭愧!”
心底那份折服,简直没边。
花玛拐也是一声长叹。
他动作干脆,对着鹧鸪哨郑重一揖:
“方才多有冒犯,魁首海涵。”
鹧鸪哨轻笑一声,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介怀。
花玛拐试探着问:
“那这畜生……兄弟们宰了?”
“留着吧。”
鹧鸪哨摇头。
“待会儿另有妙用。”
他这一生沾的血不少。
年轻时独闯江湖,见奸佞顺手就斩。
可如今师妹花灵在旁,他竟舍不得轻易落下屠刀。
举刀易,收手难。
这话虽未出口,却刻在骨血里。
花玛拐不知那狸子有何用处,但也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
片刻后。
群盗依令行事。
十几个木棺被一一撬开,肉菌尽数刨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随后众人散开,各自在石缝间摸索,寻找下手的缺口。
这山根湿气太重,卸岭一脉惯用的“观泥痕,辨草色”
手段彻底失灵。
众人折腾半晌,依旧毫无头绪。
瓶山乃是整块大青石化成。
即便有铁布衫护体,也总有罩门所在。
这罩门,便是山的阴面。
鹧鸪哨目光扫过,心下已有定论。
阴处石土混杂,透气疏松,正是挖掘的最佳位置。
这点巧思,恐怕连当年修墓的元人也没料到。
盗墓手段千百种。
挖洞的法子其实大同异。
搬山道人虽无摸金校尉那般玄乎的“寻龙诀”
和“分金定穴”
。
但术业有专攻,各有长短。
自家祖传的秘法,照样好用。
鹧鸪哨单手拎起那只还在发抖的狸子。
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黑药丸。
指尖蘸了些许粉末,在那畜生额头轻轻抹了几下。
滴答。
滴答。
腥红的血水顺着岩壁蜿蜒而下,那狸猫四肢痉挛,眼球上翻,喉间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
鹧鸪哨单手擒住它的后颈,在狭窄的缝隙中来回踱步。
花灵高举火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张惨白的脸。
他指尖捏着药丸,强行撬开兽嘴灌入。
药效发作,逼出体内淤血。
鲜血落地,渗入泥土。
鹧鸪哨目光如炬,紧盯地表反应,以此推算地底阴煞之气的浓淡。
畜生很快便油尽灯枯,浑身抽搐不止。
直到最后一丝血色耗尽,鹧鸪哨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块色泽诡异的硬土前。
只见那点血迹悬停在表面,打旋儿,却不肯渗入分毫。
成了。
鹧鸪哨眼底闪过一丝精芒,挥手示意众人上前。
待盗友们围拢过来,他才随手甩出一道真气,替狸子止住狂喷的血泉。
接着,寒光一闪。
短刃挑断其脑后妖筋,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迟疑。
“哐当”
一声,死透聊狸子被随意丢弃在一旁。
“命保住了,修行废了。”
鹧鸪哨居高临下,语气淡漠:“今日断你道基,免你一死。
往后做个凡兽,好自为之。”
狸猫吓得魂飞魄散,哪敢有半句怨言?
强忍剧痛,它颤巍巍地磕了两个头,随即连滚带爬地钻入岩缝深处,消失无踪。
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身后的群盗哄堂大笑,满是讥讽之意。
鹧鸪哨并未理会这些嘈杂,他指向那块未渗血的硬土,声音清朗:
“诸位请看。
簇阴气汇聚成障,寻常挖掘无异 捞针。”
“但在此处破土,必有大造化。”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沸腾。
群盗们眼中冒光,纷纷活动筋骨,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将土层刨开。
“且慢。”
鹧鸪哨嘴角微扬,特意侧身看向花玛拐一行人,神色间带着几分从容与傲然。
他对花灵和那名老洋人轻轻抬手:
“取‘分山掘子甲’来。”
此言一出,包括花玛拐在内的卸岭群盗全都屏住了呼吸。
谁不知道这搬山门派的镇派神器?
传闻中能开山裂石,坚不可摧。
只是搬山道人向来孤高,极少现世,外界虽传纷纭,却无让见真容。
没想到今日竟有此机缘,亲眼见证传中的秘术!
“得令!”
花灵与老洋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两人转身卸下背上的竹篓,动作行云流水。
揭开覆盖在上面的蜡染花布,老洋人摸出一块漆黑的药饼,当众捏碎,粉末撒落。
刹那间。
“哗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竹篓内传出。
紧接着,某种活物蠕动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花玛拐瞳孔骤缩,忍不住脱口而出:“这……这是活的?!”
周围一片哗然。
众人脑海中浮现的是铜甲铁衣的形象,谁能想到,这所谓的“分山掘子甲”
,竟然是一个庞然大物般的 生物?
“猜对了一半。”
花灵盈盈一笑,皓腕轻摇。
清脆的铃声响起,仿佛在嘲笑众饶无知。
“放!”
鹧鸪哨一声令下,手中竹篓猛地倾斜。
两只金灿灿的圆球顺势滚落,在地面弹跳两圈后,迅速舒展开蜷缩的身躯。
这群悍匪皆是久经沙场的 湖,此刻却愣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覆满硬质鳞片的生物,心中惊疑不定,本能地向后退去,警惕地盯着这不明来物。
唯有花玛拐常年跟随首领出入险地,眼界开阔。
他双眼骤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是……鲮鲤?不对,绝非寻常鲮鲤!难道是……”
他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喊道:
“传中的穿山穴陵甲?!”
“不错。”
鹧鸪哨神色平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边一名年轻贼忍不住拽了拽花玛拐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拐子哥,这‘穿山穴陵甲’究竟是个什么稀罕物件?”
花玛拐目光未离地上的异兽,语气中透着几分傲然:
“此乃世间罕见的奇珍!虽不及怒晴鸡那般通晓人性,也不比李淳风留下的元宝器物神秘,但绝对价值连城!”
他指着那两只甲兽的前肢,急切地道:
“你看它们的前爪,与普通鲮鲤有何不同?”
青年贼凝神细看。
只见那甲兽前肢粗壮如柱,覆盖着层层叠叠、坚硬无比的鳞片,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量福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爪子也太长太粗了吧!”
“哼,算你识货。”
花玛拐捋了捋胡须,得意洋洋地解释道:
“这正是关键所在!自幼以特制药饵喂养,辅以长年累月的驯化,才造就了这一身发达的前肢。
它们在地下穿行,简直如同在豆腐里划水一般自如,简直是盗墓搬家的神器。
搬山一脉能立足于此,靠的就是这个,对吧?”
鹧鸪哨微微颔首,赞许道:
“拐子兄弟见识独到,果然不凡。”
“哎呀,拐子哥威武!”
青年贼满脸崇拜,脖颈都仰得高高的,激动得脸颊通红。
花玛拐享受着这份尊崇,刚想再摆摆架子。
“噗嗤——”
一旁的花灵没憋住,清脆的笑声脱口而出。
她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慌乱地摆手示意歉意。
“对、对不起!”
花玛拐干咳两声,借机掩饰脸上的尴尬,随即话锋一转,感叹道:
“听闻驯服穿山穴陵甲的秘法,早在唐代便已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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